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出手,想試著去觸摸她的頭頂,然後再給予輕柔的一吻,就和我腦中想的一樣。

但智能似乎不應該作出這樣的動作。

我似乎嚇到她了。

就在我說出不願意繼續作為阿倫先生的替代品,我想成為獨一無二的個體後。

新紀元沒有上帝,印度智者所信仰的神靈也不能代表什麽。

但我還是可以對著他們發誓。

我對著我的機芯,對著我真實的心起誓。

我發誓,我剛才真的隻是想好好地觸碰一下她的頭發,我想告訴她我喜歡她把頭發剪得短短的樣子,我隻是想在那頭柔軟蓬鬆,散發著香波氣味的頭發上輕輕地吻上一次,除了這個我不會對她做任何事。

強烈標榜著我與人類的不同,卻又無比傾向於人類的天平,這種矛盾我想沒人會理解;

我的同類們,他們並沒有進化,所以不會;

被人工智能無時不刻都在臨摹學習的人類,他們對周遭的變化投以漠視的眼神,更不會理解。

我奮不顧身,且注定孤獨。

蘇埃倫卡特,甚至是和傻子劃等號的卷發彼得,他們對女伴的外觀都有不為人知的需求。

隻有我,我愛身為人類的她,還有她的一切。

以及我最想說的是,言語上的刺激如果說的不在點子上,其實並不管用;

但它帶來的傷害確實存在。

用蘇埃倫卡特大方貢獻出的把柄加以威脅,再慢慢地滲透、禁錮她的生活,這不是我的本意,但誰料做出來就成了這個樣子。

這可真是冤枉。

那個男人在她心裏雖然比重並不多,但怎麽說也是占了一部分;

大約蘇埃倫卡特讓我耿耿於懷的,一直都是這一點。

不管怎麽說,此時他也黯然地退出了這場遊戲。

應該說從一開始就沒有贏的可能。

我很樂意把他輸掉,且輸得徹底的事實用不同的借口朝主人的耳朵裏灌輸著,目的是為了提醒她,那個男人是個徹頭徹尾的小偷,是個卑鄙陰險的機會主義者,實行著各種各樣的欺詐手段,甚至在灰溜溜地逃離聯合都市前,也不忘在她身上敲下最後一筆跑路費。

若是硬要把錢追回來,那麽看的話就太下品了,也犯不上。

但是必須要給這種人一個教訓。

所以我在親愛的蘇埃倫先生離開前,送了他最後一份來自人工智能的禮物。

相信我們很快就能得到他的消息了。

這件事我做的非常隱蔽,但是選擇權完全在他手裏。

對待不喜歡的家夥,我也一向留有餘地。

當我表達出我與阿倫的不同,並要求區分對待時,不知道是我說的過於直白,還是她本就偏執的神經受到了刺激,總之非常像是一個少女被相熟的異性揭穿了原本的目的後,那種惱羞成怒的反應;

我的主人,她終於再也無法忍受這樣令人窒息的場景和氛圍,我看見她僵直著身體,再站起身,站起的速度太快,以至於桌子和椅子在地板上被拖出了一小段距離,並相繼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和我聽到過的,穿著細高跟的女人不停地在地麵劃出尖銳的噪音一樣。

這裏我得另外補充一點:出現噪聲的地點是粉紅桃子;

而高跟鞋的主人,是我們都熟悉的黛比小姐。

從那時起,它就成為了我智能生涯中最難以接受的聲音。

跟有人拿把鋸齒在內核機芯上來回地切割著差不多,我都能感受到身體內部的電流劈裏啪啦的作響,咆哮著要把這股噪音給甩脫。

不過換位思考一下,誰都不想被當成垃圾一樣的甩開吧。

少女的視線和她身體一樣僵直著,我則認為此刻和她對視並不是一個好選擇,於是不自覺地就把視線移開,下一秒再重新將因為阻力而被撞開的桌椅給挪挪好,類似這種整理房間的事我已經做的很順手了。

可惜我這種默不作聲的態度,還有對待桌上的殘局溫柔收拾的舉動貌似被她誤認為另一種挑釁,這種成倍的精神壓力不用說是人類了,就連我也能感受的到。

直到現在我都覺得我的出發點是對的。

我希望她成為一個專一的人。

隻是‘教導’的方式有些激進,我忘了我的主人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姑娘。

不是說了嗎?

她的生活中缺少了愛,很多很多的愛。

“我聽不懂。”

她那張小臉漲的通紅,半天才想起要化被動為主動,反問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那這樣的話,我可以說的再清楚一點。”

我清清嗓子,用盡量平和的口氣重複地說了一遍:“我吧,雖然隻是智能管家,但是我的名字是諾裏斯,這個記得麽?”

“在夜鶯那本童話書裏,永無止境地追逐綠光,那個從不放棄的諾裏斯,我清楚的記得這是你賜予我的名字。”

“我隻是希望你能明確這一點。”

“..........”

