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死了,終端還在待機,成像儀還在複製數據。

電視上的虛擬偶像不斷重複地說著它的宣傳詞。

我呢,我在幹什麽?

我依然在喝我的果汁。

“人生沒有方向?社交出現障礙?不要緊,虛擬偶像能夠滿足你的所有願望.........”

再多看幾遍,我大概就能把這段話倒著給背下來了

滿足你所有的願望,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的。

它能做別人的母親嗎?能夠取代原本人類主人所擔任的角色嗎?做夢去吧。

典型的誇大其詞。

我把話放在這裏,就是地位尊貴如聖誕老人,他往襪子裏塞了快幾個世紀的禮物了,連他都不敢這樣講。

廣告都是騙人的,千萬別信他們,機器不可能滿足人類的所有願望,頂多就是擺在家裏圖個樂嗬,暗示自己家裏其實並不隻有我們一個人,它的最大用處就是治療特定人群的孤獨症,暗示我們其實早就可以痊愈了,至少邊上還有一個觀眾看著呢。

電視上的虛擬偶像沒有名字,不過它跳舞跳的很賣力,我覺得叫做跳舞小姐也不是不可以,這種擬態模型從來不會有絲毫的疲憊這可能是萬千宅男的夢想吧,家裏有個聽話可愛的女朋友,會搖晃著腦袋撒嬌,會在主人回到家後親切的問候,給予安慰,就是第二天還要滿世界地找工作,以此來償還高昂的貸款,想必他們也覺得值得。

我看它上個鏡頭還是小卷發,下一個近景就變成了單馬尾,三十秒的廣告切換了少說有十來套服裝和發型,離諾裏斯登場還有二十九分零二十五秒,我就這麽喝著百香果的果汁看她在那上躥下跳,換作是正常人這樣早就該累的大喘氣了,可她保持著最完美的笑容,在電視上展示著她極其豐富的動作設定和堪比運動員的靈活軀體,我確信任何人看了這則廣告都會恨不得立馬掏錢的。

廣告放完了,我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鍾。

很好,還有二十八分五十秒。

我能在無聊的舞會上輕易地就浪費掉半個小時,結果在等待諾裏斯的過程中,我腦子裏一下是經典款下巴和濃眉毛疊在一塊兒,一下又是諾裏斯等會兒頂著一張好萊塢經典壞人臉‘噌’地跳出來嚇我一跳,真是想想就讓人焦慮,難怪這三十分鍾裏我什麽都幹不了。

在我等待管家變身的過程中,我還接了一通電話。

在這個點能毫無負擔打過來的,理所當然就隻有一位。

“那什麽,老約翰讓我給你轉個話,這一個禮拜你都別來了,醫生在給他注射胰島素的同時發現了他肺部的一顆腫瘤,小小的一個,我想這就是個小手術,隻是他有點生氣,我們都攔著沒讓他回來,老約翰說他擔心他那一屋子的廢品....我是說古董手表沒人打理..........”我把投影從手上的通訊器轉換到終端上,很快地上頭就彈出了阿倫的頭像。

他三兩下就把要說的給說完了,身邊似乎是有人,以及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發愁:“我還在勸他呢,要不要打聲招呼?”

“好的,讓我跟老約翰說說。”

不一會兒,聲音就換了蒼老和善的人。

“你好麽,我的安琪兒?”

“好,我還在等我的智能跟我說話,別的一切都好。”

“會說話的?和人一樣?”

“差不多。”

“哪天帶過來給我瞧瞧,你知道我很久沒見過什麽真正的電子產品了。”

其實是人工智能。

但是老約翰和社會相互脫節,這點小錯誤可以理解。

“下回我就帶過來。”

“那就好,那就好”老約翰對著我永遠和善,這會兒甚至還有些委屈:“一大早我就被架到了醫院,被逼著躺在一塊巨大的糖果盒子裏做全身掃描,埃倫(阿倫在朋友前的昵稱)他們都不肯放我回去。”

“健康最重要。”我安慰他:“哪怕你下輩子倒著活一回,也得先從病**開始,人類就是有這種該死的規律,這樣吧,我這些日子會幫你看店,但是你出院後要免費送我一塊精修的手表,我喜歡陶瓷的,這筆交易怎麽樣?”

“好的,成交。”

“成交。”

和老約翰打過招呼後,我本來想把電話給掐了,結果阿倫的聲音又再度響起:

“我覺得你大概忘了,是我先打過來的。”他應該是一邊走路一邊說的,可能是不想打擾到病人,一個人慢慢地走到了醫院的過道裏。

“沒忘,還有事?”

