劉長河獨自站在甜菜地的地頭,微風掠過,豐收在即的甜菜葉子,發出唰啦唰啦的響聲。蝴蝶,蜻蜓飛起飛落,蟲鳴聲此起彼伏,甜菜地裏好不熱鬧。可劉長河的心,卻有一種隱隱的擔憂,甜菜都長四五片葉子了,他聽到傳言,今年糖廠的需求量沒那麽大了,因為人們都越來越喜歡蔗糖了。據說,南方的甘蔗遍地都是,而且糖廠也過剩。
陽光充足,雨水適量,甜菜在劉長河的擔憂中,長勢比往年都好。當太平莊人熱火朝天地開始收甜菜時,縣糖廠關上鐵柵欄門,不收甜菜了。劉長河一時間有點蒙,看著堆得像小山似的甜菜,他躲在自家的屋後,流下眼淚。地裏還有好多甜菜沒起出來,賣不出去,花費的人工都不值得。他一狠心,就讓甜菜在地裏自消自滅吧。一場大霜凍,地裏的甜菜就凍得硬邦邦的。先前,起出土的甜菜賣不出去,隻能用來喂豬。那個冬天,太平莊的上空,彌漫著黏稠的烀甜菜的味道。
劉長河無論如何也走不出甜菜種植失敗的陰影。好在還有老酒坊,他又把希望寄托在老酒坊上了。老酒坊怎麽說,也是隊裏的副業收入,等老酒坊穩當了,再建個養雞場,養豬場。太平莊也或許能在老酒坊,和養殖上富起來。
劉長河第一次聽說,桃銀泉酒寡淡得不如從前好喝了,還是到公社開會。公社食堂管理員拉住他,“劉隊長,你們太平莊的酒,咋沒有以前好喝了。也不是都不好喝,一箱酒裏怎麽也得有幾瓶寡淡。”管理員撓著頭皮,“整得我給領導和客人們上酒時,都要擰開酒瓶嚐一口。”管理員有點氣憤。他皺著眉頭,“我這肝不好,本來不能喝酒,但我又不能不親自嚐。回家,沒有一天不挨老婆罵,”劉長河也皺了一下眉頭,說:“不可能啊。”食堂管理員起誓發願,“要是我瞎說,我不光肝壞了,還爛舌頭。”劉長河又皺了一下眉頭,他晚上回到隊裏,直接去了老酒坊。看見他進來,董傳孝拿起一個磕掉瓷的茶缸,給他接了酒,“隊長,來嚐一口,厚得舌頭都軟。”董傳孝看著劉長河喝酒,自信的笑聲震耳。“咋樣,不賴吧?這酒誰喝了,誰都得忘了老家的姓。”劉長河點頭,“不賴,真不賴。可有人說,桃銀泉寡淡得像刷鍋水。”董傳孝臉唰地紅了,他急赤白臉地罵了一句娘。“誰要是說俺燒的酒不好喝,那他就是燒包,燒到天上去了。”劉長河趕緊岔開話題,說了幾句閑話後,才若有所思地從老酒坊出來。
又過了差不多半個月,早上,劉長河剛從家裏出來,差點與急匆匆跑進來的董傳孝撞上。
“董師傅,這麽早?”
