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老幺在一屯住,他和謝淑枝不是太熟絡。滕老幺走門進戶收奶時,謝淑枝剛嫁過來,也沒養牛。但謝淑枝知道他,聽說,滕老幺的老婆胡美菊蠻橫不講理。要不是三個大姑姐厲害,公婆都得受她氣。謝淑枝對胡美菊,多少有些忌憚。

謝淑枝是最早往奶裏摻東西的,開始隻是摻米湯,摻水,後來還往奶裏摻化學添加劑。奶的比重和脂肪,一下子就高了,謝淑枝樂壞了。滕老幺心明鏡似的,一測比重和脂肪,就知道奶裏摻了東西,加了化學添加劑。

“好東西,沒少用啊。你那井水都幹了吧?”滕老幺齜牙冷笑。

謝淑枝也笑,說:“沒有,井裏的水旺著呢。”這種調情的暗語,謝淑枝說出來一點都不難為情。

“添加劑都用完了吧,最近,你家張連鎖沒去街裏?”謝淑枝撇了一下嘴,她心裏罵了一句,臭不要臉。她看到滕老幺那雙白多黑少像金魚似的眼睛,一直瞄著她的胸脯。她故意聳了一下肩膀。挑逗像一場前戲,也像飯前的一碗湯,滕老幺也試出了謝淑枝的深淺了。三五次過後,他說話就直截了當。

“你家的奶,總是一等,你要咋謝我?”滕老幺的笑,是從牙縫兒裏擠出來的。

“哪天請你上我家喝酒,讓我家張連鎖陪你喝。”謝淑枝心裏罵了一句臭流氓。

滕老幺連連搖頭,“我才不和你家張連鎖喝。跟他喝酒,多無趣啊,他除了會拉二胡,像一個啞巴葫蘆。你陪我喝,還差不多。”滕老幺眼睛,又直勾勾盯著她胸脯。謝淑枝笑了,“那就我陪你喝,啥大不了的事兒啊。”

“這還差不多,哪天讓你家張連鎖到街裏買添加劑吧,我去你家好好喝一頓。”

……

謝淑枝為等滕老幺這個班送奶,常常把奶放酸了。她舍不得把酸奶倒掉,就哀求滕老幺想想辦法。“收了吧。要是倒掉,不是白瞎了。這麽老多奶,摻兩桶酸奶也沒大事兒。”滕老幺嘻嘻地笑,“那你咋謝我?”謝淑枝眉毛都笑了,“謝你還不容易,你想吃啥,我就給做啥。我家雞鴨鵝蛋,管你夠吃。”滕老幺臉都紅了,“你忽悠我,我他媽的就想吃你。”

“嘻嘻,我有啥好吃的,又老又醜,身上也沒幾兩肉。” 謝淑枝抿起嘴唇。

……

滕老幺給謝淑枝的酸奶桶裏,加了片堿。片堿量加大了,他怕進廠時被化驗室檢出來,又往裏加醋精。都弄完了,滕老幺撲嘍兩下手,嘻嘻地笑,“學著點,憑啥我老給你擦屁股,你又沒給我啥好處。”

“放心吧,我不會虧待你。想吃想喝,就吱聲,咱也不是沒良心的人。”謝淑枝在滕老幺這兒,嚐到了甜頭,她對張連鎖說,“咱家的奶支,保準是全村第一高。等咱們攢夠了錢,就讓孩子到街裏讀書,在城裏上班,然後在城裏安家,月月開工資。”張連鎖憨憨地笑,他對謝淑枝的話深信不疑,這個女人,像通天的孫猴子,無所不能。

