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太平莊有了很大變化,但是屯兒與屯兒之間,住得還是比較分散。早幾年,在往縣乳品廠送奶時,屯子裏腦光靈光的人,就看好收奶這個行當。開始,是推著手推車,到奶戶家上門收奶,掙了錢之後買了四輪車,開著四輪子上門收奶,再集中送到縣乳品廠。養牛戶也都十分樂意,總比馱著奶桶往奶罐車上送奶,省力氣不說,還省了時間。養牛戶樂不得有人上門收奶。但為了能讓奶達到品級,他們都爭先恐後地討好收奶員。這些收奶員掙了運費,還因為收養牛戶的賄賂,肥了腰包。
後來,為了方便奶戶,縣乳品廠就在太平莊建了奶站,也把住鮮奶質量的第一道關卡。如果發現不合格的鮮奶,直接拒收,一桶奶壞了一車奶,不僅是奶戶的損失,也是廠子的損失。紅莓乳業公司落成前,劉珍珍又從中協調,原來縣乳品廠,在太平莊建的奶站,被紅莓公司租用。兩家都皆大歡喜,也極大地方便了奶戶。村裏也與紅莓乳業簽訂了合同,一個季度給農戶結一次奶支。
紅莓乳業公司坐落在太平莊轄區,每公斤鮮奶,也比縣乳品廠貴三分錢。至此,縣乳品廠被紅莓乳業,擠出了太平莊。紅莓乳業一建成,曾經開著三輪四輪車,私自收奶的行業,又大有死灰複燃趨勢。劉長河提醒劉珍珍,說:“以前挨家挨戶收奶,是萬不得已。那時候人們要是能用自行車,馱著奶桶送奶,都是有錢的人家。大多數都是挑著奶桶,或者推著單輪軲轆車送奶,再到村口等著縣乳品廠的奶罐車。一排就是一上午,一站就是一兩個小時。後來有了奶站,但咱們屯子住得分散,有些奶戶也願意把奶給上門的收奶員,一來省去了麻煩,二來也省了時間。今天還有人上門收奶,你可要留心了,這可不是啥好苗頭。紅莓乳業是村裏請來的財神爺,如果因為鮮奶供不上,或者因為奶質不好,紅莓乳業吃不飽,鮮奶的質量差,把招牌砸了,豈不是走當年酒坊的老路。”
劉珍珍立刻召開村民大會,要求所有養牛戶,都要到奶站送奶。因為奶站,有最基礎的化驗。另外,通過奶質,也能了解你家牛的飼養狀況、營養,以及奶牛是否患有疾病……對於村裏的要求,不是所有人都滿意。尤其是三屯,農戶家家都有五六頭奶牛,日出奶量占太平莊的三分之一還多。他們希望能有人上門收奶,這就解決他們人手不足的問題。
劉珍珍不留情麵,她說不行。村裏必須要為紅莓乳業,把住源頭,把住鮮奶的質量。再者,太平莊也要形成一個良好的風氣。
太平莊像一河大水,水麵看似風平浪靜,但水下卻波濤洶湧。村裏一連串發生了幾件事,還是讓劉珍珍驚出一身冷汗。先是有幾家奶戶,往奶裏摻米湯,被化驗員查了出來,不但扣掉一個月的奶支,還指名道姓進行了批評。這讓劉珍珍很是惱火,她說紅莓乳業扣奶支的處罰還不算,村委會還要對其罰款。因為奶站從租賃那天開始,就與紅莓乳業公司達成書麵協議,奶站的業務和檢驗歸紅莓乳業人員等事項都由村委會管理。
