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好幾天都呆在同一個的地方,甚至連必要的飲食和睡眠都基本上被簡化了。
不用那麽努力的生活,同時也是在浪費時間。
舒適的讓人很不適,好像連軸轉的地方隻是從學院轉換到了家裏,從麵對外界的人群變成了隻要麵對諾裏斯一個人。
用諾裏斯的話來說就是:
“某些安排其實並沒有那麽要緊,如果能這麽想的話就不會有太多罪惡感了。”
他這是安慰我的意思。
但也不排除這是暗示,暗示我隻要把諾裏斯說的都乖乖照辦,做什麽都不要太帶上腦子,這樣我就能沒有心理負擔,一直這麽快樂下去。
當然課還是要上的。
諾裏斯並沒有限製我的出入,隻是我已經被動地養成了每天和諾裏斯定時匯報的‘好’習慣,反過來在每一次出門前我都不忘詢問他的意見,如果得到的答複是‘可以’,那我就能夠毫無心理負擔地出門;而如果諾裏斯用的是‘這樣不利於你的個人安全’、或者‘這次的出行從潛在層麵來看,對你的社交圈不會帶來非常顯著的益處’這樣的說辭,那我就要好好考慮考慮了。
基本上考慮下來的結果就是我放棄了這類出行,回頭繼續在諾裏斯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浪費時間。
別說羨慕,這沒有什麽好羨慕的。
別說我沒有想過要不要忽略諾裏斯的感受,是個人想來都不能在智能的全方位監視下被牢牢控製的吧?
但是我也很無奈,因為諾裏斯就是那樣沉著,又那樣堅定地實行著他所謂的‘好意’;
大概所有打著‘為你好’這三個字的家夥都是怪物吧。
不管是人還是智能,他們都是怪物。
將我的聯合都市永久居留證和各類需要留存密碼,還有賬戶的信息的東西通通按照他自己的方式扣留了下來,我就算拿著僅剩的現金跑出去,最後的下場估計也是灰溜溜地再跑回來。
既然不能吃苦,就不要勉強自己了吧。
不過也有特殊情況。
隻要是黛比、或者老約翰彼得他們發來的邀請,諾裏斯的反對意見通常就不會那麽大。
那麽就很簡單了,隻要和諾裏斯軟磨硬泡一會兒,然後約定好到家的時間,這樣他就沒意見了。
諾裏斯沒意見,比我有沒有什麽意見更就重要。
這個事實我想我必須得明白。
哦還有,我感覺自己生了一種很奇怪的病。
一種名叫‘明知這是錯誤,但是這種生活很舒服,也不會導致死亡,那就隨便了讓它去吧’這種敷衍性的病症。
我和諾裏斯一樣的,病了。
和被監視的感覺不同,因為此刻被監視的人雖然心裏很不爽,但到底還是自-願的。
我從沒想過真正的去反抗過,這就是諾裏斯在家中的權限越來越大,他的虛擬形態越來越具象化的根本原因。
我和諾裏斯都扮演好彼此的角色,他假裝自己已經脫離了人工智能的身份,而我則假裝走出了阿倫帶給我的背叛和傷痛;
就這樣假裝,並快樂著。
我們都是自願的。
但是諾裏斯從來不和我說他的安排,還有計劃以外的事情;
也從來都不解釋為什麽從一開始就對阿倫抱有那麽高的敵意。
果然智能的想法你別猜嗎..........
講真我也不想像個傻瓜似的被諾裏斯照顧著,但事實證明,不管我智商和年齡是不是在逐年提高,在諾裏斯眼裏我的形象已經定格了,就是個需要被照顧的孩子。
隻是周圍的人都很沒耐心,也總是抱有另外的企圖,於是諾裏斯掃視了一圈,最終決定還是算了吧,誰都不能照顧好那個傻瓜,還是得他自己來。
就是得自己來,這樣他才可以安心。
所有的負麵情緒都被他小心地隱藏起來,人工智能在對待問題和處理問題時的理性和周密真是叫人害怕;
很難說這麽做會不會局限諾裏斯的情感。
或者說,他的情感早就被自己給扭曲了。
和智能,又像是和一個認識很久的陌生人,我和諾裏斯的同-居生活堪稱無比奇妙,而且還隱約透著點詭異。
可能是一個禮拜,也可能是隔了很多很多天(沒有諾裏斯的提醒我從來記不清準日子),彼得是第一個發現我生病的人。
我很高興。
終於有人發現我生病了啊。
再不來個人提醒我的話,我都快以為這種半監視半自由的生活已經和日常的呼吸一樣正常了。
“朋友出院了嗎?”
