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麵躺著,麵對的是虛空還是白牆,不清楚。
完全看不清楚,可能是視線受到了阻礙吧。
不想看見,畢竟也沒什麽好看的。
翻來覆去的翻身,然後歎氣,歎氣時似乎是愁,似乎又僅是在歎氣;
我隻是在心裏默念著,這一切終於都結束了。
感覺臨出門前服用的噴他佐辛,它的副作用在此刻格外明顯。
我一個無比樂觀,不怎麽歎氣的人,轉眼就已經染上了老年人的毛病,動不動就咳嗽,動不動就皺眉頭;
明明老約翰在店裏也不怎麽歎氣的來著。
看來特效藥的效果著實的好。
我感激阿倫,但是每每到失眠的時候,我又忍不住痛恨起他來,覺得這家夥一定是用了過期的藥片來騙我。
阿倫在‘這一方麵’一直都是專家。
然而專家也有翻船的時候。
他遇上諾裏斯,嚐到了失敗的滋味,可憐的同時,完全是活該。
縱使是深夜,天花板依舊白的刺眼。
空氣也稀薄的有限。
還有某些關節,我試著動了一動,但是翻個身都很累,我身體上的那些關節都是真的,但想必一定和諾裏斯一樣,現在連隨意地扭動都很是問題;
諾裏斯昨天才剛剛更換了膝蓋部分的零件,彼得每一次從地下市場淘來的貨品都不如上一次,但是換了也比不換好,至少諾裏斯承認了他的努力,也是覺得,換一換比較好。
還有,我也想把四肢給拆開來,再重新換一換。
因為酸,因為疼。
還有細節..........
算了,細節沒什麽好說的。
我的胳膊很疼,可能是睡覺姿勢不對的結果?還是說被諾裏斯給扭傷了?
可能還是後一種吧。
至少,我不希望諾裏斯和我一樣,依然是痛苦大過歡愉。
在這場扭曲畸-形的愛中,至少得有一方,是真正意義上獲得滿-足的。
否則就沒有意義。
隻有諾裏斯,他即是現實。
詳細的過程不能多贅述,不然被發現了,會被和諧的。
總之我躺在**,默認諾裏斯的一切探索,一切因探索而衍生出的動作和手勢,除了不想動和不想說話以外,雙方都感覺不是很好。
我知道蜜糖小屋有種付費服務,可以將腦波匹配的複製人寄送過來,好滿足某部分的獵奇興趣,比如和自家的人工智能睡-覺什麽的。
但是諾裏斯。
我很自覺地將諾裏斯與這種付費的東西撇開,撇的很清楚。
智能管家,就算對他的期待值一再降低,也沒有到這種程度。
諾裏斯,他在我眼裏完全是高等智能生物了,並不是鐵皮區的特色服務,並不是裏麵的一部分。
我幹巴巴地亂想了一通,四肢從酸痛變得麻木,再是刺痛般的癢;
不論怎麽動彈,都是難受。
不論如何,我還是喜歡睡眠艙,我還是想睡進睡眠艙裏,被繭型的殼子包裹的感覺不見得那麽好,但是隔絕了一部分的感官,還有看不見的危險,怎麽都比暴露在空氣裏,暴露在諾裏斯的視線裏要好。
花車、霓虹燈、在燈光下諾裏斯的眼睛.........
分明是剛才發生的事,這會兒就像幻燈片一樣地閃過。
圖書館的全息影像都沒此刻來的那麽真實。
嘛,好歹是親身體驗,和看投影還是很不一樣的。
我好像一直都想著阿倫,想著諾裏斯,但也僅僅是想著他們,過程中沒有很激烈,也沒有很後悔,甚至我事-後什麽都沒做,就已經困的睡著了;
唯一討厭的地方在於,不管我睡了多久,身體就會不受控製,被動或主動地跑進諾裏斯的臂彎裏,像是尋求真正的庇護,真正的安全。
我是真的想把諾裏斯一腳踢回Oasis去,讓他徹底消失於空氣;
但同時,我也真的控製不住,發自肺腑地那樣喜愛著他。
或者,沒有喜悅,隻剩下愛。
床頭放著書,還有藥片。
這兩樣都是催眠的利器。
在似睡不睡,似醒非醒的恍惚中,我聽見諾裏斯問道:
“很疼嗎?”
我閉上眼,搖搖頭。
“還習慣嗎?”
.......點點頭。
諾裏斯很貼心地提前做好了一切準備,霓虹的燈光已經不複存在,但我的確是被花車吸引了大半注意力,以至於在享-受諾裏斯的善-後服務時,依舊沒有睜開眼,似乎是在休息,似乎隻是在逃避。
“有時,我真希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我閉著眼睛,說道。
“........”