這幾家養牛戶,雖然嘴上沒說什麽,但背地裏沒少罵村委會,罵劉珍珍。他們說村委會與紅莓乳業穿一條褲子,出了事兒一點都不幫養牛戶說話。劉書記和村幹部,指定收了紅莓乳業的好處。要不就是紅莓乳業給她們幹股了,反正無利不起早。她們要是沒有好處,胳膊肘咋能往外拐?還揚言去鄉裏告村委會,告劉珍珍……石大花聽到這些話氣哭了。跑到一個養牛戶家去講理,氣得劉長河罵她沒見識,罵她給閨女臉上抹了黑。石大花氣囊囊地,與他理論,“咱閨女都快累死了,孩子那麽小,就扔給婆婆,他們咋都這麽沒良心,還不興我去和他們講講理。”劉珍珍倒是不以為然,她說:“隨他們說去。白的黑不了,黑的白不了。”
不久,又發生了收奶員與奶戶聯合起來把壞奶當優質奶收進去的事。紅莓乳業紀檢先是以書麵形式通報到了村委會。公司紀委領導也找到劉珍珍,詳細地談了此事。劉珍珍當即召開了村委會,並勒令嚴查。她意識到,是時候整頓村風村紀了。不出一個星期,就查清楚了,這個收奶員是太平莊的上門女婿,他托同學的關係,找到鄉食堂管理員,管理員找的趙鄉長。趙鄉長也沒多想,就給村長歐立峰打了電話,說:“這個人就在你們那,家裏又挺困難,幹脆就給他安排到奶站收奶吧。”據說,這個人還挺能幹。但他除了為他自己家的奶作弊,還有親戚和鄰居。歐立峰三十出頭,大學畢業主動要求,回到太平莊工作。他了解此事後,問劉珍珍咋辦?劉珍珍當即給趙鄉長打了電話,直截了當地說了事件的起因和處理意見。
趙鄉長十分支持她的決定,“開除,一天不留。”
“解鈴還須係鈴人,村長去吧。然後,咱們也要下發處理通報。”
歐立峰點頭,他當著奶站全體收奶員,宣布了開除的決定。劉珍珍又到紅莓乳業找領導談,“以後,人事也由公司安排,村委會不安排人。”劉珍珍又召開村民大會,她說:“紅莓乳業,雖然不是村裏建的,但它是太平莊人的公司。紅莓乳業就是我們的家,如果我們親手把家禍害黃了,那我們就成了無家可歸的人。回顧太平莊幾十年走過路,我們的父輩可謂是一把辛酸,兩眼淚……”劉珍珍的聲音有些哽咽,村民們也都鴉雀無聲。
劉珍珍怎麽也沒想到,按下了葫蘆,又起了瓢。更嚴重的事,還是悄然地發生了。
太平莊的牛,大多是女人養。鄉村的女人都能吃苦,隻要能掙到錢,女人們都不怕累。女人有了經濟來源,男人囂張的氣勢就漸漸委頓下來。男人再也不敢聚眾打牌,輸耍夠了,回家坐在炕頭上捏著酒壺喝酒,喝了酒,就耍酒瘋,打女人罵孩子。無論遇到啥樣兒男人,女人不敢管,管多了,要麽挨打,要麽斷了生活的花銷。哪怕男人出去偷腥,鄉村的女人,也大都敢怒不敢言。鄉村的女人不敢離婚,也離不起。一來離不了孩子,二來離婚就意味著無家可歸。娘家不可能收留嫁出去又離婚的閨女,離婚也被人恥笑。所以,一直被欺壓的女人,養牛後就和過去不一樣了。過去忍氣吞聲,現在腰杆都直溜了,更有甚者,為了報複男人,還把外頭的男人勾搭回家。被爺們抓住後,女人理直氣壯地說,興你與野娘們在炕上打滾,偷腥,還不許我嚐一口野味兒。氣得爺們差點背過氣去。但在大把的鈔票麵前,男人不敢支棱毛,忍氣吞聲把一頂綠帽子戴上了。
太平莊的女人都揚眉吐氣地成了主人。尤其是三屯的女人,她們掙得比男爺們還高,都翻身做了主人。
