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珍珍從農校畢業,趕上國家不包分配的卡口上。出了學校門,她就沒了去向。比她早畢業一年的高青書,因為大學裏學的中文,被分配到縣政府宣傳部。高青書托人,把她安排到縣種子站。雖然專業對口,但卻不是主崗。“先在打字室幹吧,打字員也不太累。別看是臨時工,沒準兒以後有轉正的機會。”高青書怕她上火,每次見麵就安慰她。

工作了一年後,劉珍珍就動了回太平莊的心思。她把想法和部門領導說了,領導不解地問她,“為啥放著縣城的生活和工作不要,非要回到鄉下去?再說,你和高青書也處了好幾年,聽說都在籌備婚禮了。你要是回到鄉下,婆家願意嗎?”劉珍珍愣怔了一下,決定回到太平莊前,先與高青書商量了。他聽了她的想法後,猶疑了一下,說:“你可想好了,種子站打字室的工作,這麽清閑,如果你把崗位讓出去,過這個村,可沒這個店了。再說,結婚後,生孩子照顧家都有時間,為啥要回屯子折騰?我都想好了,以後有了孩子,你就去學校,以你的能力教初中,也沒啥問題。慢慢再考個教師資格證,或者通過其他渠道轉正,也不是沒有機會。再說,看眼下的形勢,以後的工作關係,都將是合同製……”高青書看了她一眼,又馬上說,“這不過是我的建議,如果你堅持要回屯子,我也支持,在屯子買個房子,你和爸媽去住,我來回跑通勤都行。”劉珍珍點頭,說:“村裏改選,我想回去試試。我爸老了,我要是回去,再有你幫我,沒準太平莊能在我手裏翻身……”倆人沉默地走著,而他們的心境,卻在沉寂的夜色下起伏。劉珍珍看著高青書,說:“你說得也有道理,畢竟,要麵對現實。我也再想想。”

周天,高青書約她看電影。從東方紅電影院出來,高青書送她回種子站的寢室。路上,她和高青書說,“想了好幾天,還是想回去。就算我落選,要是能回去幫一把也行。我爸是在太平莊土生土長,從爺爺那會兒,他就想把從山東老家逃荒來的老鄉們的日子拉巴起來。到我爸這兒,這個想法就更強烈了。我爸一輩子,就一個心思,就是讓太平莊富起來。說到底,我爸除了和丁爺爺學的認字,他都沒進過學校的門。哥哥們也都歲數不小了,他們都在務農,除了六哥做點小生意,其他幾個哥除了地裏的活,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我還是回去吧。”劉珍珍遲疑了一下,“我回去工作,一定比我爸得心應手。首先,我有你幫忙。再說,我對太平莊的人了解,對那塊土地也了解。就算結婚生孩子,也不會耽誤咱倆的工作,把孩子給我媽,我媽身體還挺好,歲數也不算大,她能幫咱們帶孩子。就算我媽幫不上,幾個嫂子也不會看著,咱倆顧不上孩子……”高青書摟著她的肩膀,深情地說:“好,隻要你做了決定,我就支持你。咱們還年輕,不做點事兒,真是不甘心。”高青書沉吟了一下,“那咱們就先結婚。婚後,兩頭住。”劉珍珍懸著的心,啪地一聲落下去。她有點想哭,但她忍住了。如果因為回太平莊而失去高青書,她也會受不了。她的人生,就有了缺失。隻要高青書支持她,別人的意見都可以忽略不計。

但部門領導的話,讓劉珍珍內心忐忑不安。高青書不隻屬於她,他還有父母和家人。而她忽略了未來的公婆,高青書家就他這麽一個兒子,兩個姐姐早已出嫁。她剛一出學校門,高青書爸媽就急著讓他倆結婚,公婆的心願是早結婚早生孩子。他爸身體不好,這兩年的精神狀態也大不如從前。自己還沒進門,就自作主張,不要工作回鄉下,他爸媽怎麽想?她覺得自己太自我了,沒為高青書著想。

劉珍珍決定上門和高青書爸媽說,但她心裏有隱隱的不安。如果他父母不同意,她下一步又將如何呢?之前,對回太平莊還有些模棱兩可,經過這些日子再三掂量來掂量去,回去的心意,非常堅定了。

“豁出去了,早晚都得見公婆。”