吃完晚飯,張連鎖坐在院子裏的豆角架下,拉了一曲《喜送公糧》。

謝淑枝要謝滕老幺的承諾,一直沒兌現,滕老幺也看出她敷衍他,就有些急不可耐。謝淑枝來送奶,他就嘰歪歪地沒好臉色。這天早上,謝淑枝比平時早一個多小時來送奶,滕老幺離老遠就看見她了,他從牙縫兒裏“嘁”了一聲。謝淑枝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她主動打招呼。“老幺哥,臉色不錯。昨晚又3+6唄。”滕老幺繃著臉,“我幾加幾,關你啥事兒?”滕老幺額頭的皺褶堆積起來。人群裏有人嘻地笑出聲,謝淑枝臉紅得像燒熱的烙鐵,她回到隊伍裏排隊。終於排到謝淑枝,滕老幺直接拒收。“這兩桶奶酸了,不收。這桶奶有結核菌,還用了青黴素紅黴素,不收。以後,別送了,給你家牛治好病,到廠子化驗合格後再送。”

謝淑枝差點哭出來,等級奶,一個奶就六毛六。四桶奶,整整120個啊,就算加了水,加了米湯,加了添加劑,可哪樣東西不是錢來的。還有一天三次,花在擼奶上的工夫。謝淑枝慌神兒了,她哭唧唧地說:“哪來結核菌?哪來的青黴素?你眼睛是放大鏡,能看到細菌啊?”滕老幺用鼻子哼了一聲,“我眼睛就是放大鏡,我鼻子也好使,你這娘們心太黑,別人家摻點豆餅水,糖,就拉倒了,你可倒好,牛尿都能摻進去。不收——”滕老幺說完就不再搭理她,還用腳把奶桶踢到一邊。

謝淑枝急得快哭出來。

奶收完了,奶戶們紛紛離開奶站。看到滕老幺拽著膠皮管子要衝地,謝淑枝又低三下四走過去,“收了吧。我明天讓張連鎖到街裏買添加劑,你明個來俺家,我好好謝你。”

滕老幺噗呲樂了。“這還差不多,早這樣,何必呢。”

謝淑枝心裏把滕老幺的祖宗十八代,都罵得狗血淋頭。

滕老幺去了一次謝淑枝家,就被迷得神魂顛倒。“你家張連鎖可真沒福氣,夜夜守著軟乎得冒熱氣的身子,連個笑模樣兒都沒有。整天拉一把破二胡,吱嘎吱嘎地,像哭似的難聽死了。他可真不會享福,嘁。”滕老幺呸了一口唾沫,“要是我啥都不幹,就在家摟著你睡覺。”

謝淑枝乜斜他一眼,“誰能跟你比啊,你攤上三個好姐姐。”

滕老幺覺得謝淑枝說的話不順耳,他吧嗒兩下嘴,想說點啥,卻咽了口唾沫。

謝淑枝精明,那以後,她也不敢太得罪滕老幺。得罪了他,劉全那裏她一點門路都沒有。靠實打實送奶,掙錢太慢。滕老幺就是她家的財神爺,將來孩子能不能到街裏念書,就看他了。被滕老幺睡了,謝淑枝哭著和要好的姐妹兒說,“我是水性楊花的女人,但不是為了身子,而是為了錢。身子有沒有那事兒無所謂,錢不能沒有。沒有錢,就斷了血,都活不下去了。”她抹一把眼淚,萬分委屈地說:“張連鎖掙那兩個錢,就是死錢。他心眼死,腦瓜也死。我往奶裏摻東西,都得背著他。他要是看到,三五天都不和我說一句話。晚上睡覺,離我老遠。好像我身上多晦氣,要不是當初他拿不出彩禮錢,他才不會娶我……”

謝淑枝新婚的夜晚,有別於常人。結婚的當晚,張連鎖急不可耐地要扒她衣服,她把張連鎖的手扒拉一邊,“別跟猴子似的,聽我說話。”張連鎖就像偷嘴吃的孩子,垂手站在她身邊。謝淑枝不緊不慢,像是說別人的事兒。“你聽好了哈,為了錢,我和三個男人睡過覺。第一次,給家修繕了要倒塌的房子。第二次,給家買了一輛四輪子。第三次,給我最小的兄弟,要了彩禮錢。但你是我第一個不要錢的男人,也是不要錢就睡覺的男人。我從心裏想和你過一輩子,一分錢不給,也嫁給你,就是想和你好好過日子——”謝淑枝哭了,她用襖袖擦了一把眼淚,不無哀傷地說:“我能看出來,你是好人。你雖然窮,但能幹,脾氣也好。我雖然很愛錢,但不願意與那些有兩個臭錢,就不把女人當回事兒的男人過一輩子。再說,和這樣的男人也過不長,他玩夠了,就會把我甩了。”謝淑枝又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別看我把身子給了他們,但我的心,輕易不會給出去。第一次相親,我就認準你了。”