住在村西頭三屯的張連鎖家,養了六頭奶牛。兩口子很能幹,奶牛產奶量也高。張連鎖家是太平莊的老戶了,那年太平莊大旱,劉世昌帶人求雨,他爺張七九還給龍王爺拉了二胡。他爺那把二胡,從他爹傳到他手裏,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拉二胡,而且相當有造詣。
張連鎖木訥,遇事也懂得謙讓。老婆謝淑枝,不是太平莊的姑娘,能說會道還能幹。屯子的人都說,謝淑枝像個小喇叭,一家人的話都讓她說了。婚後,生兩個孩子。老大是丫頭,老二是兒子,兩個孩子都上小學了。兩口子憋著勁,要給兒子攢錢說媳婦。村裏人都知道,謝淑枝抓尖賣乖,平時去奶站送奶,就聽她喳喳地叫喚,像一隻炸窩的雞。謝淑枝眉眼也長得好,還會打扮。每次去奶站,都擦脂抹粉地把自己捯飭一番。
“女人就該打扮自己,整天灰頭土臉的像啥樣子。也影響男人的心情,把自己打扮漂亮了,男人的心氣兒才高,男人才有力氣幹活。”謝淑枝瞥一眼張連鎖,撇了一下嘴。
“要不,我去送奶吧。六桶奶啊,太沉了。”
“拉倒吧,你去能少掙10塊錢。”謝淑枝衝張連鎖使勁地翻個白眼兒,扭達兩下腰身走了。
謝淑枝是奶站門前的一道風景,除了她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還有她那兩片烈焰般的嘴唇。有些不懷好意的男人戲謔她,說她的笑聲,比草甸子裏的鳥叫聲還好聽。聽她的笑聲,像喝了一壺燒酒,心裏直發麻。謝淑枝扭著腰肢,笑聲像河水裏湧起來的浪,一浪接著一浪。她肆無忌憚地說:“沒辦法啊,模樣是爹媽給的,笑聲也是爹媽給的,要是不用就浪費了。”
奶站,像是一個關著各種獸的籠子。淩晨四點,獸,就從屯子裏出來,聚集到奶站門前。一直受到八九點鍾才結束,每個來奶站送奶的人,嘴裏說著從收音機聽來的,從電視裏看到的,還有道聽途說來的閑話。其實都各懷心事,也各懷鬼胎。有人一站到隊伍裏,就開始講自己家的牛,如何能產奶,奶上麵漂著一層黃油。有的說,自家的奶稠得像米湯。也有的人,撅嘴站在隊伍裏,不用說,他們家的奶一定是最好的。但每次不一定按照一級的奶收。收奶員都有經驗,他們長期收奶,練就一雙慧眼,用肉眼就大概知道奶的品質。但他們也和奶戶一樣,各懷心事,長期在一個崗位上,難免滋生一些想法。
謝淑枝很少四五點鍾來送奶,她挑誰當班。收奶員兩班倒,謝淑枝自認為和任何人都能打交道。但奶站也不是所有人,都吃她擠眉弄眼這一套。昨天當班的劉全,就死活看不上她,隻要他當班,謝淑枝去送奶,他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堅決按照檢驗的數值,給她家的奶定等級。謝淑枝像一條貼樹皮,硬往他身邊粘,劉全非但不吃她這一套,還指著她鼻子,“謝淑枝,你和我說話,別離這麽近,我不是滕老幺,少整這些烏七八糟的勾當。”奶站門前的人哄堂大笑,謝淑枝臉不紅不白,仍舊笑嘻嘻貼過去,“離你近咋地?老娘身上的奶香,和胭粉味還被你聞了。沒收你錢,就不差啥了,你還不樂意了?”