第二天傍晚,劉珍珍從種子站一出來,就去高青書的家了。看見她來,高青書爸媽十分高興,做了一桌子她愛吃的菜。吃飯時還談到結婚事宜。高青書爸媽是縣重點中學的老師,父親教語文,母親教數學。他媽說:“下周,我打算和你叔去你們家,和你爸媽商量一下你們結婚的事兒。聽聽你爸媽的意見,選個好日子定下來,彩禮也說一下。”劉珍珍臉騰地紅了,她說:“結婚事宜,聽老人安排,我和青書沒意見。雖然鄉下年輕人結婚都要彩禮,但我不要。我和青書都是受過教育的人,我爸媽也不會讓我要……”話說到這個份上,劉珍珍就自然而然地,和高青書的爸媽說了回太平莊工作的想法。她說:“叔,嬸兒,我打算回到太平莊參加競選。有這個想法好久了,就是不知道該怎麽和你們說。如果競選不上,我也打算回去發展畜牧業,籌建乳品廠……”一口氣說完,她緊張地看著高青書的爸媽,高青書爸媽聽她說要回太平莊參加競選,先是愣了一下,但隨後聽她說了計劃,以及她和高青書的想法後,他們的神情就輕鬆了,一直專注地聽她說話。

高青書父親首先點頭,他說:“鄉下沒什麽不好,我和你嬸兒,都是從鄉下出來的。中國有幾億的農民,隻有農民富起來,國家才能富裕。”父親看一眼兒子,“隻是苦了你了,我和你媽支持你們。父母對兒女沒有要求,隻要你們把日子過好,倆人不打不鬧,在哪生活都是一輩子。再者,現在城鄉的差距越來越小……”

那晚,從高青書家出來,劉珍珍擁抱了高青書。她撫在高青書的臉龐耳語,“我想做新娘了。”

劉珍珍還給五哥寫了一封信,說了自己的決定和設想。五哥非常支持她,聽說她要結婚了,五哥說不能參加她的婚禮,還給她匯了錢,讓她給自己買幾套衣服。

劉珍珍先是回到太平莊參加競選,因為女兒競選,劉長河退出。他說:“是時候交給年輕人了,究竟選誰做村書記,交給村民吧。”除了劉珍珍,還有兩個人參加了競選。一個是原來村副主任王大平,一個是在外麵做了幾年服裝生意,祖輩也是太平莊的老戶,丁二愣的兒子丁拴柱。最後,劉珍珍憑著學曆和專業,再加上她針對太平莊,日後發展詳實的規劃,贏得了競選。

競選結果一宣布,劉珍珍就回到街裏舉辦婚禮。高青書十分過意不去,說:“這個時節結婚,你都穿不上婚紗。要不是我著急結婚,你就是一個穿著婚紗的新娘。”劉珍珍笑,說:“這有啥呢。婚紗照,不是穿婚紗了嗎。結婚典禮不過是走個過場,要不是因為爸媽,咱倆連這個形式都不要。”高青書點頭,“那倒是,但我是男人。一輩子就這麽一次婚禮,當然希望我的新娘笑逐顏開,美麗動人。這個時節結婚,美麗,但也‘凍’人。”高青書說完還呲呲地笑。

“去你的,老是貧嘴。”劉珍珍推搡高青書,倆人笑鬧成一團。丁拴柱也來參加了劉珍珍的婚禮,他端著酒杯說,“劉書記,以後太平莊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保準不會說大話使小錢兒。”為他這句話,高青書還和丁拴柱幹了一杯酒。

婚禮後,劉珍珍回到太平莊。幾個哥哥不讓他們買房,說:“爹媽家就有地兒住,咱們這些家,你想在誰家住,就住誰家。”但高青書和劉珍珍還是堅持買房,說這樣方便。日後,公婆也會過來住。大哥說:“你倆要是非得買房,就把我住的房子賣給你們。一來那三間房也是爸媽住過的老房子了。咱爸搬回咱爺的老房子時,這房子就給我了。我打算在咱爸旁邊的那塊空地上,把倉房扒了,再蓋三間大點兒的房子。我是老大,理應離爸媽近。”大哥又呲地笑了,說:“這兩年也攢下幾個錢,想蓋一撮新房子了。”劉珍珍說:“這樣更好,大哥蓋新房吧,我把老房子買下來。”她和高青書給大哥拿了八千塊錢,大哥說啥都不要。說那房子也就值三兩千,咋能給這些錢。劉珍珍說:“拿著吧,這錢是我和青書的心意。你手裏那點錢,咋夠蓋房子?就算我不要老房子,你蓋房子,我倆也得幫你張羅錢。我和青書還打算把老房子,裏外都重新修繕,青書的爸媽給我們拿不少錢。他兩個姐也給拿錢了。我倆的錢用不了……”夏天一來,高青書就買了紅磚和砌塊,重新翻蓋了房子,還請了施工隊做了上下水,裝修了室內。兩個多月後,劉珍珍就住了進去。

