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虛擬形態到重新擁有了人體,晚上和以前一樣睜著眼,感受不到溫度,嗅覺和味覺也隻能安慰自己,智能不需要這些;
我是真的不需要這些。
能夠觸碰到想要觸碰的人,在她有需要的時候不是以提示音的方式出現,這就是我的初衷。
我和林恩的感觀並沒有因此產生什麽衝突;
其實兩個人的生活其實也沒有那麽難過;
就像她常說的。
“看開了就好啦~!”
在第一次就失手弄砸了早餐,做壞了煎蛋之後,一切都變得很容易了。
嘛,要說煎蛋也不過是個小小的難題,甚至連個偶爾會絆腳的坎也算不上。
我隻是沒想到剛剛適應的新身體會這麽麻煩,手腳不靈活,內部係統也需要調試。
總之就是還有一大堆的毛病。
正常的複製人,哪怕是二十年前的舊型號,他們的機能或許也不會差到這種程度,但沒辦法,這是彼得先生從底下市場東拚西湊‘湊’出來的容器,光是把我的腦子和內核塞進去就很煩了,更別提兩隻不同色的眼睛裏還有一隻看不見。
一邊是彩色,明朗而又美好的世界。
另一邊,就隻剩下黑暗。
大約這就是贗品和正品的區別吧。
我把試用的反饋向彼得先生簡單描述了一下,他表示這些都有辦法解決。
隻是需要一點時間。
.........我收回之前我說的話。
彼得先生,這個可憐的家夥還沒到退場的時候。
複製人和人工智能擺明是不一樣的的物種(或者說品種也不一樣......)
似乎改良身體還是少不了他的幫助。
我需要穩定的貨源,和穩定的幫手。
和露露女士勉強算是合作愉快,但這個女人也隨著蘇埃倫卡特的退出而失去了蹤跡。
可能是愧疚,可能隻是出於更為隱-秘的原因,誰知道呢?
幫手的人選暫時找不到更好的,無奈隻好先讓彼得先生頂替一下。
他有辦法,能從廢棄的倉庫、密集的市場、老約翰隔壁的廢墟找來不同的關節,不同的機芯。
缺了這些可不行。
我需要這些東西。
而且看情況,整具身體肯定需要更精確地改良,除了腕關節,別的地方還有不少.........
這是我對全身的係統進行評估後,準確得出的結果。
不過彼得先生,他終究也隻是個殘次品。
人類中的殘次品。
我樂於解答所有人的疑問,比如為什麽不直接訂購一具未進行人格導入的複製人模型,這樣的商品雖然在正經的市場裏不一定能到手,但是地下市場,完全是可以的吧。
可惜地下市場的所有出售貨品都做了標記,一旦出了事故,不出兩個小時就會被查獲。
到時候可就不止強製回收這個結局了啊........
我不是沒動過這樣的念頭,但是萬事還是盡量做保守估計吧。
這大概是我身為智能的唯一缺點了。
不敢冒險,隻敢做我認為有把握的事。
“以後這種事還是都讓我來吧。”
“你願意的話也行。”
對於我一手包攬早餐,以後可能還涉及所有人類的日常行為時,林恩想也沒想地就作出了回答。
“那麽,晚上可以一起看電影嗎?我記得你把光盤都放進了儲藏間,我希望我能進去看看。”
“可以”她點頭,放棄掙紮似的:“你說什麽都可以。”
是的,就是這樣,一點點試探對方的底線,用我們一同度過了無法重複的童年時光作為倚仗,仗著我與她與眾不同的關係和距離,我得到的權限已經到能夠在這個家中暢通無阻,不論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受到挑戰。
沒有人能夠阻止我;
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
阿倫先生沒有在第一時間就離開聯合都市,這一點讓我感到疑惑。
於是我隻好替他決定怎麽離開。
從黑市購買聯合都市的通行證夠不夠分量?
或是在走投無路時偷偷以主人的名義向他的臨時賬戶奉獻上一筆巨款,供他重新沾染上早已滲入進鐵皮區的毒-品........
這樣夠分量了嗎?
