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花的黑白花奶牛,成了太平莊的一道風景。來看奶牛的人絡繹不絕,石大花臉上洋溢著得意。“看吧,珍珍說,這牛是從外國來的,與咱們中國牛雜交出來的品種,可能出奶了。以後,咱們太平莊就要建乳品廠了,到時候,俺家大花和二花,就成了俺家的搖錢樹嘍。”

劉珍珍心裏清楚,想從畜牧業到乳品行業的發展並獲得最大效益,就得成規模。她召開了村民大會,把發展畜牧業的規劃全盤托出來。她說:“發展畜牧業,是太平莊脫貧致富的規劃,村委會全力支持村民,也會幫助大家協調信用社貸款。畜牧業發展起來,村裏還要請獸醫和專家,來給養牛戶講解如何喂牛,如何養牛。如果因為飼養不好,不產奶,或者病死了,養牛戶就會有很大的損失……”當太平莊的牛比農戶家的豬還多的時候,她通過同學,從省裏請來畜牧業專家,到太平莊給農戶講課,並且上門服務,為農戶解決奶牛飼養的各種問題。奶牛養起來了,草原改良也沒耽誤。紫花苜蓿一點都不認生,一到太平莊的草原,就像回到家,長得蓬蓬勃勃。

太平莊熱鬧起來,走過村口就能聽見牛的叫聲和人吆喝牛的喊聲。張太平帶著劉珍珍,從省牧工商聯合總公司,又跑到縣牧工商聯合總公司。牧工商聯合公司門衛,都認識張太平和劉珍珍了,每次看見他們的車進院子,就抿起嘴笑。總公司領導也十分重視,經過幾次會議商議,達成了招商引資的共識。劉珍珍力邀牧工商的領導,和相關人員到太平莊實地考察。牧工商一直沒有給予明確的答複,劉珍珍也沒氣餒,她想好了,如果跑不下來,就先買兩輛奶罐車,往縣乳品廠送奶。隻要奶質好,太平莊的奶就不愁銷路,養牛戶就能掙到錢。

周一的早上,劉珍珍一腳剛進村部,電話就響了。縣牧工商聯合總公司招商辦的負責人告訴她,“關於在太平莊籌建乳品廠的事宜,有眉目了,以招商引資的方式,引進有意投資乳品深加工的企業,目前正在商洽中,他們提出來要到當地考察。負責人說我們準備這周,最晚下周三,與省牧工商聯合公司的相關部門,和投資人到太平莊考察……”劉珍珍撂下電話,就興奮地與高青書通了話,又給老爸打了電話。

草原上的野花,像是被大自然施的魔咒,青草剛一返青,蒲公英迫不及待地開了。端午節前,萱草又競相怒放,太平莊的人就開始采黃花菜了。過了端午節,草原就熱鬧得像一個大舞台,除了百花競相綻放,鳥們也啁啾著,在頭上飛來飛去。端午節開始,太平莊就美不勝收了。除了河水清澈,草甸子和濕地,宛若兩顆鑲嵌在太平莊的寶石,閃爍出人間最美的光輝。

高青書知道劉珍珍要接待考察團,下班後,早早地回到了太平莊。飯都做好了,也不見她的身影。他一次又一次地出門張望,天都黑透了,劉珍珍才拖著疲憊的腳步進家門。“急死我了,你咋才回來。”劉珍珍說:“安排完明天接待考察團的事兒,又回家一趟。明天讓我爸和另外兩名村幹部跟著。中午飯,也在家裏吃。還讓六哥整點野生魚和笨豬肉,再讓二嫂和四嫂回家幫忙做飯。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隻能整點雞鴨魚和黃花菜了。”

高青書打斷她的話,說自己就是為這事兒回來的。本來還有一份材料要趕,隻好明晚加班了。一陣惡心,劉珍珍急忙捂著嘴,往衛生間走。高青書為她端來一杯水,輕輕地拍打她的後背。“血糖低了吧。我問你,你準備好如何介紹草原了嗎?到時候,你得把縣裏和鄉裏的領導放在前麵,說沒有他們的大力支持,太平莊就沒有今天,沒有各級領導的幫助,太平莊還在溫飽的線上掙紮……” 劉珍珍幹噦了一陣,並沒有吐出東西。接過水杯,她又轉身把漱口的水,吐到洗手盆裏。

