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好嗎?”

彼得垂著臉,不如說是舔著臉,反正問的很小心,生怕得到臆-想中那些不好的回答。

整座公寓潔白無瑕。

想來除了諾裏斯,也不會再有人來理他。

他隻能是問唯一在場的人,問那位唯一在場的智能管家。

而諾裏斯的回答,也沒有讓人聽了就鬆一口氣的感覺。

此刻他坐在沙發上,頗有種千辛萬苦獲得探視權,但是卻一無所獲的既視感。

“偶爾會說兩句話。”

我動手給彼得先生倒了杯淡藍色的衝劑,事實求是地說道:“但也隻是普通的附和,早起是早安,晚間是晚安,按照人類學神經學的角度來說,這樣的交流方式不算很好。”

不光不好,簡直可以說是糟糕。

我盡力了,但每次達到的預期都不如上一次。

我想我的判斷是真的出現了錯誤。

“哦,這樣啊........”

彼得點點頭,半天沒有作答。

我不是很想過多挽留,但家裏好不容易出現了另一個人的身影,或許這樣會帶給她稍許新鮮感——當初蘇埃倫卡特來蹭飯的時候,我記得她從下午三點就泡進了廚房裏,非常的就有盼頭,也非常的有活力。

阿倫,明顯和彼得是兩種人。

後者好控製,但是顯而易見的,他不能使我的主人恢複活力。

可能是身邊的視線讓人吃不消,靈長類生物碰上更加靈長的智能,也許天生就矮了一頭,尤其是當諾裏斯進化了自我意識和人格後,他已經完全跟不上諾裏的節奏了。

沒辦法,他隻好低頭喝了一口衝劑,進嘴的滋味簡直刻骨銘心。

下一秒,彼得就把臉都擰在了一起,還伴隨著一陣怪叫,叫道:“這是什麽東西!”

“能量衝劑。”

“什麽?”

“補充營養的東西。”

看彼得明顯是不能接受這股味道,我隻好將他手中的杯子拿走,又客氣地拿了一瓶水給他,接著科普道:“這種衝劑的營養成分是普通能量棒的三倍,現在家裏基本上隻有這個,林恩需要營養。”

“才多久.....十八歲的年輕人就缺營養了?”

年齡說的不對。

我想了想,還是補充了一句:“是十七。”

再過幾個月,就是她的生日了。

到那時.........

算了,不管任何時候都不會有變化,她永遠都是我的女孩兒,十二歲,翻著看著看不懂的智能使用說明,一臉驕傲,要我負擔起一切的那個女孩兒。

我不打算理睬彼得。

他連一句問好都得不到,顯然不是被林恩所認可的朋友。

那麽還有誰呢?

老約翰,還是阿倫?

我陷入了深深的矛盾。

一麵是想找些認識的家夥來做客,好讓她打起精神來;可一旦得知她看重的人選,我的第一反應往往就不是讓他們來做客了。

我會想出很好的方案,再加上很完美的計劃,先是一個個地把他們趕走,然後挑選我認為合適的,並不能造成威脅的人,這種人才是最適合她的‘朋友’。

我總是在過程中,就忘記我的真實目的。

“你這手........”

彼得聽不到有人呼吸,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但是一回頭,諾裏斯就坐在那裏。

他低頭看了看,好像是在疑惑,但是疑惑之後他的注意力就被轉移到那對瓷白又細膩的腕關節上了。

腕關節真是個重災區,三個月換了三副,依然時不時地就要卡殼。

但是諾裏斯使用的模型並不是殘次品,將就一下也還能用,隻是偶爾失靈而已。

“沒關係。”

我抬起手腕自己審視了一眼,繼續說:“不過仿真眼出了新問題,我現在對光感的靈-敏度有些低了。”

看什麽都像是籠罩在透明的煙霧裏。

“好的。”

彼得說:“交給我,我再去看看。”

他發現不管和諾裏斯合作了多少次,通訊了多少次,每每諾裏斯站在他麵前時,他還是會產生一種‘這一切到底是真的嗎?’這樣的錯覺。

但也隻是錯覺的。

“我猜,比起能量衝劑,她會更喜歡藍莓蛋糕。”

彼得嚐試著建議道:“要不就是杜哈夫先生的蘋果派?”

“很遺憾,這些似乎都不管用。”

“.............”

“最近她不管什麽東西,都吃的很少。”

我隻能這麽說

“那你呢?”

彼得問道:“你的內核機芯怎麽樣?”

