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著車,我不禁在車廂這個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裏得意地慨歎自己的成熟。終於可以稱得上少婦或熟女這些字眼了吧,我頗有成就感地想著。

其實,今天招呼在身上的這條繡滿亮片的一字裙,緊得完全分不開腿,連邁上自家車都是相當困難。唉,這樣的裙子是不是隻有瘦成一束光的女人才穿得自如呢?

快到家的時候,我照例在常逛的購物中心踩了一腳刹車。再上車的時候,副駕駛已經穩穩坐著一個充滿小熊圖案的手包。形狀還是挺成熟的經典款式,隻是圖案很童真,我這樣自我安慰道。而且,畢竟是這兩年最流行的立體刺繡呢。

捫心自問,今年開始,自己購物的熱情是有點邪行的趨勢。搞得我經常在進家門前,狼狽地把買來的各種衣物都倒騰在一個包裏,於是,老公看到就會以為我隻買了一個包,而已。

但這也不是罪啊。我都三十一了,這也算女人的中年危機吧。

“吃什麽?”

“去樓下吃小火鍋吧。”

跨進家門,看到老公竟然沒有加班,嗷嗷待哺似的坐在電腦前等飯轍。

“你提著這個上班不太合適吧。”他顯然是指我新買的小熊包包。

“怎麽不合適了,這是限量版。”

“這不高中生背的,一看就是。”詹的言語中透著輕蔑,我很不喜歡。

“別老穿得奇形怪狀地去上班。”

詹又不長眼地追了一句。這顯然是指我邁不開腿的亮片裙。

“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能不能不要總關注我一個小丫頭片子的裙子和包啊?我穿什麽重要嗎?街上那麽多女人穿得比我不得體多了,我不錯了我……你能不能想點運籌帷幄的大事。”

自己語速極快地回敬,聲調也高了起來。

“我可什麽都沒說。隨便你。”

詹的聲音無精打采的,一下便惹得我心情極差。我狠狠白了一眼,用他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你不說話會死啊”。然後,故意咚咚咚地走進臥房。

把新買的小熊手包放在梳妝台最顯眼的位置,突然心裏就一陣涼意。我的生活終於完整了、痛快了,這沒錯。可老公這個人,卻不知從何時開始成了唯一敗興的音符。

我和詹婚後已經晃悠到第六年,連磨合的必要也幾乎沒有了。詹曾經可以傷害到、或激怒到我的言談舉止,如今自己都可原地一笑而過。即便起了衝突,我也可以做到長時間不說話,而不急於糾纏著解決或原地和好。於是,貌似自己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一個不為男人鬧心的淡定女人。

可是,問題便隨之出現了——原來,事情一旦圓滿,男人存在的必要也很小了。

其實,所有這些變化,都是在過去短短一年中發酵的。

記得,在結婚的頭三年,我常常賴著詹。無論是外出散步、郊遊、訪友還是串親戚,自己都像長尾猴一樣天天掛在他身上。兩個人也時常有些床頭打架床尾合的鬧劇,每次還都會把自己氣得半死。

一年前的自己,曾經還會因為上街詹沒有主動牽自己的手而發脾氣。記得當時,自己和詹站在麥當勞的大門口,幼稚地對峙,近旁人流熙熙攘攘。我說,你幹嗎現在都不拉手了。詹說,太熱了啊今天,好好好,我牽著,我牽著。然後,他老好人一樣賠著笑臉。

從前的詹,或者說僅僅一年前的詹,也不會發出類似今天對小熊手包的刻薄評論。一次,我們一道去郊區兜風,看著水裏的鴨群,我歡快地拍手叫“鴨鴨,鴨鴨”,場麵很是做作誇張。但詹還會憨厚地傻笑,然後將手放在我的後頸上,讓我也覺得自己蠻可愛。

這曾經是我們的模式。

我不覺得隨時幼稚地拍起手來有什麽不妥。小熊和鴨鴨,這就是近三十一歲“高齡”的我偶爾真實的樣子。為什麽我的生活就不能這樣進行下去,但就是不行。那個掃興的主力,就是詹。更重要的是,橫亙在我和詹之間的,有個不存在的孩子。

和我同歲的詹,在會計師事務所工作,出差和加班已經變成他這類人平素的生活方式。平心而論,詹絕對算個體麵溫良的男人。我曾看見他自認四下無人時,抱起家中的貓,偷偷嗅它毛茸茸的小後背。

也許,詹就是這樣一個熱愛生命和小孩的男人。而對他這款男人而言,檢驗女人愛自己的唯一標準,就是她是否願意為自己生仔。奇怪,當年談情說愛時,覺得兩個人已經就所有共同關心的問題深入交換了看法,為什麽獨獨落下如此重大的議題。在孩子這個問題上的價值觀,就這樣被當初依然很低幼的自己忽略。

詹想要孩子,簡直寫在臉上。而我呢,沒有不喜歡小孩,但在自己人生的這個階段,我隻是不討厭他們。這就像昨晚當自己問起詹對某個女演員的看法時,他淡然地一撇嘴:“隻是不討厭。”