董傳孝的方臉膛,紅得像高粱穗,他嗚嚎喊叫進來,“隊長,這個周秉昌可把俺害死了,他扇了俺的臉,也砸桃銀泉的招牌。俺們那麽信任他,可他卻幹了這麽不是人的事兒……”他說得快而急促,劉長河半天,才聽明白是怎麽回事兒。他氣得渾身顫抖,但他還是安撫董傳孝,“沒事兒,沒事兒,等我了解情況再說。你先坐下吃一口飯,我先去隊裏。”
“娘的,俺哪有心思吃飯。”董傳孝氣呼呼地摔上門走了。
劉長河也沒心思吃早飯,他去找周秉昌問個究竟。還沒等他找到周秉昌,董傳孝卻背著行李卷走了。劉長河騎著自行車追到火車站,無論他怎麽勸,董傳孝說啥都不回來。他說,他家祖傳的手藝,被周秉昌給砸了,他流著眼淚罵周秉昌,毀了老董家祖宗的聲譽……劉長河找到周秉昌時,他早已醉成一攤泥。他進門時,四個孩子,圍著坐在鍋台上的女人哭。原來,周秉昌喝得酩酊大醉後,把老婆打了一頓。女人的腦袋上,鼓起雞蛋大的包,鼻梁骨腫了,眼窩淤青。看到劉長河,女人嗚嗚地哭起來,“叔,這日子沒法過了,沒法過了……”周秉昌佝僂著身子,橫躺在炕上,鼾聲驚天動地。劉長河轉身去了外屋,“別哭了,給孩子做飯吧。等他醒酒了,讓他去找我。”
從周秉昌家出來,一輪圓月掛在夜空,撒了一地的銀光。但劉長河的心情沉重,眼淚不聽話地流下來,老酒坊塌了,塌了,老酒坊很難再幹起來了。就算再請個師父,也無法再燒出桃銀泉了。
那晚,劉珍珍跟在同樣流淚的老爸的身後,也流著眼淚。月光把爺倆的身影一會兒縮短,一會兒拉長。
更令人稱奇的是,那口深井竟然也日漸萎靡,最後竟然成為一口幹涸的枯井。有人提議把井填了,別再把誰家的孩子掉下去。劉長河派人給井做了一個鋼筋柵欄,連那棵桃樹也圈上了。劉長河怕桃樹也像那口井似的枯死,他沒事兒就給那棵野桃樹施肥澆水。桃樹雖然沒死,但活得有氣無力。
沒兩年,桃樹也死了。
事後,劉長河才了解了真相,可他一時間回不過神兒。他怎麽都不相信,周秉昌能幹出這等事。桃銀泉供不應求,周秉昌幾次提出來,加大生產量。但董傳孝不理他的茬兒,他就動了歪心思。剛開始時,周秉昌也比較謹慎,還十分注重細節。在一瓶酒裏兌上一半水,一天隻兌50瓶,分別裝入不同的紙箱裏。一段時間下來,沒人發現,他就開始100瓶,200瓶地兌了……周秉昌把勾兌的假酒,摻到真酒裏一起裝箱,一起送貨。周秉昌越幹越有快感,他也想過停手,可他著了魔似的停不下來。
周秉昌把一個好端端的老酒坊幹塌架了,劉長河還做著老酒坊這棵搖錢樹能讓太平莊富起來的大夢。周秉昌不僅讓他從夢中醒來,還給他添了無盡的疼痛。
桃銀泉酒就如同一個傳說,轟轟烈烈地來了,又悄沒聲地走了。劉長河心疼,但更讓他心疼的是周秉昌和他這一家人。自從周秉昌給酒兌水的事兒,被董傳孝抓住後,他就成了酒懵子。家裏家外的活都交給了女人,他整日拎著個酒瓶子喝酒。喝醉後就打女人,還打孩子,有一次,還打折他媽兩根肋骨。聽說周秉昌連他媽都打了,劉長河掄起一根木棒,把周秉昌打倒地上。他好一會兒,才趔趄著爬起來,嘻嘻地怪笑兩聲,裏倒歪斜地走了。
周秉昌繼續喝酒,沒錢買酒就到小賣店賒,賒不來就回家和女人要錢,女人拿不出錢就打。不到兩年,膀大腰圓的周秉昌就瘦成一根竹竿,臉色青白,雙目渾濁。女人說他幾乎不吃飯,除了吃幾條鹹菜就是喝酒。實在沒有酒喝,他就用酒精兌水。有一次剛喝一杯兌水的酒精,肚子就疼得在炕上打滾。女人和孩子把他送進村衛生所,掛了一個星期點滴,才止住胃**。回到家,半夜又起來喝。天亮,女人起來做飯,他拿著一根雞毛撣子,把女人抽得躲進房後的廁所,他追出去打,一根毛茸茸的雞毛撣子,像是被拔掉毛的雞脖子。