……

張連鎖一臉懵地看著她,臉也騰地紅到耳根,他下意識要走,走了兩步又站下。他囁喏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他不知道如何與剛娶進門的女人說話。謝淑枝再一次擦幹淚水,臉色凝重地盯著張連鎖,“你要是不願意的話,明早就把我送回娘家,反正咱倆也沒扯證。”

張連鎖的眼神兒,從地上飄到炕上,炕上疊著四鋪四蓋,都是紅色和綠色的府綢被麵,兩對紅色的枕頭上,繡著兩隻鴨子和三朵大小不一的花。窗戶和門上貼的紅雙喜字,被燈光映襯得紅彤彤的,棚頂垂掛著的氣球和彩紙燈籠也把簡陋的小屋,映照得喜氣洋洋。布置房子時,他心裏暖洋洋地幻想著,以後就與媳婦在這個小屋裏過日子了……而此刻,張連鎖比謝淑枝還緊張,眼神兒都無處安放了。他試了一次又一次,終於鼓足勇氣,把眸光落在謝淑枝的身上。女人穿著麻線提花紅襖,頭上還別著一朵粉嫩的絨花,襯得她圓潤的臉格外美。兩道彎眉不粗不細,剛剛哭完的一雙大眼睛,盈動的水光像星星似的,一閃一閃的。嘟起的嘴唇,像是爬在杖子上的喇叭花。坐在炕沿上,腰板挺得留直。女人不做聲的囂張氣焰,嚇得他腦袋一片空白。

張連鎖家哥四個,他是老四,他爹在他三歲時沒了,他媽帶著他們生活。他二哥和三哥都是倒插門,做了上門女婿,他媽咽氣時說啥都不閉眼睛,任憑他們哥四個如何安撫,他媽就是睜著一雙死魚般的眼睛。最後,還是張連鎖跪到地上。他哭著說:“媽,你放心,現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咱家也比以前強了。就算再窮,我保證不做上門女婿,永遠做咱們老張家的兒子。日後,生的孩子,姓老張家的姓,也能把爹留下的二胡傳下去,我無論如何都生兒子。”

他媽倏地合上了眼睛。

張連鎖對女人的長相沒要求,隻要能過日子就行,隻要不做上門女婿就行。用他嫂子的話說,隻要是女的就行。

張連鎖他媽死後,很多人給張連鎖介紹對象,都是上門女婿。媒人還勸他,“家裏也沒啥人了,倒插門多好。進門就過現成的日子,孩子姓誰的姓,能咋地?是你的種就行。”張連鎖臉憋得通紅,他一句話不說,轉身就走。認識謝淑枝時,他說:“我沒爹沒媽。三個哥哥兩個倒插門。大哥和大嫂生了四個丫頭,我除了兩間土房和我爹留下的一把二胡,沒有彩禮,你要是願意的話,我保證一輩子對你好,咱倆一輩子好好過。”謝淑枝雖然愛錢,但她知道,憑著破了的身子,想找個好男人,還能拿出彩禮的男人,也不容易。過日子是一輩子的事兒,這個男人挺好,既沒有爹媽的拖累,也沒有小姑子小叔子的煩憂。

謝淑枝爽快地答應了。

倆人交往了大半年,張連鎖提著四盒禮,去謝淑枝家訂日子。謝淑枝爹媽也爽快地答應了,說:“你們都老大不小了,趕緊成家生孩子。”謝淑枝的名聲爹媽也知道,媽常常背著她,和她爹哭,說閨女要不是為了這個家。咋能掙個壞名聲?爹唉聲歎氣,說都怪自己沒能耐。