原本以為,既然我和詹歲數還算輕,孩子的問題,自己也許可以佯裝視而不見。必要時刻裝傻充愣也不是不可取。然而,這種起初微小的張力,在我和詹之間竟然慢慢升級,直到最近,演變成似乎若自己不誕下一兒半女,作為人妻的價值也將被打上黑灰色的問號。

近一年,詹對我的許多老毛病已經慢慢失去耐心。有時不僅不賠上笑臉,反而言語刻薄。如此明顯的不快,在我和詹之間膨脹,卻無法溝通。我自然知道他著的哪門子急,但我更知道自己。這種感覺,就像房間的角落裏靜靜站著一頭龐大的粉色犀牛,卻沒人指出來。

吃完小火鍋,我和詹,沒有牽手,一前一後回到我們冷淡的小家。我已疲乏索然到極點。即便在涮鍋的時候,詹也不像從前那樣顧及我的喜好,任性地點了海帶、香菇和午餐肉。全部都是我飯桌上的敵對。

“你以後吃飯,能不能先問問我想喝什麽,不要自顧自就點啤酒然後自斟自飲。人家國外,什麽的,都是先問女士想喝什麽。”

進家門後我小聲地抱怨,怕引起更多不快,但不說出來我更不快。

“問不問你不是都喝白水。”

“不是,但是……”

還沒等我組織起句子,詹不耐煩地說:“哎呀行了。以後問,問。”

那一臉息事寧人的表情和口氣堵住了我的嘴。我很熟知,這個信號往往是詹要發脾氣前最後的一點耐力。

我掃了一眼梳妝鏡前的小熊手包,覺得沒勁。然後更沒勁的問題來了,這麽累,究竟是明天一早洗澡,還是今晚不由分說把澡洗完?……今晚洗,明早可以多睡半小時,但頭發壓一晚會像盤絲洞。明早洗,雖然早起,但現在自己便可以全麵渙散在**玩兒電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幾乎每天都要進行這樣毫無意義的內心對話和艱難抉擇。這是否在某種程度上和今年生孩子、還是五年後生孩子有某種共通處?

正在自己邋遢地穿著打底褲坐在床沿琢磨的片刻,詹忽然走到落地窗前,拉上了兩扇藍灰色的隔音絨布窗簾,然後回頭做出了那種表情。

結婚六年,每次“滾床單”前,詹都會拉窗簾,繼而露出一種固定的、幼稚欣喜的邀約神色。

“啊,覺得自己特別髒亂差。要先洗澡。”我趕忙說。

“沒有,跟小仙女一樣。”詹走過來,鼓勵地拍著我的腦袋。

“還是要洗澡,渾身香辣鍋底的味兒,你聞。”

“哪有啊。哎,無所謂嘛。”

其實,詹和我的親密頻率今年持續走低,類似今晚這樣的邀約,實屬難得。但是,住在房間角落的那頭粉色犀牛一直幽幽地看著我們。結婚六年,似乎若不是為了造人,夫妻親密也變得完全無的放矢。是啊,和同一個人滾六年床單,又無意繁衍,意義和樂趣在哪裏呢?

我知道,詹今晚一定又想試探,並造成一些生物上的既成事實。

想到這裏,一股無名的巨大壓力仿佛瞬間墜落在我的胃裏。

據說,和同一個人**一百次便會再也無法提起真正的興致。之後的,都是順坡下驢的某種夫妻福利。

我和詹之間,想必早已超出限額。而對於那些有孩子的夫婦,偶爾的夫妻生活,也許還能變成季度性感恩的真情大回饋。

我要如何告訴詹,其實,常常看著壓在我身上勞作的他,都覺得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去織件毛衣。男人聽了這些,想必都會當場抽羊角風,但這種想法,的確廣泛存在於自己的不少女友中。

男女之事,竟然有一天會走到“隻是要給對方某種交代”的地步。而這個交代,最終隻能以孩子的形式使雙方都釋然。

所以他們都有孩子。

窗簾白拉了,詹臉上升起無比煩悶的表情。我也懶得哄。我知道詹隻是想要孩子,也清楚自己不是個一般人認為的理想老婆。但這並不是我必須扮演的角色。活了三十年我逐漸明白,唯一不能推卸的角色隻有自己。

“我先洗吧。我快。”

沒等我回過神,詹已經一邊走一邊利落地褪掉所有行套,一根蔥一般進了浴室。

嘩嘩的水聲響起來,幾乎是同時,詹的手機在寂靜的臥室裏突然短促地震動。像放了一個清脆尷尬的屁。

我若無其事地走過手機擺放的地方,清楚地看到點亮的屏幕上顯示著“Rachel(瑞秋)”。

一種突如其來的執著,讓我近乎坦然地點開信息,然後看到莫名其妙的一句“I wish I didn't know now what I didn't know then.”

我知道老公外語好。從早年一貫好。我也自認這句話中沒有不認識的單詞,當然沒有。但依舊是全然無法破譯這裏麵的小九九。在瞬間的恥辱和恨意中,我刪掉了這僅有的一句。

這一澡,詹就洗了四十五分鍾。我戴著已經開始泛油和癢癢的滿臉底妝和暈染的眼線枯坐了四十五分鍾。Whatever。我也用英文丟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