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杜哈夫甜品店,從店員的手中接過新出爐的蛋糕。

“還是同一款嗎?”

親切的店員微笑著,。

他記得我,我是這家店的常客,幾乎每天都來。

在確定好要求後,他用那對同樣仿真的眼睛進行了掃描,接收了我所支付的費用。

“不了,今天換一種”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請給我一份海鹽味芝士蛋糕。”

“好的,先生。”

店員清脆地回答一聲,從透明展示櫃裏取出蛋糕,並且半分鍾後,就已經包裝的很好。

用了冰袋降溫,雖然現在已經是冬天,但我還是希望它能盡量新鮮一點。

新鮮,鮮豔,奶油和櫻桃,讓人見了就很有食欲。

不一定是所有人。

反正普通人見了,肯定都會有食欲的。

我查過資料,如果一個人沒胃口,連能量衝劑都沒辦法挽救她的身體,那麽就隻能用她最愛吃的東西來引-誘了。

從上個月的月底,從鐵皮區巡遊後的第七天開始,我就一直這麽做。

我努力搜尋著能讓她多付之目光的事物,但每每都以失敗告終。

她對此並沒有任何反應。

手裏的蛋糕依然是同樣的重量,隻是口味每次都不一樣。

再這樣下去的話,就隻能換一家店了。

有時我真希望,我也能有仿真的身體器官,至少在肚子裏能放置一個儲存袋,這樣我也能陪著她吃一點——如果她見了我依然能有食欲的話。

雖然我也嚐不出味道。

我沒有叫車,隻是自己走回去。

行走的速度不是很快,彼得說這是原型機的通病,聯合都市用來做應激測試的複製人模型,它們的靈敏-度會被調高一個等級,邁腿的時候很容易脫臼,習慣了就好。

適應起來很麻煩,但是想想這具身體的好處,我認為這根本不算什麽。

就像彼得先生說的,習慣就好了。

還有我的膝蓋偶爾會不聽使喚,有時我得在街上站一會兒,站著不能動,需要等關節恢複靈活之後才能繼續往前走,不然就會像昨天一樣,我隻是被路邊一個小女孩兒稍微蹭到了左腿,就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而那塊新買的蛋糕,當然也摔在了地上。

“呀,真抱歉。”

我被幼小的孩子攙扶起來,還有她的母親,我看見那個女人也從街角跑過來。

不過這都是白費力氣,因為大部分力氣是靠我自己出的。

我並沒有去責怪她,她隻是看見下了班後來接她的媽媽,她隻是撞到了一個剛適應完模型,接著又負擔起主人生活的智能,她能懂什麽呢?

我依舊出門購買杜哈夫先生的蛋糕,依舊繼續著一邊適應身體,一邊照顧病人的責任。

是的,我承認,現在的她是一個病人。

回到家,一樓已經很久沒有人下來過的跡象。

先生們,如果人工智能認為時間是很久,並且能為此發出感歎的話,那不用懷疑,一定就是很久了。

拿出蛋糕,放進冰箱,距離晚餐時間還有很長一段空白。

而對於這段空白的填補........不得不說讓我有些為難。

“今天沒有別的東西要寫了麽?”

我問道。

然後就看著靠近窗台的人以一種電影慢鏡頭的速度遲緩地轉過頭,眼神失去了平常的光彩,星星點點,不算全部黯淡。

但的確是,沒有光了。

“沒有。”

我站在房間門口,等了很久。

她應該接下來會再說點什麽吧,比如換了個新任教授,比如那位教授布置的報告,我想她的學院生活一定比家裏的精彩。

因為這個家,她越來越把它當成一個休息的地方,休息用的,所以可以隨時更換,並不會留戀。

我等著,想知道她之後會說什麽。

但等啊等的,卻發現真的就隻有這兩個字。

沒有東西要寫。

就是沒有。

這是她與我的對話,以及單純的回答。

“那......蛋糕要吃吃看麽?”

“什麽?”

這次她回應的很快;

有極大可能隻是剛才在走神,沒有聽清。

“杜哈夫先生”我盡量保持著毫無瑕疵的笑容:“我替你買了海鹽蛋糕。”

然而還是沒用。

這回幾乎沒有回答。

她或許隻是用了全身百萬分之一的力氣點了下頭,沒有說蛋糕怎麽樣,意思是我知道了。

依然是不吃。

.........