謝淑枝出嫁時,五個成家的弟弟都回來了。弟弟們都知道,他們能找到女人,多虧了姐姐。姐姐要嫁人了,弟弟們眼含淚水,媽哭成了淚人。

“我出嫁又不是出殯,再說連鎖又不是壞人。你掉哪門子眼淚?”謝淑枝沒好氣地懟她媽。她媽憋住哭,無聲地抽噎。“姑娘大不撒手,撒手就結妞。做了媽……”謝淑枝嗬嗬笑了。“我要是再不結妞,你還不得找根繩子上吊。我還是快點結妞吧。”謝淑枝對爹媽多少有些記恨。她從記事起,仿佛就為五個弟弟娶媳婦忙活。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姐姐,凡事都要讓著弟弟。爹媽生的五個兒子,好像都是為她生的,她媽說:“還真是這麽回事兒。生小四、小五時,就想給你生個伴。誰知道來一個,是小蛋子,來一個,又是。”

“得了吧。”謝淑枝嘴角溢出一絲譏笑。“咋不說你避孕失敗,收不住地生,還賴到我身上了。”

新婚之夜,張連鎖掙紮著猶豫到下半夜,還是一往無前地做了他該做的事。開始,他心裏像是蒙著一層毛糙的窗戶紙,但當他第二次要了謝淑枝後,那層窗戶紙,就被浸泡成了一灘軟綿綿的東西。他在心裏罵了一句,“他媽的,今黑兒是處女,明黑兒就不是了,自己要是不說,誰能知道。”張連鎖安慰了自己後,再一次要了謝淑枝。

“嗬嗬,看著你蔫了吧唧的,還挺勇猛。”謝淑枝笑得身子直抖。

滕老幺在謝淑枝身上嚐到了甜頭,心就收不回來了,眯了磨了總朝著她家的方向望。忙完手裏的活,就心神不寧地吧嗒嘴,有時候還嘀咕出聲,“老爺們要是隻跟一個女人睡覺,簡直就是白活。好不容易來世間投回胎,不能就這麽白白地走了。”滕老幺像條吃慣嘴的野狗,家都不想回。進家門也是喪打幽魂的沒精神,一得空兒,就站在院子裏,抻著脖子往門外看。

“被黃皮子迷了,小心哪天把你抓了去。”胡美菊把一盆洗菜水,撇到院子裏,使勁地斜楞他一眼,還呸出一口唾沫。滕老幺被玻璃花的白眼兒,嚇得一愣怔。他嘁了一聲,無奈地甩搭著兩條羅圈腿,跟隨著胡美菊進了屋。

謝淑枝頭腦清醒,她才不會被滕老幺火一般的熱情燒著。不到萬不得已,她也不會把自己交出去。經曆過男人的謝淑枝,對於滕老幺那份“熱情”,實在不敢恭維,她也無法直視滕老幺那張醜臉。每次她都閉著眼睛,可她越是這樣,滕老幺越是興奮。“我厲害吧,你閉眼睛享受的樣兒,可遭人稀罕了。”

謝淑枝想吐,她在心裏罵,男人都一個德行,就連滕老幺這個熊樣兒,都吃著碗裏看著鍋裏。男人都是一個德行,新鮮夠了,就像豬似的又去拱別的女人。在謝淑枝眼裏,男人都是記吃不記打的豬。滕老幺這樣男人,連豬都不配。要不是指望在他手裏多掙兩個錢,陪他睡覺不如讓豬拱……她把滕老幺拿捏得死死的,不能因為他急成猴子樣兒,就滿足他。而是把他吊得無脊六受,胡言亂語地承諾,以後她家的奶別說酸了,就是臭了都收。他還把私藏的二百塊錢給謝淑枝,讓她到街裏買一副金耳環。謝淑枝撇著嘴,“200百塊錢,能買多大的金耳環啊?你打發要飯的呢?”滕老幺嬉皮笑臉,說明個再給她攢。以後攢下的錢,都給她花……謝淑枝十分會掌握著火候,女人的資本就是身子,長相終究要老去,但身子要能讓男人吃了這頓,惦記下頓才是本事。