劉長河氣得眼冒金星,氣得心口疼。他指著周秉昌說不出話,隻得讓石大花常常接濟周家的孩子大人。周麗娜與劉珠珠是同班同學,初中畢業就不念了。老二初中還沒畢業,也不念了。劉長河為老三和老四繳了學雜費,他說不能不讓孩子念書,周秉昌廢了,這個家的希望就是孩子。
冬天,劉長河有意要把周秉昌送到縣裏的精神病醫院,他說再不治就得喝死。他把女人坑了,再把孩子坑了,這個家就徹底倒了。
世事輪回。桃銀泉在周秉昌手裏沒了,桃銀泉卻鬼魂附體到他身上。他女人哭咧咧地說,“家裏哪還有錢給他送醫院治病啊。這些年娘家的親戚都借到了,親戚們看見她,都不讓她進門,欠著一屁股饑荒還不上。”劉長河說:“你不用管,我來張羅錢。”還沒等把周秉昌送醫院,拉甜菜的大車又出事兒了。十八裏的一個養殖場,買甜菜喂豬,價格便宜得像是白送,但能賣出去一車是一車,總比爛到地裏強啊。劉長河安排大車,每天往十八裏送兩趟。這天早上,第一趟剛走到半道,一匹駕轅子的馬受驚,三匹拉著一車甜菜的馬,在路上狂奔。木頭閘箱板散落了,甜菜先是像球似的,一個接一個飛濺下來,隨著閘箱板散了架子,甜菜稀裏嘩啦地傾瀉下來。三匹受驚的馬匹,拉著一輛空車在路上狂奔,車老板死命地拉住駕轅子的馬,他被奔跑的馬車拖出去好幾百米,大腿骨折,腳踝錯位,還折了四根肋骨。馬車停下來時,車老板昏死過去。車馬奔跑時,正是鎮小學上學的時間,閘箱板掉落下來,砸到路邊的孩子。一個學生鎖骨被砸裂,另一個女學生的腦袋縫了16針。
那些日子,劉長河跑得焦頭爛額,就把周秉昌住院的事兒放下了。馬車肇事的事兒,剛處理得有了眉目,又來到年了。大年初四,周秉昌他媽病逝,劉長河又忙活老人出殯的事兒。隊裏有個規定,無論誰家的父母老了,隊幹部都會集體到場幫忙張羅。張羅完老人的葬禮,劉長河也病倒了,高燒,燒得他全身骨頭疼。石大花說,一個事兒接一個事兒,連累帶上火,不病倒才怪。吃了三天藥沒退燒,石大花跑到衛生所,把張梁叫來,這輩子,劉長河第一次輸液。
這天早上,劉長河從炕上爬起來,說要上廁所。石大花讓他把大衣穿上,“剛見好,別抖落著。”劉長河從廁所回來,進屋發現周秉昌家的老大周麗娜,正站在外屋哭。他愣怔地問,“大丫,你爸又打你媽了,還是打你們了?”周麗娜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說不出話。石大花焦急地告訴劉長河,“她媽給她爸打酒,半路上被一輛拉草的三輪車撞死了。趕緊安排人過去……”沒等石大花說完,劉長河扯著周麗娜跑走了。
“哎,你感冒還沒好。”劉長河沒聽見女人的喊叫。
周秉昌的女人,是苦命的女人,生了四個孩子,又挨男人打,婆婆剛伺候走,又被一輛拉草的三輪車撞死了。三輪車車主的家裏,和周秉昌家一樣窮,看到人死了,他嚇得半死,說:“家裏值錢的,就是這輛三輪車了,拿去抵命吧。”
“這叫什麽事兒啊。”劉長河急得直跺腳,他讓劉珍珍,回家找她媽拿錢。
女人出殯這天,周秉昌手裏拎著一個酒瓶子,攔住被抬起來的棺材,“別,別走。你打的酒送,送給哪個野,野漢子喝了?你還沒交代,就想回娘家?”周秉昌臉色白得像紙,雙眼通紅,眼睛上掛著眵目糊,瘦骨嶙峋的手青筋暴突。上身穿一件黑棉襖,下身穿一條黑棉褲,棉襖棉褲上嘎巴著一塊塊嘔吐物樣的東西,腳上一雙家做的黑條絨棉鞋,早已走型。鞋跟堆著,黑黢幹裂的腳後跟,**在外麵。抬棺材的人隻得停下來,劉長河氣不打一處來,他躥上去,掄起手扇他兩個嘴巴,“你女人死了。是你把她坑了,把這個家害了。”周秉昌像一捆高粱秸稈似的倒在地上。