“我要是能替你就好了。我怕你笨嘴拙腮的,把考察團說走了,就差沒為你寫出來了。”劉珍珍說:“考察團今晚就到了,住在鄉招待所了。太晚了,張書記才沒讓我過去。我和張書記打招呼了,明早,我早點過去接他們。”看太陽從草甸上的地平線上升起來,是與其他地兒看朝陽是不一樣的感受。劉珍珍咧嘴笑了,“光腳不怕穿鞋的,豁出去了唄。你咋不問,我為啥這麽難受?”

劉珍珍期待地,看著高青書。

“你啥態度啊?這次考察無論是對太平莊,還是對你個人,都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太平莊能否打一個有效的翻身仗,能否展現出你個人工作的能力,這次考察是一個有效的表現機會……”劉珍珍不喜歡高青書一說話,就把政治掛在嘴頭,張嘴就是大道理。太平莊廣袤的草原就擺在那裏,不用她介紹,草原自己就會說話。但他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確,這次考察關乎到太平莊能否把窮日子翻過來的關鍵。她沉思地站在屋地,“你咋不問問我,也不看看我肚子。”

高青書愣住了,他看一眼劉珍珍的肚子,恍然大悟,“莫非你有了?你懷孕了?”他哈哈地笑,“你真有了嗎,整天穿運動服,誰能看出來啊。”

“別人看不出來,你還看不出來。再說,看不出來,還不摸摸。你看誰一懷孕,就有肚子。還不得長幾個月,才能顯懷。”劉珍珍埋怨他。

高青書嘻嘻地笑,“對不起,我光顧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工作了。對不起。”他撓著頭皮,“快,讓我看看。不,讓我摸摸。”

劉珍珍點了一下頭,“快吃飯吧,我都餓了。”

這晚,高青書和劉珍珍都有些亢奮,為明早的考察,也為她肚子裏的小人。睡覺前,劉珍珍還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包括高青書提出來的可行性建議。高青書興奮得睡不著,“想不到,你一下子孵出了雙胞胎。一個是咱孩子,一個是太平莊的乳品廠。你不光是咱家的功臣,也是太平莊的功臣。”

劉珍珍撫摸著肚子,腦子裏全是明天的事兒。

劉珍珍帶考察團到草原時,露水還掛在草葉上。前天,剛下了一場小雨,草原低窪處還有積水,但因為堿性大,哪怕走在水窪裏也不會泥濘。一腳邁進草原,和煦的風撲過來,迎麵升起來的陽光打在臉上,有一種暖洋洋的溫潤。卞長順由衷地感歎,“天天呼吸這樣的空氣,人的心情就好,心情好身體就好。想必,太平莊的奶牛心情也好,奶牛心情好,產奶量就高。”劉珍珍笑了,她知道卞長順是到太平莊投資的股東之一。早上一接到考察團,張書記就告訴了她,說卞總是大股東,還有兩位股東,因為有別的事兒沒來,但全由卞總做主。

劉珍珍說:“今年爭取把草原改種完,紫花苜蓿長得也好。改良,但沒改變草原的生態平衡。不會破壞草原野生的草藥和一些野生植物。隻要對牧草的生長不構成威脅,就會保護草甸子的原生態。這幾年,我們牧草一直出口日本,除了牧草含有堿性大,微量元素也豐富,再就是草原上,有幾十種野生的草藥。所以,太平莊的牧草,不但能減少牛羊的疾病,肉質還特別鮮嫩。在改良牧草的種植外,還將保留幾百畝野生野長的羊草,也就是披堿草……”劉珍珍平時話不多,也不善於表達。但今天的接待,她超常發揮。

考察團走到烏裕爾河時,一群灰白色的水雞在河麵一會兒俯衝下來,啄食魚蝦,一會兒又騰空而起,發出歡悅而又清脆的叫聲。看著眼前清澈的河水,考察團都停住了腳。

“烏裕爾河的源頭發源於嫩江,流經太平莊的水沒有汙染。聽我六哥說,三花五羅十八子,在這條河裏常見。中午,咱們就能吃到鼇花和鯿花,還有——”劉珍珍回頭看劉長河,“爸,那魚叫啥羅了?”

