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獲得諾裏斯的許可,以及用一開始就想好的課堂實驗作為借口後,我終於走出了那間房子。
天知道我在諾裏斯麵前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抵抗住那股強大的氣壓。
之前我給過諾裏斯很多次機會(也可以說是給自己機會)。
但在這麽多次的打擊之後,我想我已經確認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
諾裏斯已經瘋了。
而我對他束手無策。
人瘋了的話可以被強製送進收容所。
可是智能的基本模塊出了問題,這又該怎麽解決?
不要跟我說強製用語音指令關閉他的內核機芯,你們覺得這樣會有用嗎?
珍惜為數不多的自由活動時間,我用身上有限的現金和貨幣喊了輛車,讓司機趕緊行駛進鐵皮區。
我不打算向黛比、或是老約翰尋求幫助。
我有我自己的辦法。
首先就是要搞清楚Oasis三代智能的漏洞到底在哪。
其次就是,該怎麽解決它。
“唔.......不能說是很樂觀的情況。”
老約翰戴著單片的厚圓鏡,在用繁瑣且密集的工具將阿倫留給我的平板破譯後,搖著頭對我說道:“子芯片顯示的內容有明顯被篡改的痕跡,而用於儲藏的備份空間則被設置了應急處理,如果沒有準確的密碼而改用強製手段打開的話,所有的資料都會被清空.........”
“這個沒有關係。”
我說道:“至少我們騙過了諾裏斯,我得到了平板,之後讓他認為阿倫已經以另一種方式離開了這裏,這隻是第一步。”
“但這已經是你所做到的極限”老約翰略帶渾濁的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看過來,感情複雜的說:“我敢說諾裏斯不會不知道你在我這裏,他們被創造,被人類給予新人,可危險程度不亞於在二-戰時期投擲的核武-器。”
“........”
我笑笑:“可惜沒有人能夠保證,核武-器被發明之後還能再因為反悔被沒收回去。”
“你有沒有想過........”
老約翰說:“或許他對你的感情並不能用數值來衡量。”
“但這並不能避免諾裏斯成為一個可怕的控製狂”我打斷道:“他不正常,這台機器已經瘋了,我們得想個法子處理他。”
老約翰看看我,很長時間沒有言語。
時間在一點一點的過去,很快就到了學院下課的時間了。
我催促著老約翰,希望他的動作能快點兒。
不說沒人知道,原來這位老人在做鍾表匠前還曾做過機械工人。
他繼續搗鼓了一會兒,才將平板組裝好又重新交還到了我手中。
“很遺憾。”
老約翰說:“目前看來,單純的報廢處理並不能把它怎麽樣,隻有程序內部銷毀,將內核機芯完全破壞,否則諾裏斯依然能夠將自己的腦波重合進身邊不同型號的同類身體裏。”
我表示無話可說。
“你是說,除非諾裏斯受了刺激自己動手將內核毀壞,否則他將一直存在?”
Oasis三代智能的內核可以續航一百五十年。
如果每一日都在諾裏斯這樣高強壓的監視下生活,我可能頂多活到諾裏斯的三分之一。
這個發現真是叫人絕望。
“我先回去了。”
我收拾著包裹,並且照舊讓老約翰替我收好平板,在諾裏斯的眼皮子底下,什麽都有可能被他看出來。
“還是和以前一樣?上課前突然接到消息,跑來為我送胰島素?”老約翰擠擠眼睛:“我倒希望你能換一個借口。”
我苦笑著點點頭:“沒辦法,隻能這樣了。”
“.......嘿!”
就在我臨走前,老約翰又把我叫住了。
“別讓他試圖控製你,也別逃避他對你的重要性。”
他最後隻說了這麽句話。
我點點頭,趕時間趕的太緊這才沒有反駁他。
諾裏斯一直試圖控製我。
這才是最惹怒我的地方。
我決心讓諾裏斯停止這種行為,哪怕這樣會使諾裏斯受傷,會讓他失望。
他的感受已經不重要了。
我幾乎是掐著時間踩進了門裏。
我看見客廳的桌子上擺放著雙人份的餐具,有我喜歡的海鮮燴飯,還有我早晨急匆匆逃走時隨後說的藍莓蛋糕。
回來的時間正好,去洗漱完就下來吃晚餐吧。
不急,我說,今天我沒有趕上地中海教授的實驗。
那是為什麽呢?
