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瘋了。

不是病的不輕,是瘋的不輕。

也許有人不知情,會跑過來詢問我如今對諾裏斯的看法。

那麽我會說:

我看諾裏斯,看他的樣子..........

坦白說我看他就像個喜歡搞獨-裁的瘋子。

不單單喜歡獨-裁,還喜歡監控別人的思想和行為,隻要不符合他判斷,不符合人工智能極端的思維,就隻能麵臨被淘汰這樣的結果。

黛比是不會有這種認知的。

我和黛比不同,諾裏斯和其他型號的複製人也當然不同。

那麽,諾裏斯對我的看法呢?

可能隻是個令人頭痛的孩子吧。

長大了,也有脾氣了。

年齡和性格的變化讓沉溺於過去的諾裏斯不知所措。

他可能自己都沒發現,眼下他所有的說話方式,所有的行為處事,依然和六年前沒有區別。

記住所有我愛吃的,我不能吃的,記住我的生日,還有我的各種習慣。

他愛我,難道隻是愛著十二歲的那個我嗎.........?

我不明白。

客廳中無聲的凝視還在繼續。

外麵的天也變黑了。

聯合都市的白晝死氣沉沉,夜晚則無端的帶來沉重。

白天的早餐就已經讓人喘不過來氣,晚餐依然如此。

兩個人(或者說一個人和一台機器)。

誰都不肯退讓一步。

諾裏斯的五官越近反而越看不清楚。

但我知道他在生氣。

“如果你覺得睡一覺就能解決的話,自己睡去吧。”

半晌後,我扔下這句話,轉身上了樓。

還不忘把門關的砰砰響。

不摔門還好。

我聽著那劇烈的響聲,自己的心也跟著跳了一下。

這不是開玩笑了。

那個十二歲的少女早已長大。

她早就過了可以幼稚的年齡。

.............

我和諾裏斯,我們生活在同一個地方,但是樓下樓下就不自覺地就被劃分兩個區域,沒有許可就不能踏進。

哦對了,我還要做一件事。

我徹底將通訊簿清空了。

被人耍著玩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我早該猜到的。

隻是被口頭催促兩句,就無條件答應朋友去順來苦根酒的彼得(那個可憐又可愛,軟弱的跟個姑娘似的彼得),他所謂的為我保守秘密,大概也就是在和諾裏斯說的時候盡量委婉一點,就是這麽個程度。

那麽諾裏斯給他開出的籌碼又是什麽呢?

是無止境的利用,還是遲早被丟棄,像都市的垃圾車拋出垃圾,還是像雙層巴士排出廢氣.........

他的作用不就是這些嗎?

我還好,已經從剛才的憤怒中的脫離出來;

至少此時此刻,在這個時間段,我為我爭取到了來之不易的安靜。

就算知道這樣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傻子,但我依舊要向諾裏斯學習。

他多明智啊。

不願意聽的就不要聽。

不願意麵對的,幹脆就不看。

被喜愛的人指著鼻尖,說自己什麽也不是,按照諾裏斯那麽偏執又陰暗的個性,怎麽可能不被影響。

但他沒有深究。

他隻是用睡眠當做借口,把我支開。

如果說的話也可以變成實體的話,我毫不懷疑這話會變成兩把尖刀,專門紮向他最薄弱的地方。

如果諾裏斯再強硬一些,之後會發生些什麽簡直不敢想象。

我和諾裏斯都是這樣。

我能閉上嘴不再說話,乖乖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那就表示我已經冷靜了。

冷靜的同時還伴隨著後悔。

在這個節點和諾裏斯翻臉真不是明智之舉。

明知道激怒他沒有好處,這家夥瘋了,連瘋子的情緒都是完美複刻自別人的反應,我實在不該明著戳穿他的。

可是我又真的很生氣。

為諾裏斯,為他的轉變感到出奇的憤怒。

至於老約翰說的話,我完全沒聽進去。

“別逃避他對你的重要性。”

不,不再是了。

我突然發現有沒有智能管家都是這麽回事兒,或許沒有比有還更好些。

時間如果回溯到六年前,我會不會在第一眼看見諾裏斯的時候,就殘忍地將他關閉呢?

.........