“胡羅子。”

“對,胡羅子。太平莊對草原的管理,從我爸那代人就開始了。所以,植被覆蓋率達到百分之九十多。十幾年來,除了不允許大型機動車進來,人們要想到烏裕爾河上打魚釣魚,隻有走北麵的那條羊腸小道……”從草甸子回來,考察團又在村裏繞了一圈。關於村容村貌的建設,劉珍珍也說了未來的規劃。一行人都很興奮。午飯,劉長河還把收藏多年的桃銀泉酒拿了出來。“這可是太平莊土生土長的酒,今天拿出來給大夥嚐嚐。”經過歲月的沉寂,桃銀泉黏稠得掛杯了,**也呈出薑黃色。果香更加濃鬱,開蓋就撲出來。考察團的人都咂嘴感歎,說想不到太平莊,還曾釀出過這等好酒。考察團自然而然地問,“酒廠咋沒了?”劉長河顯然不想說,令他心痛不已的過往,他吆喝大夥吃魚。“對,嚐嚐烏裕爾河的魚。”考察團再一次感歎,現在很難能吃到這麽純正的魚和豬、雞、鴨肉了。

“要是真能在太平莊建一個乳品廠,你們七八月再來。那時候園子裏的菜,也都下來了。啥叫綠色的菜,啥叫小園菜,你們一吃就知道了。”喝了幾盅桃銀泉,劉長河顴骨上,有了幾像蛛網似的紅血絲。

送走考察團,劉珍珍有些心緒不寧。要是卞長順不投資,牧工商聯合公司也不打算建,怎麽辦?她如何向那些養牛戶交待?憑著鄉裏和太平莊的一己之力,建廠資金肯定拿不出來。如果建不成,自己又該如何改變思路和應對呢?高青書不斷安撫她,“盡人事兒,聽天命哈。村民看到你努力了,鄉領導也看到你的努力,就行了。最壞的結局,就是買三五輛奶罐車,往縣乳品廠送奶。”

懷孕初期,劉珍珍反應十分強烈,除了孕吐,血壓還低。公婆特別心疼,經常買些麵包,餅幹和新鮮的水果,讓高青書給她帶回來。還說要不是你爸身體這樣,我就去太平莊伺候珍珍。劉珍珍忙起來,顧不上吃,體重也一直上不來,高青書的爸媽實在不放心他們把家搬到太平莊。

進門看到婆婆在廚房做飯,劉珍珍不安地跟著一起忙活。“媽,還是我來吧。我媽說,多活動,生得快。”婆婆不讓她幹,說:“村裏的事兒,就夠你忙活的了,家裏的事兒你別管,想吃啥就說。要是想吃的東西吃不著,孩子生下來,眼睛裏有紅點兒。”為了安撫她,婆婆還說太平莊的空氣好,比街裏清涼,喘氣都勻乎。

七月初,經過三次聯席會議的磋商和談判,卞長順決定在太平莊建廠,土地使用權的合同簽了10年。結果剛一出來,張書記就給劉珍珍打電話,讓她馬上到鎮上來一趟,劉珍珍一刻都沒耽擱,就去了。趙鄉長在走廊上遇到她,笑著說:“小劉書記,鄉裏很多老人都說你身上這股勁,太像老書記了。”劉珍珍咧嘴笑了,他知道張書記叫他來,一定是乳品廠的事兒。但她不敢揣測,她怕自己失望。她隨著趙鄉長進了張書記的辦公室。張書記一看見他們進來,就笑嗬嗬地說,“奔波終於有了回報。卞總決定在太平莊,籌建一座日處理45噸鮮奶的乳品廠,並命名紅莓乳品公司。”

劉珍珍心慌慌地跳,臉色也潮紅。她一聲接一聲地幹噦起來,她慌張地跑出去,等她再回來,張書記看著她,說:“可要注意身體。”她搖搖頭,說:“沒事兒,我皮實著呢。”

