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要說回來,我對啞巴並不很熟悉,也不知道他是否有寫進文章的必要。這個世界有這麽多人,每個人活上幾十年,在漫長歲月裏隻是倏忽一閃。我們能記下多少人?我們又為什麽要記下這些人?
何況我們分隔在不同的生活裏。
再次進山的時候,我打聽德琪,沒想到一聽到這個名字,人們的臉上便掠過陰雲。據說有一次在水利工地上,他一失腳,連人帶車翻下壩,車上是幾百斤重的麻石……當時已有人發現了險情,已向他發出了大聲警告,但他是個聾子,耳朵不管用。
現在,人們不再經常談到他了,隻是在犁滂田的時候,在進榨房的時候,在蓋屋或者洗井的時候,才覺得村裏少了點什麽,才會提到一個日漸陌生的名字。“唉,一個好人。”“做了好事在那裏,閻王老爺記得的。”——他們會留下這樣一些歎息,然後重新回到自己無暇他顧的忙碌,回到生活中的柴米油鹽。
人們倒常常談起德成,因為他生意越做越大,即便參與走私遭到政府罰款,但還是把膠鞋換成了皮鞋,把摩托換成了二手小汽車。這一天剛好是他新的莊園落成,也是他第三個兒子滿周歲的日子。按照鄉俗,村裏人應該去送禮,還應該湊錢請個戲班子,給他賀一台戲。但直到臨近午時,村裏除了響起零星鞭炮,還一直沒有多少動靜。德成感覺到什麽,一一上門來邀請鄉親,說他已經準備了幾十桌,說他願意支付賀戲的錢,說他已經與戲班子聯係了……大家隻需要帶一張嘴巴去。
他很高興我在這裏,遞上一根過濾嘴煙,又打燃液化氣打火機,“嘿嘿,你真是稀客,一定要賞光,來我家吃餐便飯……”
我吸燃煙,但推托時間不湊巧,今天剛好有急事。
又有了嗩呐聲。那是幾個小孩剛拿到糖果,心裏一高興,找來一支嗩呐玩耍。他們當然吹不成調,吹得有一聲沒一聲的,高一聲低一聲的,像沒頭沒腦的驚呼和慘叫。而且那支我有些眼熟的破嗩呐,已經銅鏽斑駁。
嗩呐,嗩呐,我又在記憶的沙灘上徘徊。那是昨天還是前天?德琪像個衛士守在我的門口,不準幾個小把戲闖進我的住房,怕他們妨礙我讀書寫字。他走進門,似乎想同我說點什麽,見我捧著一本書沒理他,便坐在一邊守著。不知什麽時候,他實在撐不住了,失望地離去,臨走前捅捅我,做了些切肉片搓丸子的動作,意思還是不言自明——他希望我過節時去他家做客,我一定得記住。
他是想同我多做些手勢的,是愛與外來人交朋友的,我知道。我本來也應該同他多打打手勢,哪怕打打音樂節拍或者做一套廣播操——那也許能給他解除一點寂寞,讓他臉上多一些笑容。
我終究沒有那樣做。是因為忙?是沒什麽可談?還是有點厭倦啞巴過分的殷勤?我現在已經不能那樣做了。他化入青山,似乎與我無關,再也不會來攪擾我。
再也不會。
又起山風了,落霧罩了,榨房遠遠送來撞榨的聲音,還有衝裏零零星星的狗吠。門前有一處石堰流水嘩嘩,總是這樣。我越過空明月色又想起了遠方。那是在哪裏呢?那也是在這個星球上麽?霓虹燈下馳過閃亮的轎車,寬闊跑道上騰起巨大的飛機,林立群樓下湧動著摩肩接踵的人海,到處是人和人……
我要好好地生活。
1981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