滕老幺去謝淑枝家,沒走過前門,每次從後牆翻出來時,還在不停地咽口水。他吧嗒嘴地感歎,“都是女人,咋就這麽不一樣。”他舔嘴抹舌,像小孩子看見別人手裏拿著的棒棒糖。

要不是滕老幺酒後胡咧咧,他和謝淑枝的事兒,或許就不會那麽快地暴露。奶站的人,都知道滕老幺和謝淑枝眉來眼去,但他們也隻是背後,或者茶餘飯後快樂快樂嘴。至於她倆究竟怎麽樣,誰也不敢叫硬,又沒人抓住現行。大夥也懷疑,謝淑枝咋能看上長得人模狗樣兒的滕老幺。劉全心不順時,就譏諷他,“沒月亮地兒的夜,你可別出門,再把人嚇著,以為七月十五到了。”

紅莓乳業公司的效益好,獎金也高。班組裏若是有請病事假的收奶員,獎金就扣下來,全勤的人分。這個月的獎金不低,劉全提議,幹脆不分了,大夥用這個錢吃頓羊肉餡餅,喝羊雜湯去。滕老幺第一個跳起來,說:“太好了,早就想吃羊肉補補身子了。”滕老幺對酒的沉迷,可謂是五迷三道,他自稱隻有不虧自個的嘴,才能滿足女人的嘴。奶站的女人都煩滕老幺,說他人長得自來舊不說,說話還埋汰。滕老幺才不管別人的白眼兒,他一上桌,就把白酒瓶子摟在懷裏。“我當酒長。”劉全搶下酒瓶子,說:“你有點出息行不行?見到酒比見到你爹還親。”滕老幺立睖起眼睛,旁邊的人以為他要急眼,都緊張地看著他。滕老幺嘻嘻地笑了,“錯,我見到我爹,也沒這麽親,我都忘了我爹那張老臉長啥樣兒……”酒還沒喝,滕老幺就開始說酒話。發現大夥都沒笑,滕老幺又說:“我隻有見到謝淑枝才親。她那身子,隻要摟在懷裏,骨頭都酥軟得拿不成個。”一桌人哄堂大笑。酒剛下肚,就進入了**。有人給他倒滿一杯酒,戲謔地讓他潤潤嗓子,好好給大夥講講。謝淑枝怎麽說也不是黃花大閨女,一個半老徐娘能打動老幺哥,指定有啥特殊的高招。

“對對,老幺哥說說唄,讓俺們樂嗬樂嗬。”還有人起哄鼓掌。

……

燒酒就是一把鑰匙,打開了滕老幺的嘴。他咧著嘴邊說邊笑,講到樂嗬處,他自己都笑得前仰後合。他說有一次從謝淑枝身上樂嗬完,從她家後院牆跳出來,落到兩條正在**的狗身上,公狗跳出去好遠,還衝他嗷嗷地叫,母狗齜著白牙要咬他。要不是他哈腰撿起一根木棒,兩條狗非把他撕碎了不可……滕老幺站起來,貓著腰,學自己當時從院牆落地的情景。別人沒笑,他自己笑得直不起腰。

劉全不屑地看著他,喝了一口酒。

胡美菊知道了滕老幺和謝淑枝的事兒,把屋裏的東西摔得劈裏啪啦地響,她沒舍得摔盤子和碗,就把搪瓷盆、鐵飯勺、鐵鍋鏟子和被褥及一些破衣裳都撇到地上,還聲稱要帶孩子回娘家。“這日子沒法過了,離婚,誰說都不好使,堅決離婚。”公公婆婆嚇得躲在屋裏不敢出來。趴著門,聽胡美菊屋裏的動靜,如果她帶孩子回娘家,他倆就出去,哪怕下跪也不能讓她走出這個院子。