“這回好了,日處理45噸鮮奶,可別讓人家吃不飽啊。”劉珍珍點頭,“請書記和鄉長放心吧,一定能供上。”張書記和趙鄉長,留她吃完午飯再走。她說,不吃,回去還有好些事兒。張書記讓鄉裏的車送她回太平莊,她沒有推辭。路上,她把好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了劉長河。

“俺這牛,明年就能見到錢了唄。”石大花說著話又去喂牛了。

紅莓乳品公司的建設,接近尾聲,劉珍珍的預產期也到了,她回家生孩子。高思思滿月,就扔給了奶奶。之前,劉珍珍怕婆婆一個人忙不過來,公公也需要人伺候。劉珍珍說,“不行的話,就把思思讓我媽帶。”婆婆說:“不行,我不怕累,你媽你爸要是想孩子,就讓他們過來看。反正也沒多遠。”婆婆歉意地看著她,“珍珍,你能理解我和你爸。這是高家的第一個孩子,我們舍不得。”劉珍珍笑了,說:“咋不理解,我就是怕你們累。放在我媽那裏,教育跟不上,這是肯定的。還是你和我爸管孩子,我安心。那就讓我媽過來,幫咱們打打下手,做個飯啥的。”劉珍珍的話,讓婆婆高興得流下眼淚。

“好,好,青書,你明天去醫院,給你爸開一些常用藥。”

高青書說:“缺啥藥,我隨時都能帶過來。你們都在太平莊住,我就天天往這兒跑,我可不想獨守空房。”每天早上,劉珍珍喂完奶,就把孩子往婆婆的懷裏一放。“媽,交給你了。”劉長河和石大花來看親家,還給他們做地道的農家菜。偶爾,公公也要到醫院做常規檢查,高青書就帶著他爸,檢查完又回到太平莊。劉珍珍說:“我是多大的福氣啊,公婆對我這麽好。爸媽那麽喜歡孫子,可我卻生個孫女。爸媽不但沒有責怪的意思,對我,對孩子沒有一點差樣兒。”高青書看著她,說:“劉珍珍你可真逗,你進了我家門,就是我家人。孩子是高家的血脈,都啥年代了,還男孩女孩,見了麵都一樣。再說,我就喜歡女兒,你又不是不知道。”

劉珍珍說自己,打心眼兒裏感謝公婆。當初,要是沒有公婆的支持,她不可能回到太平莊。當了媽,想法就與以前不一樣了。要是先生孩子,自己都不知道還有沒有勇氣扔下城裏的生活,回到太平莊工作。

“你就不感謝我?”

“感謝你的話還用說。都在這裏。”劉珍珍敲擊著胸口。

高青書笑,說:“那倒不用。不過我發現一個問題,你比以前會說話了,也比以前愛說了。”劉珍珍笑眯眯看著他,“你這麽教導,我怎麽也得有點進步啊。愛說,也是一個弊端。啥事兒都和你說,萬一你哪天離開我,我如何麵對一個人的工作和生活?”高青書哈哈地笑了,“劉珍珍你吃錯藥了吧,有話明說,不帶這樣的。你有多不相信我啊,你是對我的人品有懷疑,還是對我的行為有指責?”

劉珍珍搖頭,“咋能不相信。有時候就是心慌,說到底,是不相信我自己何德何能,讓一家人都圍著我轉。”高青書讓她把心放到肚子裏,“這家人誰都不會離開你。就算我是混蛋,爸媽可是明白人。”

午夜時分,劉珍珍望著漆黑的夜色感歎,“日子就是一把錐子,這把錐子鋒利無比,它能把日子紮得鮮血淋漓。再灼熱的感情,也經不起一把鋒利無比的錐子,因為它毫不吝嗇體力。而且,錐子也缺乏良善之心,總是一紮到底。”

紅莓乳品公司正式投產,劉珍珍和劉長河作為嘉賓,參加了剪彩儀式。爺倆眼眶裏滾動著淚珠,“閨女,太平莊終於見到亮兒了。”劉長河哽咽,淚水也滾滾而落。這是劉珍珍第三次看老爸哭,卻是第一次當著她麵落淚。劉珍珍也淚流滿麵,她知道老爸的眼淚,是喜悅的淚水。