諾裏斯很配合,讓我懷疑他連我的借口都猜到了。
我於是把在老約翰那兒串好的台詞又重新說了一遍。
“先去洗把臉吧。”
諾裏斯沒有理會我的借口,隻是讓我去洗臉。
我們一起吃著晚餐。
情況不知不覺就倒過來了。
我記得以前最喜歡吃飯時說話的人是我,而諾裏斯多半是勸我不要一心兩用的人。
他說吃飯時說太多話會咬到舌頭。
可是現在,我沉默著,一句反饋都是吝嗇。
我覺得說話是很多餘的行為。
諾裏斯一會兒說著蛋糕的細糖放的不夠多,一會兒又對他將燴飯弄鹹了表示歉意。
明明什麽都嚐不到,吃下去的東西也不可能真正被消化,最後指不定還是得把腹部的關節拆開,把吃掉的東西再導出來,這樣有意思嗎?
“下次的實驗是什麽時候?”
“下周二。”
我報出與老約翰約定好的時間。
人都是會變的。
我居然也會有說謊的一天。
“好的。”
諾裏斯頓了頓,放下蛋糕叉,又說道:“我能和你一起去嗎?”
“為什麽?”我拿起餐巾擦擦嘴:“你是覺得我會被黛比她們很危險,會把我吃掉嗎?”
“不是。”
諾裏斯搖搖頭:“我隻是想,如果下一次老約翰再急需胰島素時,我能夠及時地為他提供幫助。”
“這個就不用你操心了。”
我冷冷地製止了諾裏斯的話:“有這功夫,不如想想怎麽處理這具身體吧,彼得說的你的視覺和觸覺都已經在退化,如果不及時更換,很快你就又得回到成像儀裏去了。”
“你說的對。”
你說的真對......
諾裏斯呢喃著,聲音逐漸變大。
“所以我已經找到了最合適的人選。”
他在我臉色微變後繼續說著。
這次諾裏斯不再用話語代替某一個人。
他隻是輕飄飄地,報出了一個地址。
“是這個地方嗎?”
他調出透明的屏幕,上麵顯示著我與老約翰都心知肚明的區號、還有門牌。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彼得先生。”
“老約翰的確什麽都沒有說,可是你為什麽要把計劃都透露給彼得先生呢?”
諾裏斯笑眯眯的:“你難道不知道嗎?他是我到目前為止,用的最得心應手的助手,兼夥伴啊........”
“我.......”
頓時,我被噎的沒有反擊的餘地。
“一開始得知阿倫先生的死,說實話我還有些遺憾。”
諾裏斯說道:“但現在我明白了,最好的方式其實是我們合為一體。”
“你還記得你因為肉桂葉而在家中昏迷的那一天嗎?那次我就和阿倫先生就嚐試過腦波重合,結果顯示重合率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這種概率一般一千萬人中才會有一例。”
“那一天我才知道擁有一具身體,這是件多麽美妙的事。”
“能夠真切地撫-摸、觸-碰,所有想做卻不能做的事都變得觸手可及。”
“這樣你就不會有意見了吧?”
他滿懷信心地說著自己的盤算和計劃。
他的計劃甚至比我對老約翰說的還要更早一點。
他已經瘋了。
這還是我的諾裏斯嗎?
我已經分不清了。
在經過冗長的等待之後,諾裏斯總算等到了我的回答。
“沒用的。”
“嗯?”
諾裏斯的笑容顯見的暗淡了一分,又重新問了一遍。
“抱歉,你在說什麽?”
“我說沒用的。”
我抬起臉,緩慢地轉動脖子,好像用了全身的力氣,似乎是第一次用自己的目光確認諾裏斯的存在。
“你也知道自己這樣很可笑吧?”
我對著諾裏斯勾起嘴角,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樣語氣和神情,露-骨地嘲諷著:“其實你什麽都不是。”
我激怒他了。
隻用了一秒,隻用了一句話。
但是諾裏斯也同樣激怒我了。
“去睡吧。”
他根本不把我的話聽進去,隻是這麽說道。
“是我說的不夠清楚嗎?!”我把麵前的晚餐通通掃到地上,又徑直走到他麵前惡狠狠地瞪著他。
“諾裏斯,我可以再說一遍,你除了是台沒有用的極其,除此外什麽都不是。”
我知道的。
我知道這話的殺傷力有多大。
諾裏斯深深地看著我,還是和剛才一樣。
“你被憤怒衝昏了頭腦。”
“氣頭上的話是不能信的。”
他的語氣照樣溫柔,看起來毫無攻擊力。
我氣得半死:“你還沒聽清楚嗎,我說的是、”
“天黑了。”
諾裏斯輕輕鬆鬆地就撥開我扯住他袖口的手,手裏用的力氣大到足以讓我的手腕感到疼痛。
我擰著眉毛,忍著不肯喊疼。
“聽話,快去睡吧。”
諾裏斯最後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