不多說了,這個教訓我會終生銘記。

我喜愛的諾裏斯,他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個問題還是交給上帝吧。

我閉上,又睜開眼睛,身後牆麵上的電子時鍾走的悄無聲息;

距離我撇下諾裏斯獨自上樓已經有一會兒了。

除開上樓和摔門那些故作鎮定的假動作,等我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倒在床鋪上,腦袋少說放空了有二十分鍾。

我不想下去,但是我需要的東西都在樓下,於是我又耐著性子在**幹躺了二十來分鍾,才赤著腳用龜速挪下樓。

廚房,它在客廳的邊上。

廚房裏有冰箱。

而冰箱裏,則有我放著的,還剩下半兩口半的苦根酒。

兩口半,我覺得我一口就能踏實地暈過去了。

從冰凍層的小櫃子裏抽出那小瓶酒,我下意識地就用餘光搜索著諾裏斯的身影。

這身影一度成為我的夢魘。

但是,夢的開端總是美好的。

原本諾裏斯應該是個很有魅力,很有趣的家夥,和彼得略帶些女孩子氣的可愛,還有一看就很聰明精悍的阿倫不同,人類的不完美淩駕於一切科技的創造,而諾裏斯則是其中的佼佼者,因為他比任何同類都渴望接近真實;

我喜歡諾裏斯很多地方,這隻是其中一點而已。

我正是被他的完美所吸引,才會從一開始就無條件的信任他,喜歡他。

窮其一生都在追求完美,不正是所有人類的本性嗎?

就算因為阿倫的影響,我的注意力曾被短暫地引開了一會兒,但諾裏斯的重要性曾一度碾壓阿倫的分量,隻是他不相信,隻要阿倫還在喘氣,還在聯合都市時不時地出現,他就永遠不會相信。

我嚐試跟諾裏斯說清楚,可惜說的時間太晚了一點,說的方式也有點自以為是;

這裏頭也有我的責任。

沉痛的反省,虛無的思緒,最後兜兜轉轉一圈,還是回到那個最核心的問題:

到底怎麽才能阻止諾裏斯,讓他不再這麽惡化下去。

報廢處理,還是內核銷毀。

不這麽做的話,相信很快就會看見第二期人工智能因威-脅原主人而被送上國際法庭的案件。

丟臉是其次,實話說我覺得目前的情況就是法庭也不能做出完全合理的審判。

因為判斷接觸的異性對於主人有危險,所以就將他從聯合都市驅逐,連帶著通行證和居留證也被扣留,變得一無所有。

聽聽就很嚇人了。

我強烈懷疑法官們並不能理會我的辯白。

他們一定會說,這不過是又一起人工智能基於原始指令所做出的錯誤判斷罷了。

..............

真是一堆狗屁。

站在客廳,腳底傳來的冰涼觸感告訴我再站下去一定會生病,但是我還是很堅持,堅持要找到諾裏斯為止。

或許是彼得的技術還不成熟,也可以說他隻是從入門級成功混到了學徒期,離他所謂的專家級還有三十萬米的距離,最直觀的表現就是諾裏斯與他送來的複製人模型進行腦波重合後,四肢依然很不協調,從最初到現在,整整過去半個月都沒適應好,諾裏斯行走時有種特定的僵硬感,似乎有人在他背上掛了不少透明的絲線,他一半是被操控著走,一半則是盡力還原自己最自然的姿勢。

我看了一圈,最後的視線重新定格在那台微型成像儀上。

諾裏斯又恢複了原來的樣子,從人型換成了擬態,在角落無聲地呆著(我但願他能好好呆著.......)

成功尋找到苦根,有了它還不算。

我沒想過我還有用安-眠藥的一天。

第一次,就直接吃了兩片。

睡眠艙的開啟太麻煩,好不容易適應了在**陷入沉睡,再倒過去也說不定又要花上很長時間,想想也就算了。

我把頭埋在兩邊枕頭的縫隙之間,左邊的枕芯貌似還比右邊的硬了點。

是諾裏斯一直倚靠的地方。

直到我拿出來後,才發現是一本皮質封麵的書。

舒爾伯特,夜鶯故事集。

這些天諾裏斯一直在看的,原來是這個。

.......他曾經捧著我早已丟棄的夜鶯童話堅持不懈地念了整整一年,直到他將書裏所有的女巫和王子都完整的背出名字,直到他能把綠光這個故事就倒著背出來為止。

諾裏斯曾經為我做過多少事情來著?

這個不好數;

因為數也數不清了。

曾經,諾裏斯也是那麽討人喜歡。

可惜已經是曾經了。

這一天等於是坐過山車,白天時,我的精神緊繃到了極限,到了晚上,苦根和安眠藥的副作用就紮堆往我腦袋裏擠,但凡一點小動靜都受不了,上一秒還在熟睡,下一秒就會驚醒。

就算吃了藥,也並不是安眠。

就好像獨自一個人站在一個很荒蕪的地方。

一個極其荒謬,但又在現實中會發生的小型宇宙。

我就站在宇宙中心裏,四周離我都像隔了一個星際那麽遙遠。

我能碰到的隻有地麵,能看到的隻有黑暗。

我感覺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