此時,太平莊的養牛戶,平均存欄達到10頭左右,日銷售鮮奶過噸,就有五個屯。但三屯居首,每天都在十幾噸。太平莊還被稱為奶牛千頭村。僅三屯的三十多戶人家,家家至少有七八頭奶牛,有的人家還養了十五六頭奶牛和肉牛。劉珍珍的名字,在縣政府掛了號,登上了報紙,上了電視,人們都知道太平莊的村書記是女人,而且還是年輕的女人。

劉珍珍的壓力更大了,生怕工作疏忽,給太平莊的養牛戶,帶來不該有的閃失。但劉長河心裏特別高興,如果太平莊能在女兒手裏,打個翻身仗的話,他就到祖墳上,燒香磕頭放鞭炮。劉珍珍粗略地算了一下,一家兩頭成母牛,一頭育成牛,月收入就能達到3000多元。城市公職人員的工資,一個月也不過千八百塊錢。

至此,劉珍珍上任之初,提出來的“三步走”計劃,已初見成效。改良了草原,畜牧業也走上正軌。農業豐收不豐產的現實也被改寫,糧食因為過牛腹而增值,收入趨於穩定。太平莊富了,三屯更富。劉珍珍心才放下來,她和高青書感慨,“這兩年心裏忐忑得不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走了一步險棋。如果草原改良得不好,牛就養不起來。如果牛養得不好,太平莊人翻身的根就斷了。如果乳品公司建不起來,養牛的成本都回不來,銀行貸款就還不上……那我就是太平莊的罪人。壓力大得都喘不過氣,這下好了,終於可以喘一口勻乎氣了。”

高青書看著她,說:“人一有錢啊,就能忘乎所以。特別是沒有過錢的人,一旦有錢了,就容易飄得不知道怎麽過日子了。別說他們這些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人,就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很多時候,也把握不住方向,認不清大形勢。所以,你還要迎接富起來以後的挑戰。這個挑戰不會小。不同時期,挑戰也不同。再說,你的工作才剛剛起步,按照你的規劃,你才邁出兩小步。後麵的路還長著……”看到劉珍珍臉上掠過一絲不安,高青書笑了,說:“唉,沒大事兒哈,我這是未雨綢繆。再說,無論怎麽樣,我和思思,都是你的後盾,還有爸媽,我們的盾可是銅牆鐵壁。”雖然高青書又是滿嘴大道理和官話,但劉珍珍卻覺得,他的這番話,似乎在影射著什麽,而且也不是沒有道理。她抿起嘴唇陷入了沉思。

縣裏的報紙,對太平莊養牛業的發展,做了專題的報道,報道一出來,又被各大報紙轉載。經過權威統計,太平莊奶牛存欄量居全國之首,村書記劉珍珍的名字,也出現在別的省市和地區的報紙上。因此,每天來采訪她的人絡繹不絕。劉珍珍應接不暇。她說:“這樣下去,我成了專職接待采訪的了,啥事兒也幹不成。還有各種材料,天天都寫不過來。而且,各部門要的材料,要求還各有不同。高青書也不可能總幫忙,政府的材料,他都寫不過來。”

“我的設想和目標才剛剛開始,怎麽就成了新聞人物。”劉珍珍和高青書訴苦。他乜斜一眼劉珍珍,“你可要注意了,人怕出名豬怕壯,你這也太招搖了吧。”劉珍珍愣了一下,“我招搖?我一覺醒來,還不知道發生了啥事兒,天下就變成這樣了。我現在恨不能挖個洞,把自己藏起來。”

高青書大概意識到了自己的態度,就緩口氣說:“這叫什麽事兒啊,誰把我媳婦推上台麵來的?”