“走。”劉長河衝著送葬的人群喊。
周秉昌的女人燒完三七,周麗娜來找劉長河。“劉爺,我們想搬街裏住,離我三姨家近。”
劉長河猶疑了一下,他問周麗娜縣裏有房?還是有錢租房?周麗娜搖頭,說:“三姨家有個倉房,在院外扒個門,就不用和三姨家走一個院門了。三姨說,她不想看見我爸,她是看我們幾個沒媽的孩子可憐。”劉長河遲疑地看著周麗娜,他眯縫起眼睛,又看了一眼窗外,“大丫頭,你信我不?”周麗娜點頭。
“那好,你們別去住你三姨家倉房了,就在村裏住。我相信咱們屯子早晚能好,你們幾個,住你三姨家怎麽活?你和老二咋供你弟妹上學?吃飯咋辦呢?就算你們倆能掙幾個錢,夠他倆念書,夠你們幾個吃飯嗎?”周麗娜眼眶裏盈動著淚水,點頭時淚珠就掉了下來。她轉身走了,哭聲宛若一條尾巴似的跟著她。
周秉昌家還是搬去了街裏,走時,周麗娜來家裏與劉爺劉奶告別。“劉爺,我和二妹商量了,我們還是搬去街裏吧。二妹訂婚,婆家給了彩禮,她說拿出一部分錢租房子。到街裏,我和老二、老三都到棉毯廠幹臨時工,掙錢供我弟弟上學,給我爸治病。”
劉長河點頭,“你們決定搬就搬吧,收拾好東西告訴我,隊裏出車給你們送過去。”周秉昌一家在太平莊消失了,人們好久才回過神兒。太平莊看不見周秉昌搖晃的身影,似乎少了很多東西。
夜晚,張連鎖的二胡聲,就成了人們唯一的消遣。
周麗娜怎麽也沒想到,他們從太平莊搬家,隻是一個開始,日後,他們搬了16次家。到最後都沒人租給他們房子了,進了城的周秉昌,酒喝得更甚了。如果周麗娜不給他錢買酒,他拿起什麽摔什麽。他家的飯碗,換了一茬又一茬。為喝酒錢,周秉昌沒少打周麗娜。有一次,周小剛叫著擎住他雙手,“你要是再打我大姐,我就和你拚了。”周秉昌被兒子的怒喊聲,嚇得愣住了,他隨即像一隻癟了的氣球,一頭紮在一堆爛衣裳堆裏睡著了。中午周麗娜從外麵回家,他從**爬起來,噗通跪到地上,“麗娜,爸求你了,你給爸買點酒喝吧,再不喝一口,蟲子就從皮下鑽出來了。”看著淚水長流,全身顫抖的父親,周麗娜心軟了下來,她從兜裏掏出兩塊錢。周秉昌抹了一把眼淚,緬上衣襟,樂顛顛地跑了出去。
周麗娜在棉毯廠做擋車工。那天中午,她趁著停電跑回家吃午飯。周家的飯菜簡單,幾個饅頭就一盤碗鹹蘿卜條,一盤炒土豆片。周麗娜剛端起飯碗,三個陌生人氣勢洶洶地找上門,進門拎起周小剛的衣領子就往外拽。周麗娜嚇壞了,她操起鍋台上的飯勺子,堵在門口,讓他們把弟弟放下來。三個男人愣了一下,其中拎著周小剛衣領的男人手鬆開了,周小剛呼呼地喘,臉色通紅。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上來要打周麗娜。年長的男人推搡他一下,“別動手,咱們有理怕誰啊,不能打女人。”年輕男人,又要轉身去打周小剛,周麗娜尖叫一聲,“不許打我弟。”正鬧得不可開交時,警察來了。
周秉昌拿錢從家衝出去時,像一隻過馬路的老鼠。他小跑著到了街口小鋪,打了一斤酒,站在小鋪屋地上就喝了起來。喝完之後,他看著空瓶子,嘻嘻地笑了,把攥在手裏濕漉漉的兩毛紙票展開,又嘻嘻笑著放到櫃台上,還要打兩毛錢的酒。賣貨的女人瞥了一眼皺巴巴的兩毛紙票,拿起白色的搪瓷提留,打了酒灌倒瓶子裏。周秉昌拿起瓶子左看右看,嘻嘻地笑兩聲。女人也不搭理他,徑直地走到糕點櫃台,把爐果倒進玻璃的櫥櫃裏,爐果的香氣飄出來。周秉昌又嘻嘻地笑著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突然轉回身,拎起酒瓶子怔怔地發呆。