劉珍珍還在農校上學時,對太平莊做了細致的調研。太平莊地處最北端,距離縣城60多裏地。八十年中期以前,太平莊一直以種玉米、高粱、大豆和土豆為主。早些年,劉長河也想通過種甜菜,種土豆,改變太平莊大田品種賣不上價的現狀。但製糖業因為產能過剩,漸漸走向衰敗,而土豆的種植也因為口感和品質的原因,沒能讓太平莊打翻身仗。在調研中,劉珍珍發現太平莊的莊稼收成不好,除了土地的堿性大,再就是低溫。同樣的種植,每畝與其他村屯比起來,能低三至五百斤。苞米是太平莊的主要種植的品種,但因為積溫帶比較低,年積溫要差四五十度。苞米的含水量就相對比較高,再加上產量低,一斤就要少賣三五分錢。土豆,穀子和豆類等雜糧也都不占優勢。

這也是劉珍珍要麵臨的困難和難題。老天不賞飯吃,隻能靠雙手,靠超常思維來改變現狀。她暗自下定決心,總結老父親的經驗,不能走回頭路。

劉珍珍上任的第一天,就拿著一摞材料去了鄉政府。

鄉黨委書記張太平四十出頭,鄉長趙明祥年近五十。競選時,他們見過麵。看到劉珍珍進門,張書記笑著說:“知道你來,我和鄉長都在等你。”劉珍珍臉有些微微泛紅,她把材料放到張書記的辦公桌上。張書記看了一眼趙鄉長,趙鄉長點了一下頭,走出去。

“咱們先開會,一會兒你匯報一下工作計劃和工作思路。大家在會上直接敲定。”他看了一眼劉珍珍,“看材料,還需要時間,幹脆咱們在會上直接聽,這樣節省時間。鄉村改變,就要大刀闊斧,就要加快腳步。光是空喊口號,像牛車似的走,鄉村人就永遠在貧困中……”張書記的話,令劉珍珍很是振奮。

會議開了一上午,吃過午飯,下午又繼續。會上,劉珍珍把想要表達的一股腦全和盤托出。原本她想照著稿子念,說著說著,她就脫離了寫好的稿子。無論是工作規劃,還是工作思路,她都爛熟於心。會上,鄉領導也都做了表態,全力支持劉珍珍的改良草場,發展畜牧業,發展乳品行業,改良大田的種植品種,三步走的工作思路。趙鄉長還說,他與信用社協調,給予太平莊資金的最大支持。

劉珍珍回太平莊時,已經是傍晚了。張書記要用車送她,她說騎自行車來的。可回去的路上,她並沒有急於蹬上自行車,而是推著自行車走了好長一段路,她要獨自消化一下內心的興奮。生在太平莊,長在太平莊的她,對這片土地太熟悉了。她也深知,自己提出的三步走計劃,都是大工程,也都是大課題。除了乳品行業以怎樣的方式修建,和大田的種植品種,她心裏還沒有十分的把握外,養牛和改良草原,她已經打定了主意。在荷蘭牛沒進來之前,先要改良牧草。

劉珍珍一上任,劉長河那一批村幹部,就都退下去。劉珍珍說:“爸,你們先別急著退。幾位叔叔還得幫我一把,你們對村裏的工作了解,對土地也了解,對草原也了解,還是多要給我指點和提醒。”雖然這些年,劉長河對草甸的保護也很重視,但畢竟沒有係統地從根本上解決。他們隻是從保護出發,也做一些補種,但她想的是改良。太平莊的草原自然生長的都是堿草,學名也叫披堿草。這些年,劉長河補種的也是堿草,但不成規模。劉珍珍是農校畢業,她提出的改良草原,除了保護,還要有種植上的改良。之前,她對紫花苜蓿牧草做了一番了解和研究,紫花苜蓿維生素豐富,有抗氧化,產奶量高等諸多優點。