公公意味深長地看了兒子一眼,慢條斯理地說:“這年頭,隻要做點事兒,就盡人皆知,是好事兒,也不是好事兒。對國家來說是好事兒,如果沒人帶頭做事,國家就沒有榜樣,就像戰爭年代,如果沒有英雄,那麽老百姓學習誰?時代需要英雄,時代也需要榜樣。改革開放,總得有‘先優模’做領路人,做帶頭人,供人民學習。這不是招搖不招搖的事兒,再說,眼下的事兒,也不是珍珍能控製的。”

劉珍珍心頭湧上一股暖流,她看了一眼婆婆,婆婆也笑著點頭。

“珍珍還年輕,剛剛經曆點事兒,誰知道日後國家的政策,有沒有變化?我和你媽這輩子經曆了太多的變化。咱們是一家人,咱家每個人都要為珍珍把握方向,為她獻計獻策。還有珍珍的爸爸,他做了一輩子農村工作……”婆婆接過老伴的話,“你爸說得對,咱們一家人都要維護珍珍,幫她把關。”婆婆又轉向她,“珍珍,你就幹吧,就是別太累。月子裏就沒養好,累壞了,累傷了,年輕不覺得咋樣,年老時,病就都找上了。”

劉珍珍點頭,拿起高思思換下來的衣服去洗。

“珍珍,我洗,你快吃飯。”婆婆從她手裏搶過了衣服。

劉珍珍的心思,都在太平莊的致富上。另外,她看到的,都是她希望看到的。養奶牛讓太平莊出盡了風頭,這兩年,太平莊的人口就增加了一百多人。原來娶不上媳婦的光棍,都樂顛顛去登記結婚了。附近青肯泡鄉,萬寶山鄉,十八裏,任民,承平,火石山的姑娘,都削尖腦袋往太平莊嫁。太平莊成了香餑餑,劉珍珍這個村支書臉上很有光彩,遠遠近近都知道太平莊的村支書,是土生土長的太平莊人。念了書後,放棄城裏的工作,回到太平莊。也有人說,劉珍珍的丈夫是縣委書記,為了支持她工作,把官職都辭了,回太平莊養牛……

關於劉珍珍的傳言,宛若風中的一團草,在滾動中越來越大。

太平莊家家都翻蓋了房子,就算不是一磚到頂的房子,也是一麵青。太平莊還在老酒坊的旁邊,建了電影院和商店,電影院雖然隻在周日和節假日放映,但對太平莊來說,也算是開天辟地的新鮮事兒。兩米見寬的“太平莊商店”的牌子,懸掛在屋簷上,商店裏不僅有農用工具、種子化肥、日用百貨、小型家用電器,還有冰激淩機,和一些隻有在城裏,才能吃到的小食品。有人家率先買了摩托車,彩色電視機,洗衣機、冰箱、冰櫃也都普及了。冰箱電視手表自行車,還有金鎦子金項鏈金耳環,是太平莊娶媳婦的標配。而女兒的嫁妝,一般都是一頭產奶的大奶牛,很多外鄉的小夥子,都擠破腦袋地到太平莊做上門女婿。此時的太平莊,快趕上街裏熱鬧了,比縣城那些上班掙工資的人還有錢。

劉長河感歎地說,“太平莊從沒有的興旺和發達啊。”

“多虧了咱閨女吧。”石大花看著劉長河抿起嘴。

劉長河提醒劉珍珍,“別光顧著忙,村風村紀得抓。村人手裏有兩個大子兒,別再忘乎所以。特別是那些外鄉嫁過來的人,那些外鄉的上門女婿,更要重視。別因為富了,卻壞了名聲。”

劉珍珍眯起眼睛,看著辦公桌上的一盆綠蘿,老爸的擔心,怎麽和高青書一樣呢?老爸老了,高青書凡事都愛上綱上線,但他們的擔心,真是有些多餘。人們都忙著養牛、送奶、賺錢,誰還有閑心去犯法犯罪。再說,若是犯法犯罪,也有法律製裁。劉珍珍心裏雖然這麽想,但她也沒把這些話當做耳邊風,她還是到鄉裏去了一趟。張書記說:“你的擔心,一點都不多餘,你的擔心,也非常有遠見。你去找趙鄉長,讓他協調,給你們村派一名法律調解員和一名民警。常駐太平莊,沒事兒給大家講講法,調解一下村民之間的矛盾。杜絕因矛盾而引發的犯罪,犯法。”

劉珍珍不好意思地笑了,“這是我爸和高青書的提醒。不然,我還真的忙昏了頭腦。”

聽說太平莊住了法律調解員和一名公安,高青書給劉珍珍豎了大拇指,“你在我的領導和點撥下,越來越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