“那麽多錢,咋就打這麽點兒酒,還是讓耗子偷喝了?”他突然舉起酒瓶子,照著女人的腦袋砸下去。一條鮮紅色的血柱,像蛇一般地竄出來。他眼前一片紅,“咦嗬,還給我蒙上紅蓋頭,我又不娶老婆。”周秉昌揚起手中的瓶子,還要砸下去,女店員在他眼前,晃一下倒了下去。裝爐果的箱子,稱,打酒打醬油打醋的大小提留,等一應雜物,都隨著女店員稀裏嘩啦地落到地上。周秉昌皺起眉頭,“咦嗬,還跟我玩藏貓貓。信不信我眨眼工夫,就能給你找出來。”就在周秉昌要從玻璃櫃台上跳過去,找藏起來的女店員時,被後麵的人拽住了衣領子。這人就是女店員的兒子,他和父親剛從醬菜廠上鹹菜回來。當他們發現倒在櫃台後血泊中的女人時都嚇傻了,要不是父親沉穩,兒子說不定就把周秉昌打個好歹。他們叫來鄰居幫忙把女人送進醫院,兩個鄰居還把喝得爛醉的周秉昌,扭送到派出所。
被打的女人除了縫針,還有輕微的腦震**。醫藥費,誤工費,營養費等等,要賠付6000塊。如果不交錢,周秉昌就在拘留所裏出不來。周麗娜氣呼呼地說,“讓他在裏待著吧,正好戒酒。”無論怎麽樣,6000塊錢還是要出。周麗娜到處借錢,從姨家借到舅家,她還回了太平莊。等她籌夠了錢,周秉昌在拘留所裏待了一個多月了。從裏頭一出來,周秉昌就急慌慌地,和周麗娜要錢打酒。還威脅她說:“你不給我錢打酒,我就上街殺人。”周麗娜氣得嗚嗚大哭。
周秉昌又喝得爛醉如泥,還把一臉盆水倒到炕上,然後他躺上去。他說:“龍宮裏睡覺真涼快。”
周麗娜想起劉長河的話,後悔從太平莊搬出來。這次為籌集醫藥費,劉爺幫她張羅了錢。
多年後,也就是2018年春天,野桃樹如還陽了一般,從樹根生出一蓬蓬嫩綠的枝丫,剛入夏,幹枯的井,也湧出清冽的水。太平莊的老酒坊再次紅火起來。
重啟老酒坊的想法,不止一次地在劉珍珍的腦海裏閃現。老酒坊是老爸的噩夢,也是太平莊人的疼痛。她為何就不能把老酒坊變成老爸的美夢呢?為啥就不能再讓老酒坊成為太平莊的人希望呢。隻是她把精力放在了畜牧業的發展上了。但當畜牧業,奶牛業也與甜菜和老酒坊一樣坍塌下來時,她啟動老酒坊的想法,就更強烈了。
回憶往事,劉珍珍的心情又落寞了下來。她喝了兩瓶抗病毒口服液,坐起來量了一下體溫,38.5度。她感覺有點冷,伸手摸了一下暖氣,暖氣很熱,她拽過棉被鑽進去。這一覺睡得很沉,要不是劉珠珠打電話,她還不能醒。珠珠問他還燒不?她說應該不燒了,感覺後腦勺很涼快,還有點餓。劉珠珠讓她量一下體溫,還說冰箱裏有吃的,讓她熱一下。要是不燒,她就先不回家。一會兒上播,今天的鮮玉米和粘豆包,還有酒都賣瘋了。她們今晚打算不下播,連軸轉。
劉珍珍量了體溫,36.8度。她又躺了一會兒,才從被窩裏爬出來,在冰箱裏找出吃的熱上了。她又把暖氣調低了兩度,劉珠珠可能怕她冷,才把暖氣調高了。喝了一碗粥,又吃了藥,她拿起手機看了一下高青書的兩個電話,還在微信留了語音,“珍珍,珠珠說你在街裏沒回來。那你就別回來了,回家看看思思,我明早回去開會,咱們一起回來。”劉珍珍想了一下,回複:“明天再聯係。”