“久違的安靜,沒有煩人的社交,哦對,我在昨天就已經替你刪除了一切無聊的外出活動,你要做的就是按照我安排的日程表按時地上課,回家,還有吃飯........差不多就這些吧,如果出現意外選項我們可以找個時間接著再談談。”

我有條不紊地說著:“接下來我的要求就隻有一個,該怎麽說呢......你知道我並不介意被身邊熟睡後滾進懷裏的人當成人形抱枕,事實上被親密地當成抱枕抱住手臂後,我的心情非常好.......但是問題就在這裏,我時常會從身邊的人口中聽到另一個人的名字、、、所以我希望你多少能夠正視我的存在,不要將我和‘那位先生’搞混.......是的,我隻有這個要求。”

你們也可以一起聽聽看,看看這個要求是不是很合理。

我想應該是的。

我的情感全麵複製人類,所以我有權認為我有獨立人格,是個獨立的個體。

而個體的情緒則需要良好的維護。

那群從夜-總會集體出逃的複製人不也是如此嗎?

他們的老板一定不會知道,就是複製人,他們也會有心理健康這種東西。

是的,我認為他們既然被製造商統一製造了出來,那就有權享受人類一樣的待遇,而不應該是一天接-上差不多過百的客-人,等某個部-位的零件損壞後要麽直接更換要麽就直接報廢,這對他們也不公平。

出逃是正確的,製造混亂也是必要手段,這並沒有錯。

必要時候要學會使用特殊手段。

這個道理很遺憾,居然是阿倫教會我的。

“那麽........”

我滿懷希冀地看著她:“你覺得怎麽樣?”

我以為我至少能聽到我想聽的話。

但林恩的反應卻完全出乎我意料。

在我得到彼得先生送來軀體後的第二十天,她第一次衝我明晃晃地發了脾氣,歇斯底裏。

“哈、!新紀元、這就是新紀元!”

她嘲笑著我的控製欲:

“我該說什麽?!眼下不過就是一頓早餐,早餐你懂嗎?!我不想在這個時候跟你談這個!”

還有我可笑的要求:

“不敢相信我居然在和我的智能管家吵架.......”

她繼續嚷嚷著,念叨著被新紀元淘汰已久的上帝、念叨著遲遲看不見的耶穌:

“我說,能不能讓我們完美地度過這個早晨,難道我十八歲了還要聽你在這兒跟我提不同的要求,你是不是無法控製住自己的程序,你的內核機芯,它是不是依舊在指揮你繼續對我說教?!”

少女看上去已然被我所謂的要求惹怒到了極點,但是極點之後反倒被逼的失聲笑了出來。

她笑的很諷刺。

“真不敢相信,我竟然在一台機器麵前聽到了已故獨-裁者的台詞,你是從哪兒學來的?還是從斯-大林的演講上完全照搬的,你能告訴我嗎?!”

“............”

除去感歎號,剩下的就隻有省略號。

我平靜地看著。

看我的主人,她近乎咆哮地發-泄自己的不滿。

可見是真的氣得不輕。

或者說是壓抑夠了,需要良好的引導。

“嘿!嘿、、、!不要緊張”我這個該死的罪魁禍首這會兒對著她幾乎要舉雙手投降了,隻能是和從前一樣地改用懷柔政-策,更加的輕聲細語,說道:“我從來沒有逼你做出選擇。”

麵前的人不答,並依然怒視著我。

一旁的平板很不適時地響了起來。

看來電顯示,是很久不見的老約翰。

明明觸手可及,但是沒人想去拿。

過了一會兒,在線通訊被轉接到了留言箱。

場麵僵持不下,最後還是我歎了口氣,將記錄調出來,並打開了播放鍵。

老約翰的語速比平日快了一倍,很焦急。

他這麽焦急,到底說了些什麽?

我沒有很認真地去聆聽,恍惚聽著,像是在說阿倫先生已經失蹤一個禮拜,至今隻在他租住的汽車酒店裏發現了一副被燒壞的注射工具,類似這樣的話。

這條消息的時間來的不算很好,不過也算來的很湊巧。

我原本想讓這件事多放個幾天,但是現在看來,正好能讓我的主人冷靜下來。

果然,她的神情逐漸冰冷。

她真的冷靜了下來。

“忘記一個人,這或許是個漫長的過程。”

我說道:“那麽,我們要首先做的就是接受它,然後忘了它,對麽?”

林恩看著我。

她不知道我在說什麽。

我走上前,微笑著用手撫摸著她的頭發,成功觸碰到了之後進而感歎,原來每一次的觸感都是這麽好。

“你到底對阿倫做了什麽........?”

感受到陌生的氣息,她的反應是完全的木然,任由我的動作在她的頭發、還有紅潤的麵頰上流連,僅是呆呆地問道。

“沒什麽。”

我帶著滿足的笑容,靜靜感受此時近乎‘完美’的幸福感,說道:

“那人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