“沒關係。”

我說:“估計到下一個紀元,它依然還能使用。”

可話又說回來,到下一個紀元,少說也是一百年的曆程和時間,我能夠等得起。

可人類這樣的脆弱,總是不得已地要迎接死亡。

我該如何避免她的死亡?

講真,我總是想和林恩一直在一起的。

我和彼得先生坐在一塊兒,他拿起沙發上放了很久的控製手柄,三兩下就調出了星際賽車,已經專注地打了起來。

彼得並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什麽,也並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受歡迎。

隻是諾裏斯讓他過來,他就過來了,不過帶好了他珍藏的工具包,以防智能管家的模型需要重新修改,他可以隨時地為諾裏斯改。

彼得真是個實打實的卷毛,冬天更卷,他是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早就上了朋友的黑名單,說來這也是他的問題,隻是人工智能,全球頂尖的智能都未必有諾裏斯那樣頂尖,他隻是想多做些什麽,哪怕隻是被當成跑腿的白癡和弱智,哪怕他心知自己並不能成為享譽全球的科學家,Oasis研發出的三代智能早就已經把他耍的團團轉了。

老約翰和阿倫,這兩個人他都有印象,可惜印象不深,直到被諾裏斯套出話的前一秒,他都認為自己隻是說了應該說的,畢竟人工智能想說的很好聽,他隻是為了主人著想,可惜主人不領情,非要一次次地從那位阿倫先生身上撲,後來甚至還不斷地購入噴他佐辛,這簡直是拿人身安全,是在拿生命開玩笑。

彼得實在是很好騙,諾裏斯隻是搬出人類最看重的‘生命’、搬出智能最不願意遵從的‘三項法則’,他就傻傻地信了,毫不懷疑。

在二樓自言自語了半天後,彼得發現自己前來探視的不過是個毫無反應的病人,且那位病人除了毫無反應以外,其他一切正常,頂多是看半天都不說話,一個人麵對著窗台,把他和諾裏斯一並當成了空氣。

他與諾裏斯的待遇一起降為了同級,在朋友麵前是一個正眼也別想得到了!

諾裏斯是不會有羞恥、懊惱此類負麵情緒的,就算有也會控製的很好。

反倒是他這個該死的告密者,現在是最不正常的一個,畏首畏腦,在沙發上坐都坐下不去,隻好捏著手柄,把賽車開的毫無方向感,一鼓作氣破了多項記錄,全是倒數的那種。

這種極其複雜的心情,除了當事人以外,一般人是不會懂的。

朋友分很多種,像他就屬於心軟,但又腦子不好的那一類。

彼得在逗留兩個小時後選擇離開。

開了電視也沒什麽節目好看的,不開電視這座公寓就跟寂靜嶺裏的死亡之地一樣,不知道從哪裏就要冒出七零八落的怪物,總之他沒辦法在智能的注視下心安理得地坐下去,於是兩小時後便讓諾裏斯為他打開大門,一眨眼就溜了。

這個結果讓我很不滿意。

難得有朋友上門探訪,結果隻是呆了兩個小時。

毫無作為的兩個小時。

真讓人沮喪。

我歎口氣,認為彼得先生這一點做得非常不合格,他連林恩的嘴都撬不動,還不長腦子,探望到一半竟然下樓打遊戲去了!

原本我對彼得先生的印象也不好,就算比蘇埃倫卡特好上一些,也還是不好。

現在,他在我眼裏除了一頭卷毛,簡直再沒用不過了。

彼得,他隻是免費的中轉站,足夠應付我身上的各類器官和肢體,無償為它們進行維護和更換,這將是他人生中最有意義的一件事。

我將這個概念灌輸進去,也不管是不是會對這位男士的餘生產生影響。

人工智能當然是無私奉獻的代名詞,但也沒必要將善意批量發放,我隻是想當然地為我的主人著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愛她;

雖然過程的確是一言難盡了一點。

我沒辦法了,決定明天要不給黛比發一封郵件,自從清空通訊簿後她已經許久沒有收到過黛比小姐的邀請函。

她仿佛與世隔絕,隻是隔絕的不徹底,因為她再沉默,也沒有放棄自己未完的課程。

這些該死的課。

我日複一日地為她服務,相信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個像我這樣為她著想的家夥,可惜好意給予的太多,她一下接收不過來,於是在那一日的花車巡遊後,她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原先我對黛比也沒好印象,認為她除了派對,就是在發派對邀請函的路上。

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或許人多的派對會是個不錯的消遣。

前提是,她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