我看著重新麵壁回去的人,一種濃濃的挫敗感似乎已經將這具七零八落的複製人模型給席卷,就像是被小女孩兒撞倒在地上那樣,知道自己並不是一無所有,但就是很無力。

以往看過的書似乎都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我麵前的她是所有書中案例裏的個例,如果全然失去記憶,或是患上俗稱的健忘症,興許我並不會這樣難做,可惜她就隻是安靜,安靜地聽從我的安排,並且堅定不移地要靠自己走出去。

新學年,她選擇了相對複雜繁瑣的課程表,外出的時間大大增加,不過也隻是兩點一線那樣的外出,社交活動基本上是斷絕的。

彼得先生認為這樣不好。

“時間一久,可能會讓人滋生心理疾病,你說呢?”

他在替我更換零件時就旁敲側擊地提過。

“不覺得。”

我說的很自然。

“你不知道,這是我花了很大心血才得到的結果。”

所以沒關係。

我願意照顧一個病人。

再說,世界上也許再沒有人會像我這樣細心。

這是我的義務。

但是親眼目睹被人無視,目睹自己的好意被隨手丟棄。

這一瞬間,不知道是怎麽想的,我突然升起想把她放生的衝-動。

是的,就是打開籠子,輕輕送出去的那種放生;

或者說飄出去也可以。

可惜少女的心裏像長了繭子,始終如一地保持她的倔脾氣,並不肯給真心愛她的家夥什麽好臉色,更不願給這段關係下定論。

這和我的計劃從完全背道而馳,從一開始就不一樣,甚至可以說是被顛覆了。

她在回答之後就又轉了過去,從我的角度來看,她隻是麵對這窗台,還有側邊的牆壁,似乎有了絕不回頭的決心,但是更多的隻是像在麵壁。

或許她手中的書才是最重要的。

我很開明,從不反對她自己找些消遣,但還是覺得很難過——因為她寧願徹夜讀那本夜鶯童話,也不願意放棄麵壁。

她一直在堅持,堅持做著無用功。

我又嚐試著詢問了幾句,但都是答非所問。

唯一讓人高興的是至少過程是有問有答,少女對於智能管家的示好並沒有全盤的午時,隻是選擇性的無視。

她是真的不知道說什麽了。

蛋糕當然是白費了,全部的浪費,因為被討好的那個人不肯吃,而想要討好的人,他並沒有那個功能。

睡眠艙依然豎立在一旁,沒有打開使用的跡象。

“衝劑的味道怎麽樣?”

我有些擔心地看著她把整整一杯給囫圇吞下去,連最愛吃的蛋糕都不動了,實在於身體不好。

但是不好,也沒不好到要進健康中心打針的地步,她隻是單純的精神不好,沒有應付社交對話的精力,經常性地需要睡眠,但是偶爾,隻要一兩片噴他佐辛,她就能暫時性地好一點。

有人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嗎?

詢問彼得,還是詢問老約翰。

我陷入了煩惱。

終於,我在一個晴天的下午拜訪了老約翰鍾表店。

林恩當然不在,她此時應該在學院,麵無表情地完成她的論文,順便看著曾經的朋友們,看黛比身邊圍繞著沒有見過的新朋友。

她每日都是這樣的寂寞。

而造就這一切的人,他絲毫不在意。

不敢在意。

“哦!你好嗎諾裏斯?”

老約翰笑著推推鼻梁上的眼鏡:“好久不見了。”

我看見這位老人,覺得人類的智慧有時也很神氣,它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慢慢凸顯出來的東西,年輕時許多人都沒有,或許到年老了,也沒有。

老約翰的智慧是我在眾多觀察的人當中最難以形容,他對我釋放了足夠的善意,並且從始至終,這份善意都不曾改變。

於是我也點頭,笑道:“好久不見。”

“那麽.....諾裏斯,你最近都在做什麽呢?”老約翰放下手中的電子鍾,伸手招呼我走近,他沒有對我新得到的身體發表什麽高談闊論,隻是點點頭,說這樣很不錯,幾乎和真人沒有區別了。

“是的”我回答道:“原型機就是這樣的,不過有時候不太方便。”

“林恩還好麽?”

“她一切都好。”

我回答道。

麵對這位老人的目光,我說出了令智能都感到不可思議的,違心的答案。

我是真的不清楚。

我不知道一個人如果傷透了心的話,就很難再笑出來。

麵臨著這樣的環境,還能笑出來的話,那她一定是假裝的。

你問我機器會不會這樣,我現在隻能告訴你,不會。

我的心不會長繭子,也不會愧疚。

剩下的,就隻有淡淡的疑惑。

我隻是在尋找答案。

我需要這個答案。

不然,我為什麽會來找老約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