我問彼得:“上回好歹還給他弄了兩瓶子苦根,這回他總能爬出來了吧?”
“嗯,所以他的留級申請和致歉信已經在牆上貼了半個月”彼得想了想,說:“我看他還挺開心的。”
“哦。”
我說:“出院了很好,他開心就好。”
“.........”
然後很理所當然地,我和彼得也開始沒話說了。
跟人相處的時間本來就不多,不過基本的社交禮儀我都有做到。
從前還能和黛比她們開兩句無傷大雅的玩笑,但是現在就開不動了,覺得很麻煩。
我明明不是這樣子的人,但是卻逐漸地變成了我不喜歡的樣子。
我該拿自己怎麽辦?
“等會兒公園會有一場露天演出,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看見彼得剛才掏出平板了。
我猜他肯定絞盡腦汁地在盤算著能不能有什麽其他的活動,可以阻止我回家的腳步。
畢竟我們今天隻是碰巧在圖書館碰上,並沒有經過諾裏斯的一連串考察和盤問,所以隻能說是碰巧;
不過的我覺得這種巧合還挺不錯,於是順勢就約了彼得,我們從圖書館出來後一起喝了一杯下午茶,當然還是同一家咖啡館,連點的東西都和上次的一樣;
我真是有好久沒有吃過藍莓蛋糕了。
吃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之後聽說帕克公園的露天表演,聽說來的人是一位以唱爵士樂為生的流浪漢,已經唱的小有名氣了,所以當彼得說起的時候,我幾乎沒有猶豫地就又和他一起去看了這場免費的演出,坐在草地上,和另外一堆人圍在一起,看著那個邋裏邋遢的家夥唱著複古而懷舊的歌曲。
流浪漢的木吉他彈得還不錯,彼得的一頭卷毛似乎也比上次見麵時更長了一點。
再看看周圍的人群,成雙成對,或者就隻是單人,不斷地有人說話,還有人幹脆就直接躺在草地上打盹,這種氣氛真是久違了;
我仿佛暫時地找回了一點心中缺失的東西。
看完演出,就算我再沒時間觀念,也知道這會是真的不早了。
而且跟約定的回家時間完全對不上。
出門前諾裏斯還再三確認要不要他陪我一起去圖書館,帶個微型成像儀也不會那麽累贅,隻是我覺得路程那麽短,而且隻是去買書查閱資料而已,不超過三個小時我大概就回來了。
可惜遇到了彼得,三個小時莫名其妙地就翻了一個倍,一直拖到了晚上才回去。
到家後就感覺很不對勁。
流程還是一樣的,從洗漱再到睡前閱讀,隻是諾裏斯的沉默在我看來就是他無聲的質問。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我知道,也感受的到他的注視。
明明沒有實體,但是諾裏斯身上所散發出的低氣壓卻實打實地存在著。
簡單的晚餐之後,我重新裹上被子拿起床頭櫃上放著看了一半的愛情寵兒,接著下一秒諾裏斯就出現了,不過沒有像恐怖片裏那樣伴隨著很嚇人的音效,成像儀的覆蓋範圍可以讓他出現在家裏的任何角落。
自從我們的關係變得更加‘親密’了之後,不知道是有意還是刻意,諾裏斯的工作安排裏就少了替我設置睡眠艙這一環,他更喜歡的我們呆在一起的那種靜謐感,是可以單靠眼神就能夠交流的默契。
“今天遇到了彼得。”
我自發地讓出一個位子,諾裏斯很自然地也躺了上來。
“嗯,彼得先生很不錯。”
他說著就打開了電視,上麵的新聞正好播到了政-府嚴厲打擊灰色產業,出入境管理更加嚴格的消息。
“我們一起喝了下午茶,還去看了場免費的演出”我說著就開始像在匯報流水賬一樣:“就在帕克公園,如果你想知道的更具體一點的話。”
聽我這麽說,諾裏斯反過來倒是先跟我說了聲抱歉。
“我並沒有質問你的意思。”
他說:“很抱歉我沒有很好地控製住自己的情緒,讓你不安了。”
他說這個和見不見彼得,看不看演出一點關係也沒有,你有自己的生活,有外頭的朋友,你可以隨時隨地就找人出門吃飯。
但希望你獨獨記住剩下這一點:
身為智能的我是如此貧瘠,隻有你是我的唯一。
.........
你們現在知道了吧?
諾裏斯就是用這樣稀鬆平常的語氣,說出令人聽了哭笑不得,但是又倍感沉重的話語。
就像逃避現實似的,我放下了書,翻了個身。
在感受身後深邃視線的同時、
我放棄般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