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以來,我一直都以為諾裏斯的表達能力很不好。
反正是沒有阿倫那麽好。
一個嘴上能跑火車的人,到後來他哪怕說的是真話,也沒人信了。
這也是我在翻完通訊錄、在所有人裏找一個都找不到時、隻能跑到諾裏斯身邊找他傾訴的原因。
就跟做了很多很多的題,解了很多很多的方程,最後的答案永遠是那一個數字一樣。
答案擺在那兒;
從始至終,它就在那兒,根本沒有變過。
寧願得不到任何回應,但是能夠認真地被傾聽,讓自己感覺是被重視的,那也不錯。
我想諾裏斯完全可以勝任這樣的角色。
是的,隻有諾裏斯。
隻能是他。
沒有別人了。
我能夠選擇的餘地本來就不多。
不過,諾裏斯應該是不會懂的,他不懂什麽是心痛。
太急於證明自己,反倒會使人誤解。
沒有親身經曆過,他當然不會使我心痛。
人類的起始與終就點,不外乎就是相遇、結合、而後分別時,才會感到心痛。
隻是這沒有妨礙到什麽,我依然愛他,一如他愛我;
隻是我把這看成友情、甚至親情;
而諾裏斯,他認為他早就知曉了愛情。
“嗯,我知道。”
我笑著對身邊的諾裏斯揚起臉,第一次正麵回應著他的試探,回應著諾裏斯;
“我一直都知道。”
我就知道,隻有他是不會讓我失望的。
孤獨感比失戀更可怕。
尤其是孤獨時受到的關注和照料,總是會讓人產生錯覺。
以為這就是愛情。
親情和愛情,是不一樣的。
可是當表達能力局限住痛苦和快樂的程度時,那就沒有別的辦法,隻能用行動來表示了。
我很累,累的覺都不睡,一個勁兒在家裏轉悠,最後把諾裏斯也給重新喚醒,讓他陪著我一起。
畢竟智能不會出現什麽身體健康和心理問題,諾裏斯就算連著三十天不睡覺都可以,他陪著我我是一點心理負擔也沒有。
知道諾裏斯不會讓我心痛,這樣就可以了。
再之後,就是默契地寂靜和無聲,月亮透過窗子投射,白牆上隻有一個嬌小的人影。
我隻是把頭輕輕側著靠,靠在角落的牆壁上,視覺上的誤差讓我和諾裏斯更加的貼近了一點,似乎他將自己的肩膀無私地貢獻了出來,而我則欣然地接受,沒有一點猶豫。
其實和阿倫相處時我很討厭被他伸手揉腦袋,頭發都亂了;
但是我喜歡把下巴放在阿倫的肩上,把重量都掛在他身上,和他一起擠在老約翰的工作間裏,擠得都不能分開,隻能牢牢地貼在一塊兒,彼此的呼吸聲都聽的一清二楚。
我想不管再怎麽熱戀,這就已經是熱戀了。
還有那種好聞的,帶著薄荷味的煙火氣,每次上阿倫的車時我都要讓他開天窗,但是真的開了一路,也覺得沒什麽,我一向對喜歡的家夥容忍度很高。
隻是容忍度最高的,還是諾裏斯。
他清楚這是他的特權。
諾裏斯執意趕走了阿倫,又讓彼得與我保持在安全距離,我不知道這是什麽。
反正肯定不是熱戀的另一種方式。
我隻知道,就算身邊空無一人,隻是那知道那具透明且完美的軀體是諾裏斯,心裏就覺得很安全。
我把頭靠在牆上。
天知道我想靠的是誰。
下一秒,諾裏斯好像被驚動似的抖抖肩膀。
他說,我很想把肩膀借給你,可惜我不能,也沒有,這是我目前最無奈的地方。
我說,不要緊的,我知道你把你的肩膀分了我半邊,電影裏不都是這樣演的嗎。
那你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好點了。
我閉著眼睛,享受和諾裏斯呆在一起時的寂靜和安心,隻是諾裏斯卻突然間陷入了思考。
他說,你這樣會讓我很困擾。
困擾什麽?
會讓我以為你也是愛著我的。
說著,諾裏斯輕輕往我嘴唇上一點,像是最合格的情-人,適當地一點的小動作就能讓人暈頭轉向,陷入他以溫柔編織的陷阱。
可惜,嘴唇上什麽觸感都沒有。
可是我的臉卻紅了。
和阿倫第一次逗我那會兒差不多的反應。
我還沒修煉到被逗弄時不會臉紅的境界,那至少得是我三十歲以後的事兒了。
..........