劉全氣哼哼地瞪她一眼,拎起奶桶走了。那以後,謝淑枝就不在劉全的班送奶。
滕老幺是奶站的另一道風景。人們困了,累了,就拿他開心。滕老幺也樂於說些葷話。他和女人炕上那點事兒,從來不忌諱,隻要有人問,他就講。每次講,還添枝加葉,所以,每次聽,都有新鮮感。
滕家的宿命,早在滕張氏時,被風水先生言中。滕老幺他爺滕石頭婚姻晚,都三十多歲了,才娶了一個二婚女人。二婚的奶奶能生養,進門就開懷,一個又一個地生,可孩子都沒活過三歲。為這兒,滕張氏鬱悶而死。她死後的第二年,滕石頭的女人生下兒子滕石磊,也就是滕老幺的爹後,再也沒生養。至此,滕家果真沒走出三代單傳的宿命。
滕老幺大名滕樹泉。他爹老來得子,上有三個姐姐,他排行最小,又是家裏唯一的兒子。人們從不叫他大名,都叫他滕老幺。時間一長,連他自己都忘了大名,誰叫滕老幺,他都答應。滕老幺幹不了農活,爹媽都七十來歲了,還幹地裏的活,像個二流子,整天遊手好閑,不是看人打牌,就是找人喝酒。好不容易討個老婆,他又貪戀女人的身子,把自己熬?得麵黃肌瘦,爹氣得直扇自己嘴巴。
“咋養這麽個雜種。”他爹咬牙切齒地罵,生氣上火,常年牙疼。
滕老幺他媽撇一下嘴,“你說得一點都不假,他還真是雜種整出來的歪瓜裂棗。”
三個姐姐氣得不行,對滕老幺都橫眉立目。縣乳品廠沒在太平莊設奶站時,他大姐夫就上門收奶。幾個姐姐讓他跟著大姐夫收奶,滕老幺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說:“收奶那活起早貪黑,根本就不是人幹的,要是趕上倒黴,再壞幾桶奶就把我賠上了。再說,就大姐夫那輛破車都能把人顛懵,東屯躥西屯,整天像條無家可歸的狗似的……”三個姐姐氣得直冒煙,二姐夫上去就是一腳,這一腳踢到他小肚子上。滕老幺嚎叫一聲,就躺到地上打滾,他媽要上前去扶他,被他爹製止住。
“別管這個雜種,把祖宗的臉都丟盡了。還學會借錢,學會賒賬了。要是活在舊社會,就得抽大煙,逛窯子。”滕老幺他爹氣得,絲啦絲啦地抽氣。滕老幺他媽,沒好氣兒地看了一眼他爹,“俺咋就不愛聽你說話。就算是生在舊社會,抽大煙,逛窯子也得攤上個好人家啊。就你這個家,幾輩子都將供嘴,要不是你奶給人接生,再神神叨叨地給人看事兒,你爹都養不活,還哪來的你。”
滕老幺他爹,被他媽搶白得直哏嘍。滕老幺在地上耍了半天無賴,見沒人搭理他,他就像一條癩皮狗似的,蜷縮在炕沿下。姐姐和姐夫臨走時,毫不客氣地告訴他,“不幹也得幹。你沒有養家糊口的本事,將來連老婆都娶不上,爹媽能跟你一輩子,還是俺們能管你到老?俺們也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你不過是弟弟,俺們沒有管你的責任和義務,管你是因為爹媽和你操心,俺們不忍心老爺子老太太難過……”不知道姐姐們哪句話,打動了滕老幺,還是要挾住了他,他倏地站起來。
“好,好,我幹,我跟著大姐夫收奶,還不行嗎。多大個事兒啊,全家人都來擠兌我。嘁——”