“有”阿倫直截了當地說:“下周二有沒有空?”

“稍等......我得確認一下我的日程表”諾裏斯一待機,我就得自己動手,往常都是它替我整理課程上的安排,包括定期的體檢和健康報告,尤其是當你已經習慣了這種服務,就會想一直享受下去。

我核對著教授的排課表,在看到當天的日期時還明顯的愣了一下,等確認無虞了,才對著電話另一頭等候多時的阿倫說道:“下午有課。”意思就是下了課就隻想回家。

“很好,要不要來我家瞧瞧?”

“..........”

“理由是?”

“我換了新的烤箱,可以同時做三種不同口味的麵包,想不想來看看?”

烤箱?烤麵包?還在家裏烤?

我連個理由都不用想,隻是問他:“不來行不行?”

“不行”阿倫斬釘截鐵:“我前頭約了十來個姑娘,結果都不太好,簡單點兒說,你就是我最後的希望。”

“..........”

他就吹吧,再吹熱氣球都要被吹破了。

我的好奇心這就被勾起來了,難不成他今天打電話的真實目的並不是為了替老約翰轉述,隻是為了約我出門?約我去他家?

他約我做什麽呢?我又不禮貌,也不風趣,不像黛比和那些女孩一樣,一聽見什麽就樂的咯咯笑,好像對麵的人說什麽都很有趣,她們都很愛聽似的。

不過我確信阿倫最近沒幾個親密的姑娘,那輛新車裏從頭到尾都隻有阿倫身上淡淡的煙草,還夾帶著一點薄荷腦的味道,一點都不難聞。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味道的,但是諾裏斯說我聞起來興許是熱乎乎的咖啡,因為每次隻要我一回家,它就很高興,也很提神。

在這裏,我又忍不住了,要用我為數不多的,從書上和我母親身上看來的經驗,跟你們開始擺事實講道理了:

男人約女人,男孩約女孩,要麽經驗老道,要麽就不屑用借口;

又不屑用借口,說話又蹩腳的,還是占了絕大多數。

他們的成功率自己有統計過嗎?

我不願去猜也下意識地猜了,這家夥明明前頭有他的初戀一號、初戀二號,還有數不盡的五六七八號,他明明可以用一個更好的理由來約我出去,就像附和諾裏斯那一次一樣,絞盡腦汁地才找了個完美的借口來做我的舞伴,之後再準時準點的接送我上課、回家,名正言順地介入我的生活,不招人嫌,也沒顯得多麽別有用心。

捫心自問,他約我去烤麵包,要多爛有多爛的藉口,我居然並不怎麽生氣。

事實上,我嘴上有多嫌棄他,心裏還是挺高興的。

烤箱就烤箱吧,隻要他別把廚房給炸了就行。

我考慮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好的,我三點下課。”

“到時候我來接你,回見。”

“回見。”

掛掉電話,我才意識到半個小時已經快過去一半了。

沒關係,諾裏斯馬上就好了,它會變成什麽樣還是個未知數,但是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再差也就是虛擬偶像那種程度,雖然我也不是很理解這種產品的研發會有什麽好處就是了。

阿倫的電話並不會影響我的期待值,它在短短的時間裏已經快爬上頂點,成像儀的指示燈一變色我就看見了,它從紅色變成了綠色,意思就是初始化設定已經全部完成,諾裏斯的信息全部都儲存了進去,馬上我就會知道它給自己搗鼓成什麽樣了。

或者說.......就是很正常的模樣?

我張大了嘴巴,有點驚訝於諾裏斯為它自己所設計的外觀,成像儀從底部開始打印投放,最後顯示出的人形身高大約是六英尺,健康的膚色和體型,鼻子比我的挺,唇形也是最漂亮的那一款,還有他的眼睛就像上好的琥珀,並不完全是黑色,而諾裏斯選擇的頭發則是和我的一樣,都是柔順彎曲的深棕色。

除了並沒有現在流行的白皙肌膚以外,諾裏斯真的就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就是比我想象中的要好看了那麽一點兒,成熟了那麽一點兒,不知道他參考了什麽人,臉上的五官明顯完全契合了他的性格和聲線,我想諾裏斯可以取代公屏上搔首弄姿的廣告模特了,隻是他永遠不會做這麽掉價的事兒,他依然是我的智能管家,負擔一切,隻是從它變成了他。

我把手伸過去,果不其然穿透了他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