還沒等他們找三個女兒回來商量對策,謝淑枝找上門。

謝淑枝站在院子裏,掐腰讓胡美菊出來。胡美菊從窗戶看見了謝淑枝,眼睛裏騰地噴出火舌。“你個養漢老婆,還上門來了。”她順手操起一把掃地笤帚跑出來。滕老幺爹媽,也跌跌撞撞地從屋裏跑出來。胡美菊掄起笤帚,照著謝淑枝的腦袋打下去。“臭不要臉,還敢上家來勾引男人?”謝淑枝一歪腦袋,躲開打過來的笤帚,依仗身高臂長的優勢,伸手給胡美菊一個嘴巴。

“你老爺們睡了我,你還敢撒潑,真是沒王法了。”

胡美菊被打愣了,滕老幺爹媽也愣住了。謝淑枝雙手掐腰,拉開撒潑打滾的架勢。她指著胡美菊,“你家老爺們強行把我睡了,我老爺們要把我送回娘家。你家得給我補償,要不,我就去告他,抓他蹲監牢。他為了睡我,幫我在奶上作假……”胡美菊和公公婆婆,被謝淑枝的架勢嚇傻了。他們像是被炸雷驚著的鴨子,張著嘴叫不出聲。

“你家給我一萬塊錢,咱就啥事兒都沒有。要是不給我,我就到村裏,到紅莓乳業,到公安局去告他,他和我耍流氓……”謝淑枝呸了一口唾沫,“還有,他是走後門,送了煙和酒才進的奶站。他克扣奶戶,還偷賣公家的膠皮管子和鐵皮桶,賣得的錢,出去喝酒……”滕老幺他媽跑上去捂她嘴,拽她胳膊,讓她有啥話進屋說。謝淑枝一甩手,把滕老幺他媽甩出去,瞪著眼睛喊,“你少跟我倚老賣老,想不給我錢,門都沒有。”謝淑枝臨走時還撂下一句話,“給你們兩天時間,兩天後,我見不到錢就去告他。”謝淑枝出大門時,還回頭衝著院裏,使勁地呸一口唾沫。

“想白睡我,做夢。”

胡美菊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厲害的主,但她遇到了道高一丈的謝淑枝。起初,她聽說滕老幺和謝淑枝,在老酒坊裏胡搞,她去抓過奸,去了兩三次連人影都沒抓著一個。雖然,她不相信謝淑枝能看上滕老幺,但她寧可信其有,也不能信其無。要是能抓住滕老幺的把柄,公婆和大姑姐,更會高看她一眼。胡美菊想開了,哪怕男人給她披一床綠被麵,她也不能離婚。離了婚,兩個孩子咋辦?就自己這條件,哪個男人能要她。拖孩帶崽兒地離開這個屋簷,根本就活不下去。死活都得囚在這個家裏,但也不能白囚。她想讓他們家多出點血,手裏有錢才是真格的。滕老幺就是一個二流子,但這家人,是過日子人家,她從心裏覺得公婆是好人,他們為了不爭氣的兒子,操碎了心。三個大姑姐,別看她們嘴上說不管,但她們為了爹媽,也不能不管。和滕老幺鬧騰沒啥意思,也鬧不出個所以然。這半年,滕老幺幾乎天天,都喝得醉醺醺地回家,進屋倒頭就睡。淩晨起早上班,嘴裏不幹不淨地罵罵咧咧。胡美菊想得開,隻要他能按時上班,又按月把工資交上來,她就知足。一個月的工資,夠孩子的花銷了,公婆和大姑姐給的錢都攢起來。真有那一天,娘仨也不至於挨餓。