開個小玩笑,騙你的。
諾裏斯又是一笑,說著便繼續調整坐姿,好像擔心我坐的不舒服,會在他肩膀上失去重心似的。
細心,且無微不至。
我看著他,他的肩膀如果是實體,應該會比阿倫更寬;
還有諾裏斯的側臉,那是一張經過反複雕琢的臉龐,英俊、沉穩、漂亮;
我想不出更多的詞來形容他。
哦對了,聽今早上的新聞說,明天貌似是個好天氣。
諾裏斯看了眼掛在高處的電子鍾,說道,天氣會慢慢變好,希望你也是。
我說好。
雖然我很糟糕,但我的確有在努力變好。
我和諾裏斯肩並肩地坐著,等待時間流逝;
現在已經淩晨兩點了。
時不時地我會問一句,諾裏斯,諾裏斯。
然後諾裏斯則會說,是的,我就在這兒。
他永遠不會嫌我煩,我大可以這樣叫喚他一晚上。
如果諾裏斯真實到可以用手觸及的話,我想沒有人會不喜歡他。
一晃又是二十分鍾。
洶湧的睡意漸漸襲來。
明天的課是下午、
要怎麽麵對黛比的質問呢,她已經給我連著發了三封郵件了;
她覺得我不去粉紅桃子實在是不可理喻,那兒明明有最昂貴的酒,還有最熱鬧的音樂。
但是沒關係,要不就繼續無視她好了;
哦還有,明天中午、或者起床時,我應該吃什麽呢........?
我把腦中的問題一一過了一遍,很自然地閉上眼睛,似乎等待著什麽、又似乎隻是單純地想要休息一下。
合上心靈的窗戶後,我什麽都看不見。
於是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就隻剩下高空中懸掛著的月亮,它將作為目擊者觀察接下來將要發生的小小插曲。
今晚它的職責隻是負責投放銀色月光的機器,投射出人類最真實的夢境。
它看見少女一人的倒影,她的胸口有序地起伏,顯示她的呼吸沉穩,正逐漸步入睡眠。
鼻尖首先被觸碰,而後是嘴唇,輕又薄,又像是仿生茉莉的花瓣,異常粉嫩。
再接著,就看見那雙觸碰她的手,手的主人或許是個鋼琴家,複刻出的比例趨於完美,慢慢地具象化。
但那位鋼琴家的身體卻近乎透明,隻在某些特定的角度才會顯出真正的輪廓和細節。
真實與虛幻,例如光與影互相交纏。
那雙手的主人將一個看不見的吻作為烙印,深深地印在少女的嘴角。
你問我此刻發生的這一切除了月亮,還有別人知道嗎?
是的,他們全都知道。
..........
我覺得這一晚發生的事很自然,跟水到渠成一樣,隻是心中不免有小小的歎惋,終於我也變成了黛比一樣的人,對現實中的感情失去了某些期待,於是極力尋找著周圍一切可以彌補的東西。
“老約翰那裏有說什麽嗎?”
“沒事,他說我們隨時可以去看他,反正報告已經寫完了。”
我這麽說道。
在老約翰出院後我接連去了幾回,可能是沒有想好見麵的措辭和辯白,因而我始終沒有見到阿倫的身影,隻是每次從店裏出來時,不遠處就停著一輛熟悉的跑車,連人帶車都隻是停著而已。
我把這情況跟諾裏斯匯報了一下,然後得到了‘既然完成了報告,不如多留在家裏看看資料,為之後的課程多做做準備吧’這樣的指示。
我沒理由不聽諾裏斯的。
“在看什麽?”
我跳到**,打開平板。
身邊的諾裏斯正靠在**,信手翻閱著書籍,
“沒什麽”他微笑著:“隻是些描寫心理的書,你想的話我可以讀給你聽。”
“那還是算了。”
諾裏斯的聲音有催眠作用,但現在我還不想睡覺,所以還是算了。
我把身後的枕頭調調位子,趴著開始看網絡視頻。
但是看了一會兒視頻,我就又忍不住去打擾他。
“嘖,這本書比我還好看麽?”
“並沒有。”
諾裏斯非常閑適地說著:“隻是裏麵的某些問題,讓我很感興趣。”
我好奇了:“是什麽?”
“你看,在我們的認知裏,情感,是超出程序的東西、是需要刪除的多餘文件”
諾裏斯說道:“可人類從一開始,就是先從心理上產生了愛,可源頭卻還是生理,這種說法你聽說過嗎?”
........這個還真沒聽說過。
我很誠實地搖搖頭,一邊又挪過去了點兒,仿佛很依賴諾裏斯帶給我的安全感。
我喜歡這種安全感。
也從來沒經曆過。
仿佛諾裏斯和我無形中有著聯係,看不見,但就是讓人無法忽視;
兩個人躺-在一起看似親密,實則什麽都不會做。
最不像戀愛的戀愛方式。
或許,正是因為諾裏斯沒有生理的影響,隻有源自內心深處的愛,他才讓我覺得這樣安全。
這就是我願意和諾裏斯在一起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