太平莊有二十多萬畝草原,廣袤得一望無際。劉珍珍決心從種植紫花苜蓿開始,再引進優良奶牛品種。黑白花奶牛一定是首選,她查閱過一些相關的資料,黑白花奶牛是從國外引進來的,與國內的黃牛雜交,並經過了長期選育的一個優良品種。產奶量高,奶質的品質也高。她也關注了肉牛,黃牛是首選。她意識到,隨著人們生活質量的提高,老百姓會越來越關注優良牧草喂養長大的牛肉。除了奶牛和肉牛,養豬也是一條路,豬肉是老百姓飯桌上的常見肉類。既然要養,就要有規模,並且打出太平莊獨有的品牌。未來的太平莊,不僅要成為綠色養殖基地,綠色糧食種植基地,還要成為觀光采摘基地。隻有養殖、種植、采摘觀光、齊頭並進,才能徹底改變太平莊人生存的現狀。

太平莊有八個自然屯。早在劉珍珍讀初中時,一屯、二屯、三屯和五屯的農戶也養過牛。開始,都是養肉牛,後來才養奶牛,因為縣乳品廠開始下鄉收奶。農戶們看到了掙錢的機會,當時,劉長河也特別支持養牛,甜菜過剩了,老酒坊又倒了,養牛也讓他看到了希望。於是,不少人家就養起了奶牛。

太平莊有不少人家,就是因為養牛送奶,修繕了房子。

石大花也養一頭奶牛,還用奶支給劉長河買了一輛摩托車。她滿臉興奮地說:“這回你去鎮上、去縣裏開會,就不用等小客車了。騎著摩托車就去了,來回不用等車,多快呀。”不等劉長河說話,她又咂了一下嘴,“冬天冷哈,要是從街裏騎回家,還不把你凍硬了。”劉長河搖頭,說:“我才不要,騎一個‘屁驢子’像啥樣子。你趁早願意給誰,趕緊給誰。”石大花氣哭了,她說:“早知道你不稀罕,攢下這錢,買台電視機多好。你看村裏的養牛戶,不是修房子,就是買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啥的,聽說有人家買的新式兒洗衣機,一通上電就能伸出兩隻鐵手,把洗好的衣裳都擰幹了。”劉長河笑,說:“還有這麽好的東西?那你還是趕緊把屁驢子賣了吧,換台電視機,再攢錢買台有鐵手的洗衣機。好讓孩子們都來家裏看電視,總比去別人家看好。帶鐵手的洗衣機,也省得你費手了。”

石大花噘嘴生氣,她對劉長河的建議,根本不買賬。但她拿他沒辦法,他從來都是說一不二。再者,他年齡也不小了,騎摩托車的確不安全,也太招搖。生氣歸生氣,石大花暗地裏還是張羅,賣掉摩托車。賣了一個多月,也沒賣出去,原價沒人買,減價她又覺得虧。

“你叔一次都沒騎,就在家裏擱著,咋還擱掉價了呢?”石大花喋喋不休地推銷摩托車。

劉長河知道後,就笑她,“別去求爺爺告奶奶地賣了,給小六。他天天出去賣魚,需要這玩意兒。”早幾年,農閑時,劉孝忠就推著一輛獨輪車,走鄉串戶賣魚。後來市場開放了,他就在鎮上租了一個攤位,他負責進貨,有時候也打些野生魚,趙曉蓮守攤賣魚。前段時間,他還和劉長河商量,想到街裏租一個門臉,開個農家魚館。

劉長河猶疑了好一會兒,才點頭,說:“政策好了,想開就開吧。問問你媽手裏有多少錢?挪一下用。你哥哥們孩子都多,年歲也不小了,這些年也都是將供嘴。你大妹剛參加工作就結婚,又給你大哥拿錢蓋房子,還把老房子也修繕一新。其實,比新蓋一撮房,花得還多。估計手裏也沒幾個錢,你小妹不著搖性,掙一個花倆,不和你借就不錯了。”劉長河歎口氣,他覺得兒子們過得不富裕,都是因為自己沒能耐。

“你五哥條件相對好些,但這些年他沒少填巴家裏,不要給他添麻煩。”

“爹,我知道,我媽給我拿錢了。”

看著劉孝忠推著一輛稀裏嘩啦響的破自行車走出院子,劉長河心裏很不是滋味。

天都黑透了,石大花才去找劉孝忠。她知道白天很難能找到兩口子,兩口子能幹,從不閑著。這些日子,一有工夫就去街裏看門臉,有合適的就租下來,開魚館。

石大花做了絕育後,身材就開始發胖,她和劉珍珍抱怨,說喝涼水都長肉。劉長河揭她老底兒,說:“你喝的涼水,都是吃完飯,把肚子撐得溜圓後才喝的。”他說完還笑,劉珍珍也笑,“媽,我爸說得沒錯。”這幾年,石大花的身子越來越沉。