滕老幺和謝淑枝的事兒坐實了,胡美菊成心和公婆大鬧了一場。平時,她對公婆還算孝順。她知道要是公婆沒了,她的靠山就沒了。攤上一個窩囊廢的男人,都是自己命不好。要不是自己的眼睛,胎帶來的毛病,咋能嫁給這個二貨。半夜,胡美菊蒙著被子嗚嗚大哭,她舍不得兩個孩子。公婆多活幾年,孩子們長大了,大姑姐們不能不管侄子侄女。孩子們要是能借姑姑光,到街裏念書上班,自己就享福了。不能指望滕老幺那個蠢貨,他除了喝酒,就是搞女人,就算他不搞謝淑枝,也會搞李淑枝,王淑枝,要是樹枝分公母,他都得上去聊扯兩下,就這麽一個爛貨,天生長著一身**骨頭……進門快十年了,她知道滕老幺在女人身上的那點能耐全靠燒酒拱著,否則他就是一堆癱軟的爛泥。

胡美菊插上屋門,大哭了一通,又簡單地收拾了一個包。她知道婆婆一定在門外,看到拎著包走出來的她,婆婆一下子癱坐在地上。“美菊,你不能走啊。你要是一走,這個家就散了,我和你爹也沒法活了。孩子們咋辦……”胡美菊抱著婆婆大哭,公公也站在她們身後老淚縱橫。胡美菊並不是真想回娘家,她無非就是做個樣子,給公婆一個下馬威。目的達到了,她見好就收。胡美菊明白,在這個家胡攪蠻纏,沒有生存的餘地,賢惠,才能打動大姑姐們。她把婆婆從地上拉起來,又抱著婆婆掉一通眼淚,說:“咱們娘倆都是苦命的人,以後不管你兒子啥樣,不管俺還在不在這個家,俺都會伺候你們老。你們是孩子的爺爺奶奶,也是俺的親爹媽……”胡美菊把婆婆送回屋,哭著燒火做飯,她說不能讓孩子們看出來,影響孩子們學習。公婆最怕孫子孫女受委屈,孩子是他們心頭上的肉。

婆婆和公公相望時,都是淚眼,婆婆哀愁地看著精瘦的滕老頭,使勁地抹了一把眼淚,又嗚嗚地哭起來。

“呸,這個畜生,這個雜種,要不是有孩子,豁出老命也要打折他腿。”滕老漢呸出一口痰。

“說那些沒用的話幹啥?他不打折咱倆腿,都燒高香了。想想解決眼下的事兒得了。那個娘們要是去告他,他工作沒了不說,還得去蹲監牢。”滕老幺爹媽一商量,還是決定把棺材本拿出來,而且這事兒,還要瞞著女兒們。滕老幺爹說:“多拿出幾個吧,給美菊和孩子們添置兩件衣裳。”滕老太點頭,眼淚像蒼蠅似的,在眼前嗡嗡地飛。

胡美菊要去給謝淑枝送錢,她說:“我得好好羞臊羞臊這個臭不要臉的女人,讓她在屯子裏待不下去。”婆婆淚水漣漣地看著她,“美菊啊,媽知道你的心情。咱不能和她一樣兒的,這事兒要張揚出去,咱家那個不爭氣的東西,再去吃牢飯,咱娘倆往後的日子可咋過?還有孩子在學校咋待——”滕老太怕媳婦壓不住火,再節外生枝,拿出的錢,就打了水漂。萬一那個不要臉的娘們,再獅子大張口,這個事兒就瞞不住了。胡美菊心不甘,謝淑枝和她男人有一腿,扇她一個嘴巴,還讓她白白地訛一萬塊錢。一萬塊,那是咋攢的啊。胡美菊心裏明白,公婆手裏的積蓄,都是大姑姐們給的。公婆種地賣菜賣糧的錢,都給她和孩子花了。

胡美菊隻好沉默地點頭,壓下心頭的惡氣。

滕老太眯縫著眼睛望天,“老天爺啊,你有啥喜事兒啊,晴天亮瓦的,連雲彩都像綢子似的,一縷一縷的,怪好看的。唉,俺難受得恨不能找根繩子上吊——”看見滕老幺他媽進院門,正在給牛擼奶的謝淑枝,使勁地白了她一眼。張連鎖剛從地裏幹活回來,端著一個大水瓢咕嘟咕嘟地喝水。看見滕老幺他媽進來,他頭都沒抬地溜進屋,還關上了房門。