嘖,嫉妒真是就一種可怕的情緒。
偏偏現有的治療方式並不能根除這種情緒。
真叫人惋惜。
但我還是開心的。
平時連喜歡吃的黑鬆露菌菇湯都隻肯讓阿倫一人喝的林恩,如今已經可以很大方地和我共同分享一床被子,習慣了翻閱我為她製定的計劃,以及每日我所推薦的書籍,甚至已經習慣了我身為‘人’的存在。
從人類的角度看,這些都是無比容易就能接受的事情。
智能沒有天性,而人的天性就是服從。
不能不正視自己,我已經從內裏開始了腐-壞,在短暫又漫長的進化中充斥著自以為是的好意,還有被‘不想被拋棄,不能被拋棄’、‘不想重新被關回那台冰冷的終端裏’;
每一天,都被這種近乎卑劣的想法所填-滿。
我承認,是因為害怕。
所以我隻好退一步,去尋找能夠讓自己心安的東西。
我借此牢牢地控製著少女的人生。
甚至還刻意左右別人的生存與死亡。
也許這才是我本來的麵目。
“實體化的諾裏斯,和我認識的,那個隻存在於成像儀裏的諾裏斯並沒有什麽不同。”
“你還是你。”
“或許真正的諾裏斯從來都沒有改變過吧。”
反正在那一天的夜裏,她就是這麽說的。
都市裏的疑雲總是很多,大部分都是人雲亦雲,包括前陣子娛樂型的複製人集體出逃的事件,它引起了市政-廳的高度重視,揚言將會在抓到這批潛逃的‘罪犯’,並在查明具體型號後,全部送回維修站重新檢測,還必須加固三項鐵律帶來的影響。
管他呢,這些又跟我,和我與主人的生活沒有關係。
早晨的聯合新聞照樣響起,我仔仔細細地聽著,生怕遺漏重要的細節,當然也是害怕某個人的名字出現在嶄新的受害者名單上,那樣雖然會使我感到愉悅,但我知道我這樣的愉悅在林恩麵前有多刺眼,而為了不露出破綻,說不準我還得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
不比虛擬形態時隻依靠聲音和簡單的肢體動作,現在的我還沒能完全地與這具身體融合,自然也不能很好地控製麵部的神經。
沒有把握,還引人側目的事情還是少做。
我也不想過早地讓她對我絕望。
保持心愛的獵物,保持她們身上的新鮮感,和那股不羈的生命力,才是每一任飼養者的責任。
今日的晚餐主食是有機蔬菜,還有用上了年份的勃艮第細心浸泡過的牛肉。
我特地用了她最愛的香料進行調味。
隻是少了肉桂葉而已。
“今天為什麽會想起來做這個呢?”
她好奇地切下一塊送進嘴裏,讚歎調味調的非常得當,不過辣度少了很多,就和她當初在墨西哥餐廳吃到的一模一樣。
“啊~特意翻出了從前阿倫先生在時所記錄下的舊菜譜,果然是做對了呢。”
大概是麵部神經重合的還不是很牢固,我對自己此刻的笑容毫無察覺,隻是大致上覺得笑了笑,也不清楚我此刻的笑臉在她的心中是否已經達到了可怖的程度。
她明顯是不高興了。
“.........”
“咳,事實上.......”
我說道:“我想把今天當做一個紀念日。”
這是我早就想好的。
我拉開林恩身邊的椅子,幾乎不錯眼地欣賞著她安靜地,秀氣地吃東西的樣子。
“什麽紀念日?”
她發出疑問的時候老是習慣性地皺眉頭。
“擺脫阿倫先生,擺脫他帶來的影響。”
阿倫帶來的影響幾乎全是負麵的。
這完全是為她好。
我也學著人類就常做的那樣,輕微地皺了下眉毛,可惜這個動作並不熟練,操控實體比操控成像儀,按照難度來比喻的話,那麽一個是初始難度,另一個則是噩夢難度。
一下要調動幾十億條麵部神經,還是由智能中樞一瞬間發出的指令,著實是有點吃力。
“諾裏斯和蘇埃倫,蘇埃倫卡特,這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你不這樣覺得嗎?”
別誤會,其實我對做別人的替身這回事看得很輕,困難的地方隻是在於固定的人。
何況是我一直都不看好的阿倫先生。
..........
有什麽掉在了地上。
金屬的聲音,和大理石地板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我彎下腰撿起她掉落在桌下的刀叉,再輕輕地放回的原位。
“頭發短了這麽多,可還是很好看呢.......”
我曾見到過阿倫和她相處時的細節,他喜歡用自己的大手在她頭頂隨意地呼嚕一把,然後趁著她生氣前再使勁地碰著鼻尖,親-吻任何他認為可愛的地方...........
我無法形容我旁觀這段名義上的‘熱戀期’時的內心活動,隻是感慨情侶間的相處總是這樣的自我,絲毫不在乎外人的眼光。
我可以這麽說——就是機器,它們也會對受到的刺激作出反饋。
我的確受到了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