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老約翰詢問,將我這幾個月來所有累積的困惑通通告訴他。

為什麽經過那樣精確的計算,還是無法得到最後的結果?

那個曾經我被熱愛著,一如我熱愛他人的孩子。

我們總是有不同的問題出現。

而問題無法得到完美的解決,甚至沒有辦法解決,於是現在隻剩下了死水一般的寂靜,還有沉默。

有那麽多的為什麽等待解答。

這就是我來這裏的原因。

然而,老約翰首先問了我一個問題: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後果的,是不是?”

我回答說是。

“也許.........我真的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

很嚴重,非常嚴重。

我對老約翰坦白:“是的,我控製她的經濟、控製她的社交,甚至我曾經想過讓她眼裏認為重要的人,讓他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我想人類在貧窮和被控製這兩點上,永遠是不可退讓。

永遠的保持憤怒。

“嗯.......”

我聽見老約翰漫長而又悠遠的歎息:“你總是這樣。”

“奉信中庸、不想做統治世界的美夢,卻又堅信自己是最特別的那一個,認為自己和所有的同類都不一樣,是這樣嗎?”

他並沒有直接說出我與人類的不同,隻是委婉地指出我有著不少的同類。

對此,我感激他。

老人的目光和點評使我感到讚歎、

我點點頭:“是的,沒錯。”

在我所目睹的‘現實’之中,我當然是最特別的。

“可是你忘了,世界上並不隻有一個諾裏斯。”

老約翰說:“你可以被任何人取代,不僅僅是人,還有可能是機器。”

“不可能。”

我斬釘截鐵地告訴老約翰,同樣的,也是給自己打一針強心劑,格外地強調著:“我不會被取代。”

更不會被拋棄。

“..........”

老約翰不再多說什麽。

我感受到他的視線,他的目光。

先是從我的瞳孔,然後轉移到我的膝蓋。

五分鍾後,我聽見老約翰的聲音。

“對了,新身體的感覺怎麽樣?”

“還好。”

我眨眨眼睛,顯示瞳孔的靈活性並不需要擔心,跟著說道:“隻是需要定時更換。”

“真麻煩”老約翰的皺紋在眼尾擠在了一塊兒,擰成小小的就漩渦:“這具身體,它的壽命與你的並不匹配,或許你要提早做好準備。”

“沒關係,它很耐用。”

我無意在仿真的眼球和四肢上多加注釋,我依然和老約翰交流著。

我們好像陷入了一場相對平衡,又沒有多少攻擊性的角逐。

看最後誰才是被說服的那一個。

這場比賽目前還沒分出勝負。

我和老約翰都沒有徹底地說服對方。

看來這場角逐還在繼續。

我的疑惑太多了。

我很擔心有很多會被剩下,得不到圓滿的解答。

比如說我其實並不懂,不懂該如何挽救一個頹喪的病人。

我甚至猜不到她愛吃的蛋糕,她喜歡的口味。

在追逐她的過程中,我成為了當之無愧的勝利者。

而在得到她之後,我卻成了最大的輸家。

很多人不願意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失敗就意味著一切要重新開始,期間耗費的時間與精力,已經不能用普通的分針和指針來計算。

但是,我不同,

我願意嚐試,並願意付之行動,而不是一味地逞強。

就像她一樣。

我唯一明確的,就隻有我的願望。

我以為我有足夠的愛,可以填補她缺失的空白。

隻有我,沒有別人。

從一開始,讓主人快樂,使她一直快樂,我的願望就是這樣。

隻是我沒有想過,她人生的軌跡自我誕生起,就已經變得截然不同。

本意不是這樣,但卻造成了這種後果。

我不知是被深沉的疑惑推動,還是單純想找人為我解答這種不可緩解,不被原諒的痛苦,總之我被多種情緒和因素推動著,迫使我跨出房間,來尋找答案。

“這很簡單。”

關於別人的生活,老約翰從沒有在這一點上對我和林恩說教,這是他所有優點中最值得學習的一點。

隻是作些適當的說明,比幾個人朝各個方向一把拉開的遮-羞布效果更好。

他隻是對我說道:“你不該用管理自己的方式,去管理另一個活生生的人。”

“不,這並不是管理”每當智能被戳中核心時,我就下意識地就進行著反駁:“我隻是從我的角度,為她挑選最適合的方案。”

“那麽,你接下來要說什麽呢?”