高思思從高一開始,就兩個周末回太平莊住一宿,其他時間都是住在縣城的家裏。高青書不讓她住校,無論他多忙,都會準時到學校接高思思。高青書心細,對女兒更是細心。前些年,隻有女兒的事兒,他們才偶爾通次話。大多時,都是通過高思思來回傳話。高青書駐太平莊後,高思思就一個人住在街裏的家裏。開始,劉珍珍還擔心,一個女孩子放學那麽晚,再一個人回家,遇到壞人可咋辦?女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無法麵對。高青書說她擔心多餘了,樓上住著的是高青書的同事,他家也是一個女兒,與高思思同一個年級,雖然不在一個班,但上下學的時間都一樣。同事接送女兒時,就把高思思帶回家,還讓她到樓上吃飯。高思思說自己會做一些簡單的飯菜,一天隻有早飯在家吃,半夜學完習,喝杯奶,吃兩塊餅幹或者麵包就行。同事知道高青書駐村,就經常做些排骨,醬牛肉,給高思思送下來。高思思吃時就用微波爐打一下。
這個寒假,思思沒放假,姥爺去世,她才回太平莊住幾天。姥爺入土,高青書又把她送回了街裏。
高青書回街裏,劉珍珍都給鄰居捎去小園菜,小米、黃豆、雞蛋、笨雞、笨豬肉等吃食。這幾年,高青書很見老,眼神兒有了滄桑,臉也沒以前白淨,頭發也見少。看著發際線後移的高青書,劉珍珍問他咋還不成家?他吱嗚著,說沒有合適的人,也沒這個心情,等思思上大學後再說。劉珍珍微微地點頭。“你不也沒結婚,也沒找到合適的?”劉珍珍沉默不語。他們的談話就戛然而斷,尷尬得令人窒息。劉珍珍望著窗外,幾隻麻雀從榆樹飛落下來,憨頭憨腦地在地上覓食。
“做一隻麻雀多好啊。想落在樹上,就落在樹上,想落到地上,就落到地上,真自由啊。”
高青書什麽時候離開的,她都不知道。
傍晚時分,劉珍珍開了門口的燈,她喜歡柔和的燈光。劉珠珠今晚肯定就住在老酒坊了,她也是一個拚命工作的主。劉珍珍上床時,還特意放一首舒緩的音樂,可還是睡不著。全身乏累,腦袋清亮得沒有一絲困意。她想可能是白天睡多了,她在**翻來覆去地折騰到午夜時分,隻好爬起來,吃了一片艾司唑侖。她想好好地睡一覺,隻有吃飽睡足,感冒才好得快。病得真不是時候,還有好多事兒要辦,盡管服了安眠藥,但劉珍珍還是似睡非睡,還聽到了窗外的風經過時的響動。說沒睡著,還做了夢。夢裏的老爸沒說話,哥哥們仿佛在討論什麽,似乎是為父親立碑的事兒,又好像是在討論,五哥爸媽墳前的碑……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還是渾身沒勁,頭也昏沉沉的。“這覺還不如不睡。”劉珍珍支撐著坐起來,給自己煮了一碗麥片。高青書的電話打進來,她沒接。而是在微信裏告訴他,自己昨晚有事兒,沒去看思思。今早又急著回太平莊,就不等他了。讓他開完會,回家看看思思,再看看她吃的用的缺不缺。高青書回複說,“好的,是要回家看看閨女,還得把姥姥給她包的餃子,和烀肉送回去。咱閨女真是好樣的,眼看高考了,爹媽都不在身邊,前兩天地區測試,閨女進了前一百名……”
劉珍珍眼眶有點酸,高思思測試的成績一出來,就告訴她了。當時她正在外地開會。劉珍珍把勺子放到碗裏,這些年沒人知道,她為了這場婚姻,倒流回心裏多少眼淚,以至於,眼淚如斷流的河水。老爸走了,她眼珠疼得睜不開眼睛,她多麽希望有兩滴眼淚,衝刷一下幹澀的眼球。可眼淚吝嗇得如同金豆子,就是不出來。
婚姻的解體像一場災難,太平莊畜牧業的凋落,又是另一場災難。
剛離婚那會,她強烈地感受到了孤獨。她覺得眼淚是自己唯一的朋友,隻有眼淚才能時時刻刻陪在身邊。後來,她再一次體會到,隻有經曆過苦難的人,才懂得眼淚流幹了的含義。
劉珍珍至今也沒想明白,自己怎麽就把家過散了?就如她一直也沒想明白,自己苦心經營起來的畜牧業,怎麽說塌就塌了呢?難道她是在走老爸的路?難道太平莊,真的是命運不濟,風水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