滕老幺終於肯出去幹活了,爹媽差點買一掛鞭炮,在大門口放了。那以後,滕老幺就開始和大姐夫走家串戶收奶,再把收上來的奶,送到縣乳品廠,賺中間差價。開始,滕老幺還覺得新鮮。不到一個星期,滕老幺就有點反咣子了。為了搶奶,起早貪黑,為了哄奶戶把奶賣給他們,大姐夫低三下四,和奶戶說好話。有時候還自作主張,一個奶多給奶戶一分錢,本來一個奶,就掙一毛多,多給奶戶一分,就少掙一分。他和大姐夫掰扯,說:“一個奶多給奶戶一分,一天累計起來是多少錢啊?”大姐夫說:“沒辦法,你沒看又有人來搶奶了,能收上來奶,就是好手啊。少掙一分,多收幾個奶,不就出來了。”大姐夫和他說話從來沒好氣兒,“就你會算賬了,有那工夫,你幫奶戶多搬幾次奶桶,人家也願意給咱們奶。”
姐姐和爹媽不在跟前,他不敢頂嘴,怕大姐夫拳腳伺候他。滕老幺從牙縫了“嘁”了一聲,在心裏罵了一句,“真他媽的窩囊廢。”但他也隻能在心裏罵。他要是敢罵出聲,大姐夫非得把他踹趴下不可。本來錢就難掙,還要分給他,大姐夫想想都氣不打一處來。不久,大姐夫就買了一輛四輪子。
坐在四輪車上,滕老幺就不是心思了。跟大姐夫幹了一年多,自己連輛自行車都沒混上。那天,奶送完後,大姐夫說:“今個改善一下吧,到熏醬館要兩個豬蹄,喝瓶啤酒去。”滕老幺垂著腦袋哼了一聲。一瓶啤酒下肚,滕老幺盯著大姐夫,“大姐夫,我和你都幹一年多了吧,你換輛四輪子,就不能給我買輛兩輪子?讓我在屯子裏顯擺一下。”
大姐夫愣了一下,半天才反應過味兒來,“哪月沒給你多開幾十,尋思你還娶老婆,攢兩個錢,趕緊找個女人。可你往死了花,大吃二喝地攢不下錢,像條瘋狗似的,跟我叫喚啥?”大姐夫罵得直噴唾沫星子,“要不是看在你大姐,生了兩個兒子的份上,俺恨不能把你卵子劁出來,省得你滿身臊氣。”
滕老幺那天喝多了,在四輪車鬥上睡了一道。
二姐給滕老幺介紹一個女人。女人是十八裏的姑娘,叫胡美菊。“她除了右眼有個玻璃花,模樣兒還行。”二姐說。
聽說女人眼睛不大好,滕老幺他媽,咂了一下嘴,二閨女瞄了她一眼,“先看看你兒子,別說長相不咋地,要是知道底細,人家姑娘還不幹呢。”滕老太知趣地閉上嘴。
第一次上門,滕老幺他媽,沒相中胡美菊。但她不敢挑胡美菊眼睛有玻璃花的事兒,說:“這丫頭一看就手腳麻利,說話還嘎巴溜脆,將來過門,老幺還不得受氣?就她那眼神兒,都帶著一股狠勁,老幺得找一個能聽他話的女人才行。”大姐撇著嘴,眼神兒也不對了,“媽,你是怕自己將來受氣,還是怕你兒子受氣?就你那個兒子,還不得有個這樣的女人,當家過日子啊。誰知道他哪天起高調,扔下耙子不幹了。你和俺爹能跟他一輩子?俺們跟他就夠操心的,誰還能幫他養老婆孩子?”滕老幺他媽,被大女兒噎得一句話沒出來,心口像是吃了一塊蘿卜茬住了。她惹不起兒子,也惹不起女兒,低頭沒好氣兒地,刷那口黝黑瓦亮的大鐵鍋。