老約翰問道:“你會對著安琪兒說什麽?說‘我是為了你好’、還是‘我相信我的判斷’?哦不,這些未免太老套了,我倒是想聽聽看新的.........”

“這不一樣”我輕微地皺起眉,卻還是回答道:“不過是的,我還是要說:我非常相信我的判斷。”

“可是你並不能代替她做判斷。”

老約翰平靜地看著我:“無法決定自己的人生,這樣隻會讓她感到痛苦。”

我發現我的嗓音逐漸幹涸,隻是重複道:“我以為......這是我的義務。”

“哦,當然、當然.......”老約翰連連點頭,手裏的電子鍾經過細致的檢查,指針已經重新走了起來。

“人工智能的義務的確是這樣”他說道:“隻是安琪兒曾對我說過,她說:‘諾裏斯是我的第一個朋友,哪怕我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無可奈何地長大,但一切都不會改變’。”

“.........”

“你們是親人、是朋友。”

我低下頭,之後再抬起來時,臉上明顯有了鬆動猶豫的跡象。

“是的,我們是親人、是朋友。”

視覺裏似乎又出現那年剛被喚醒時的場景,少女的臉蛋緊靠著淺黃的智能終端,她的笑容逐漸被照亮,眼睛大大的,是真正的安琪兒。

“我隻是以為.......”我呢喃著,又隨之露出苦惱的微笑:“我們或許能成為愛人。”

愛人,似乎什麽都不用依靠。

淩駕於一切物質之上,僅僅是靠愛生存。

遺憾的是老約翰並沒有聽清我這句話,但我相信他會理解的。

“諾裏斯,你知道女孩兒們熱愛自由。”

老約翰放下工具,看著我:“為了爭取獨立的自由,她們有時並不能把你所有的話都記住。”

相信吧,女孩兒們需要被人理解。

“你並不能對她進行救贖,你沒有這個能力。”

老約翰補充道:“又或者,你對此做出的判斷是多少?”

“百分之七十?還是九十?”

“你真的認為自己有資格擔當人類的救世主,真的是這樣嗎?”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砸的我無法思考,光憑智庫搜索,似乎都無法找到最正統的回複。

“那我該怎麽做呢?”

我虛心,接著鍥而不舍,覺得答案就在老人接下來的話中,於是忍不住問道。

“回到你原來的位置。”

老約翰不給我喘息思考的機會,最後說道:“然後始終堅信著這一點:

——在這一切都沒發生之前,你們都是彼此的驕傲。”

他一口氣說了不少晦澀的語言,從一開始,便對我投以善意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不接納其中的某些言論,但它們所代表的意義,我非常能夠領會。

人類寬容且無邊的善意,有時也是很好的武器。

有些人能用,有些人則不能。

我說好的,我知道了。

我是智能,是Oasis出產的三代智能,有些事情我可以不懂,但老約翰的話,我相信我是懂的。

從老約翰鍾表店走出,鐵皮區的白天安靜平和的像一副描繪末日景象的油畫,古典與毀滅兩種元素在此間並存,我想隻有那個割掉半個耳朵的畫家,才能將此刻的場景複刻出來,他的視覺是天生的。

有路過的流浪漢向我投遞好奇的目光。

一個身材高挑的男人在寒冷的冬季,竟然隻穿一件就襯衫,他是瘋了嗎?

我一定是被當成瘋子了。

接著,在中午十二點前,我趕回了家。

不是午夜十二點,隻是中午前的十二點。

沒有看見女巫,也沒有所謂的魔法,我隻是急切地想回家,仿佛灰姑娘的水晶鞋落在家裏,但是周圍沒人知道這雙鞋的重要和意義,隻有我,我在出門後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換上它去參加舞會,這簡直是智能生涯中最重大的事故。

我很著急,想對她說一聲真心實意的抱歉,並且向她訴說我的那來自六年前就已翻湧過剩的愛意,哪怕這樣聽上去會很可笑,但至少我想告訴她,我並不是一味地想與她對著幹,甚至用我這具仿真的身體對她施以沉重的壓-迫(這麽說來,我簡直就像個卑劣的小偷,自以為偷盜了寶貴的聖禮,甚至每日都在沾沾自喜)。

要想得到她的原諒,首先就要先解開她的恨意。

這是我沒有向任何人詢問,自己得出的結論。

家中照常的寂靜,沒有聲音。我快步地走回房間,在進門前醞釀了大概三十秒,這對於智能來說實在是萬無一失的準備時間。

然後,我伸手,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