劉孝忠兩口子,正坐在鍋台前吃飯,看到石大花進門,倆人忙站起來,“媽,這麽晚你咋來了?”趙曉蓮把婆婆往裏屋讓。石大花說:“我就不進去了,你倆咋才吃飯,孩子呢?”趙曉蓮說:“孩子去姥家了,明個周天,不上學。今天收攤晚,魚要是賣不完,明早就不新鮮了。減價處理都沒人要,現在人可挑揀。”

“我去街裏了,在六道街相中一個房子,旁邊是餅屋,價錢還沒談攏。”石大花看著劉孝忠,“要是合適,就別因為千八的計較,價格貴,一定有貴的道理。”她喘了一口氣,“上個月開奶支,托人給你爹買輛摩托車,他說啥都不要,說給你騎。”石大花又籲了一口氣,左手敲著肚子,“你得空去取回來。剛才我想推過來了,試了一下,怎麽都推不直溜,就又推回倉房了。街裏的門臉要是談妥了,你是得有輛摩托車,就是來回要注意安全……”劉孝忠兩口子,嗯嗯呀呀的都不知道說啥好了。

“爹要是不騎,就賣了吧。不少錢呢,賣了錢買台電視。”劉孝忠說。

“不賣了,賣便宜了虧,原價沒人要,還是你騎吧。自己家人騎,心裏就不覺得難受了。”石大花咽口唾沫,“我回去了,明個白天你有空就取吧,鑰匙就在上頭插著呢。”石大花說著話,就往出走。趙曉蓮把一袋曬幹的蝦米塞給婆婆,“媽,這幹蝦米,是你兒子從河裏打上來的,沒舍得賣。你拿回去和爹吃,可香了。”石大花接過幹蝦米。小六追出來要送她,她說啥都不讓,說這條路也走二十多年了,哪地兒有坑窪,哪地兒有石頭子都知道。石大花說話快得像風,劉孝忠一直盯著那個身影,直到身影在他的視線中,變成一個移動的黑影才進屋。

石大花要買台電視的願望落空了,不久,她養的奶牛死了。她哭天抹淚地不吃飯,“咱爹那個本子上,都是給馬治病的方子,就有兩三個方子是管牛的,可我試了也沒好使。老四也幫忙了,就是沒治好。”劉長河怎麽勸都不行。兒子和兒媳婦們也都過來勸,石大花不好再躺在炕上慪氣。她淚流滿麵地說:“你們說,大黃咋就那麽狠心,不就是奶子發炎嗎,咋就能要了它的命。再說,我也按照你爺本子上記的,給它吃了三樣兒偏方,還給它打了慶大黴素。用熱毛巾熥,咋伺候都不好。該做的都做了,不信你們問小四……”幾個兒子私下商量,要出錢再給她買頭小牛養。劉珍珍製止了哥哥們,“別買,買牛要看品種,再者還要會伺候。這牛不一定是乳腺炎,估計還有別的啥病。”她又轉向劉長河,“爸,要想發展畜牧業,村裏要有獸醫,飼料和飼養方法也要跟上。”劉長河沒想到,初中剛畢業的閨女,說的話很有道理。

最終,還是幾個哥哥出錢,到街裏給石大花買了一台電視機,才治愈了她失去奶牛的惆悵。

石大花喜歡養牛,再說,要想知道黑白花奶牛,到底好不好,還是自家先養。劉珍珍和高青書商量後,出錢給石大花買了兩頭黑白花奶牛。“媽,你先養。”石大花是太平莊,第一個養黑白花奶羊的人。劉珍珍告訴石大花,奶牛是有名字的,它們叫“荷斯坦”。石大花高興得嘴都閉不上,她說:“我才不管它們叫啥毛毯綠毯,我就叫它們大花和二花。”劉長河說:“你想叫它們啥花都行,反正是給你買的,你們就是三姐妹。”石大花高興得沒聽出來劉長河的奚落,她笑嗬嗬地說,“正好多了兩個姊妹,我心裏高興著呢。”

“你們看看,你媽高興得都忘了姓啥了。”石大花的精神頭又從電視,轉到大花和二花的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