滕老幺和胡美菊,順利地結了婚,三個姐姐明裏暗裏出了彩禮錢。過門不久,胡美菊就大了肚子。大姐夫氣得直咬牙,“看那個熊樣兒,那張臉還沒有巴掌大,大鼻子,大嘴叉,還長了一雙大眼賊兒似的眼睛。兩條羅圈腿像幹巴的樹杈,懶得都要生蛆,幹那事兒,可有兩下子。瘦得跟一條黃瓜秧似的,還整出了孩子。真他媽的祖墳冒青煙……”大姐夫的唾沫星子,都噴到大姐的臉上。大姐因為內心有愧,男人掙的錢,有相當一部分都填和娘家了,她不敢頂撞男人。
胡美菊一懷孕,滕老幺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是說胡美菊難受,就是說胡美菊要他陪。有一天,大姐夫氣哼哼地,闖進小舅子住的西屋,把在炕上呼呼大睡的滕老幺從被窩裏薅起來,搡到地上還踢兩腳。
“好了兩天半,又開始偷奸耍滑。”
滕老幺好一會兒,才從暈頭轉向中清醒過來。一看是他大姐夫,“你幹啥?我昨晚喝多了,多睡一會兒咋地了?”滕老幺又爬上炕。大姐夫還沒等他躺下,薅著他線衣領子往下拽。吱嘎一聲,線衣從領子處,扯開一條口子。滕老幺他媽和胡美菊驚慌地跑進來,他媽挓挲著手,哀求著說,“他大姐夫,你別打了,他昨晚真喝多了,吐了半宿……”大姐夫把滕老幺搡個仰八叉,氣哼哼地瞪起眼睛。“慣,你們就慣吧,有後悔的那天。”
那以後,滕老幺就理直氣壯地不去收奶了。齜牙咧嘴地說,“可不能再跟那個魔王混了,萬一哪天他失手,要了我小命兒可咋整。”大姐夫樂不得的,滕老幺從他眼皮底下滾蛋。太平莊的奶,也越來越難收,掙倆錢兒,再給小舅子分出去一部分,他打心眼兒裏不願意,看他眼眶都發青。
紅莓乳業建成後,大姐夫托人進了廠子。因為他對奶戶熟悉,而且還像條魚似的,與奶戶們打得火熱,紅莓乳業安排他到奶站收奶。大姐夫說:“不行,村裏有規定,本村的人,不許到奶站收奶。”紅莓乳業說:“沒關係,你充其量是太平莊的女婿,你家又不住在這裏。”
大姐夫沒再說話,奶站上班,雖然不及自己收奶掙得多,但不用給滕老幺發工資,還不和那個廢物惹氣,大姐夫心裏十分暢快。滕老幺不屑地罵大姐夫,說他管錢叫爹,隻要能掙錢,讓他吃屎都幹。爹媽知道兒子得罪了大女婿,他們就把二閨女和二女婿叫回家。
“你弟和你大姐夫整掰了,你倆不能不管他。眼看就要多一張嘴吃飯了。”爹說話時,媽就配合著掉眼淚。
二姐夫看了一眼嶽父母,偷著翻個白眼兒。二姐掐他一把,二姐夫低頭不說話。要不是滕老幺娶了老婆,暴躁的二姐夫,說啥都要廢了他。看二閨女兩口子不說話,滕老頭和滕老太,垂著腦袋唉聲歎氣。滕老太說腦袋迷糊,躺在炕上大聲小氣地哎呦。滕老頭又盯著二閨女和二女婿,他倆硬著頭皮不說話。硬得不行,滕老頭就放下架子,哀求女兒和女婿。“不看他,咋也看俺和你媽。咋整,養了一個雜種玩意兒。你倆不能看著不管啊。”二女婿像一塊石頭,鐵了心地不說話。
“把老三兩口子叫回來商量商量吧。俺倆是沒啥招了,老幺能跟他收破爛嗎?再說,收破爛的活也不好幹,掙兩個錢還不夠養活孩子呢。”二女兒心軟了,終於說了一句。