謝淑枝還得往奶站送奶,她現在一點都不敢摻假,劉全對他家的奶,雞蛋裏都挑骨頭。不到一周的時間,她就瞎了三桶奶了。她咬牙切齒地罵劉全不得好死,他全家都是烏龜王八蛋。

滕老幺她媽拖著腳,走到謝淑枝麵前,渾濁的眼神兒盯著謝淑枝,緩緩地說,“這人啊,再要臉,攤上不爭氣的兒女,在他們麵前都得低下頭。俺養了一個不爭氣的兒子,俺們也老了。土都埋半截了,再也養不出這樣的孽障了。你還年輕,養孩子可得尋思尋思,萬一要是養出俺家這種孽障,眼睛都能哭瞎。”

謝淑枝的臉騰地紅了,身子也有些萎頓,但馬上又挺直了腰板,看著滕老幺他媽,得意地晃了兩下腦袋,咯咯地笑了。“放心吧,老太太,俺養不出你那樣的兒子。就算不小心養出一個,落胎包就掐死,都不讓他見光。”滕老幺媽看著她,依舊不緊不慢地說,“是啊。這年頭還是養丫頭好,像你這樣的丫頭,要是多養兩個,不發家,也沒有虧吃啊。”滕老幺他媽咳嗽了一聲,“你婆婆的命可真好,早早就死了。這人活著啊,可真是沒啥意思。就說這雙眼睛吧,看見多少,下不去眼兒的事兒,想想都惡心。”滕老幺他媽,嘴角上揚出一絲笑意,她把一遝錢放在小木凳子上。“這錢,你查一下。”謝淑枝眼睛亮了一下,抿起嘴,在圍裙上擦了手,拿起小凳子上的那遝錢,往手指尖兒上,呸了一口唾沫,刷刷地點了起來。

“正好。一張也不少。”

“那俺就回去了哈,咱們兩清了。按說,你該給俺打個紙條。可俺相信你,你要是再作妖地胡說八道,俺豁出這把老骨頭,豁出俺那個不爭氣孽障,俺們也不能再讓人欺負。”滕老幺他媽拖著腳,走出謝淑枝家的院子,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張連鎖沒吃午飯,他說頭疼得要炸了。謝淑枝把手背貼在他的額頭上,“不熱,可能是上火了。起來吃一口,煎的雞蛋焦黃兒焦黃兒,我再去摘兩根黃瓜,拌個涼皮黃瓜絲下火。”謝淑枝像是啥事兒沒發生,把滕老幺他媽送來的錢,掖到私密的地方。

那晚,二胡聲久久不斷,哀婉的聲調,讓感性的女人們流下了眼淚。“這是啥呀?”有知情人說,“這曲子叫‘江河水’。”

又過了兩天,胡美菊才把滕老幺從遺棄多年的破爛老酒坊裏,揪回家。“你也不怕被耗子啃了,你連條野狗都不如。”喝得癱軟成一攤爛泥的滕老幺,一進門就噗通一聲,給胡美菊跪下了。“我錯了,以後我改。”

滕老幺他爹從門外躥進屋,使足全身力氣,抽他一個響亮的大嘴巴,“抽死你個雜種……”

“你幹啥呀?你想逼死我,明個,我就死給你看。”滕老幺齜牙咧嘴地衝著他爹叫。

劉珍珍後來才知道滕老幺和謝淑枝的事兒,但雙方當事人都閉口沒再說這事兒,她也隻能裝作不知道。劉長河氣得直跺腳,“真不像話。我說啥來著,有兩個錢就不知道咋嘚瑟了。”他氣呼呼地要抽煙,看了一眼女兒,又把那隻煙鬥攥在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