諾裏斯先是沉默,而後問道:
“厭惡我嗎?”
我仔細想,想了又想。
最後還是搖搖頭,表示並不厭惡。
心情很平靜,是真的不厭惡了。
好像前幾天還歇斯底裏發作,和諾裏斯因為丟棄藥片的事情吵起來的人不是我一樣。
我隻是後悔。
然而後悔這種情緒,是不用刻意表現出來的。
它存在於人的心理,從心理再延伸到細枝末節,深深刺痛旁觀者的心。
這個就不用靠著成像儀來觀察臨摹了,我知道諾裏斯很明白這一點。
“今天的花車還不錯。”
我覺得有點冷,於是把被子又往上扯了扯:“不過Ger型號的市麵上越來也少了,都說法國產的功能最多最漂亮,德國產的關節最靈活,不過彼得嘛........他能力實在是很有限,看來是搞不到了。”
諾裏斯扯了扯嘴角,貌似是感情很充足,但是無從釋-放的模樣。
他笑道:“沒關係,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
他笑,那我就點頭:“哦對,還有我的課表,教授說我的選題選的不錯,如果有希望的話,我說不定真的能混進Oasis,去研發組當個半吊子科學家.........”
我一邊說,諾裏斯一邊就附和著:“是的,嗯、好......那樣很好,我真為你高興。”
諾裏斯為我高興,那就意味著他在學業上是不會再動什麽手腳了。
我遙想起諾裏斯還在成像儀很乖很安分的那段時期,其實那個時候他就和阿倫互相看不順眼了,並且阿倫頂多就是口頭上恐-嚇一番,而諾裏斯卻是實打實地想把他給趕出聯合都市,甚至趕不出去的話,他還想過讓阿倫徹底消失!
別說不可能,新紀元了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其實.........”
我打了個哈欠,又換了個較為舒適的姿勢,自顧自地說:“阿倫除了會逗我笑,會帶我出去兜風以外,別的什麽都沒有你做的好——交往三個月了,他竟然連我對肉桂葉過敏都不知道。”
我刻意放大了阿倫的不好,為的就是突出諾裏斯的優點。
不知道這樣會不會讓諾裏斯變得更愧疚一些。
可惜人工智能依舊徑自苦笑著,苦笑的表情做的入木三分,已經超出了普通複製人的標準範圍。
“原諒我”他說:“不論如何,請原諒我。”
我還是閉著眼,累極也困極,隻是說著:“好的。”
還有一句話,我沒來得及說出口。
晚安,諾裏斯。
不管發生什麽,我們總是會互相問好,互相道晚安。
六年的習慣,改不了啦!
倒頭的這一覺充實而綿長。
夢裏的孩子長大了,像是雛鳥新長出了翅膀,前一半還在嚐試著飛翔,期間它飛過大海,飛躍峽穀,遇到了不少有意思的夥伴,甚至是愛人,而後這場跨越大海河流的美夢還沒有飛到盡頭,就已經被人為地撅斷了翅膀。
真是太可憐,又太倒黴了。
淩晨四點零七分,我在夢中被折斷了引以為傲的翅膀,然後摔下懸崖,醒來才發現嗓子幹啞,下一秒就能噴出火星子了。
由此判斷,我是被渴醒的。
醒來發現又換了一套睡衣,衣服很幹淨,棉麻質地,替換的那家夥一定是還把我當孩子。
我把頭埋在枕頭裏,把自己都悶的差點悶死了才抬起來呼吸一口空氣。
冰冷的空氣進入到肺裏,我突然覺得這一切實在是很可笑。
誰會和一個孩子上-床呢?
阿倫?他也不會。
這個問題我倒是問過,阿倫的回答是:現在還不行。
其實那會兒他手臂上依然留著針孔。
所以‘不行’就是‘不行’。
身邊沒有諾裏斯的身影,我下地找拖鞋,沒找到,於是光著腳就去樓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在陽台邊上,我看見坐在地板上的諾裏斯。
我也走過去,陪他一起坐下。
鐵皮區的狂歡今夜就已經過去了。
接下來是就聖誕節。
一個我認為很無聊,但是又不能否認它就算無聊,也是個很有意義的節日。
“聖誕節,我們可以試著烤一下火雞。”
我漫無目的地說著,因為本身就對火雞不感興趣,純屬是喝了水,沒話找話。
“好。”
諾裏斯表現的很正常,又好像一直是這樣。
從剛才開始,他的話就少了,隻會說‘好’。
我轉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格外明亮,瞳孔的顏色多變而鮮豔;
兩隻眼睛各不一樣,但是裏麵都漂浮著無盡的星空;
沒有別的,隻是兀自璀璨;
一直璀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