滕老頭知道二女兒沒說實話,兩口子開的廢品收購站,有時候忙不過來還雇人。在二女兒那裏碰了釘子,爹媽不敢再動橫了,見到三女兒和三女婿,滕老頭負責罵,“這個雜種東西……”滕老太一邊哭一邊哀求,“給他找點啥活幹吧,把俺和你爹氣死不要緊,別再把老婆整跑了。到時候,孩子還不得你們管……”
滕老幺三姐在縣裏的毛紡廠上班,三姐夫又在輕工業局任職。提到孩子,姐姐們都害怕了,再給滕老幺養孩子,那就更慘了。三姐夫挖門盜洞,終於把滕老幺弄到紅莓乳業,到奶站做收奶員。
聽說這事兒,劉珍珍十分不悅。她覺得紅莓乳業,沒重視與村裏的協議,這也是對自己不負責任。劉珍珍想可能是下邊人,自作主張地安排,公司領導不知道。她側麵打聽了一下,公司領導都知道。而且,卞總還問劉珍珍,“村委會還幹涉乳業公司的人事安排?”劉珍珍愣了一下,說:“那怎麽可能。隻是涉及到村裏的人,我們關注一下。”
“哦——”卞總拉著長音,“我說不能嗎。我在商界也摸爬滾打半輩子了,對於經營和用人,我心裏還算有數。曾經,我也管過萬八千人呢。”卞總的口氣聽上去非常溫和,但劉珍珍還是聽出了弦外之音。她心裏十分不好受,但她還是笑了笑,“卞總的能力有目共睹,向卞總學習。”
劉珍珍像是吃了一個蒼蠅,十分不舒服。她腦子裏打了好幾個問號,但她無法表述疑問。高青書生氣,他說,“這種人見多了,有兩個臭錢,就不知道咋嘚瑟了。說話狂妄自大,走路都恨不能橫著晃。早晚砸了飯碗,還管過萬八千人,就差沒說指揮過千軍萬馬了……”
大姐夫聽說滕老幺到奶站收奶,他說啥都去製粉車間倒班。他說寧可花錢送禮去倒班,也不和滕老幺一起幹活。大姑爺去哪,滕老頭和滕老太幹涉不著,也不關心,隻要兒子有活幹就行。這下好了,兒子再也不用從東家到西家地收奶了,騎著自行車,到奶站上班多風光啊。奶站就一上午的活,每個月還能掙現錢。爹媽高興得嘴都合不上,但轉瞬,他們又擔憂起來。早上三四點就上班,時間長了,貪睡的兒子別再堅持不住。胡美菊看出公婆的擔心,她說:“爹、媽,有我看著那,他不出去幹活,孩子們吃啥喝啥。將來還得念書,再說,丫頭好答對,還得要老二吧。兒子讀書,蓋房,娶媳婦,哪樣不是錢啊。”兒媳婦的話,讓滕老頭滕老太的心,十分受用和踏實。
老兩口的笑,像西落的霞,把黑黢黢的屋都照亮了。
滕老幺也嘻嘻地笑,說:“三四點起來算啥啊。半夜起來都行,隻要能給老婆孩子掙錢。”他說這話時,還瞥了一眼胡美菊。
“兒子,這回你可要說話算話。”滕老太口吻像是哄三歲的孩子。
半夜,滕老幺從胡美菊的身上翻下來,意猶未盡地咂了兩下嘴,“隻要你能滿足我,我就能堅持上班。”黑暗中,胡美菊差點把一口唾沫呸到他臉上,“二姐夫咋不一腳把你廢了,省得老想著褲襠那點事兒,你要是能出息,天上都能掉個龍蛋,地能砸個大坑。”胡美菊清了清嗓子,“你就期待你爹媽長命百歲吧,他們要是死了,你三個姐姐不可能管你。到時候,你要飯,要到她們門下,都得把你趕出來,還能踹你兩腳。”
滕老幺在老婆的罵聲中,呼呼地睡著了。這晚,胡美菊懷上了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