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喜歡這間糕餅店,原因是它被蓋在高高的台階上,像個神殿。陽光柔和的午後,可以愜意地坐在落地窗前,慢悠悠地觀察小廣場上可笑的路人。
林賽已經坐在靠窗的位子等我,東西也點好了。看見我,招呼都不打,隻說了一句:“呦,你丫今天又這麽好看。”
雖說是糕餅店,但每次我們都不點任何蛋糕,隻喝些梨汁什麽的。
她都三十二了。我不禁對著這個自己最熟悉的女人默默感歎。這家夥和我從小姐妹一路聊成了老姐妹。最有趣的是,每當我遭遇不堪的事,她總會恰巧及時來電約談,原因是她自己也遭遇了某種感情狀況。這簡直像女子監獄裏犯人們的月經期相互影響一樣。
“那誰可能有人了。”
自己輕描淡寫地拋出了詹和詹手機上的疑似英語小三。
“有什麽跡象?怎麽確定的?當麵和他對峙了?”
仨問題都問到了關鍵,這家夥不愧是外企裏前途光明的中層管事兒。
林賽已經離婚小一年,坦然地和一個長得像短臉休·傑克曼的英國人談情說愛,一車一車網購東西,但臉上卻似乎愈發憔悴得緊了。
我知道一旦今天自己打開勁爆話題,她便會決定把自己崴泥的事先收起來不議了。
“我新買的小熊包兒,喜歡麽。”
“說重點!”
於是,洗澡、英文、短信、孩子,我沒什麽條理地把糟心的事捋了一遍。
說完旋即便後悔。覺得幹嗎要這麽無力地暴露自己的無力,即便是在林賽麵前。
“我覺得我們已經不能給對方想要的東西……就跟倆親戚在合租房子似的。”
“一條短信太捕風捉影了。當然,我承認那女的是有問題。”
“我不用判斷。那就是他外遇。”我字字咬牙切齒。
“即便他沒這一出,你還願意和他過嗎?”
“我隻是沒有什麽抵觸,而已。”
“其實人人都會有,這種,有的沒的的關係,發兩句騷情的話,什麽的。你也不能活在真空裏。”
林賽眼光變得茫遠,露出先知嬤嬤般的光輝。
“現在的情形是:我需要給他孩子,他才完整,我們的關係對他來說才完整。你明白嗎?但他不用給我任何東西,目前我就是完整的。我從未感覺這麽好過。真的,不管你信不信。他和他的各種'陋習'已經不能劇烈地傷害我,或讓我失落。我也不需要孩子,真的,至少目前不需要。”
我十分抑揚頓挫地說出了所有的態度。林賽突然移開眼睛,反而變成了不淡定的那個。不再願意直視我的目光。
“我反正要生孩子。”
“你連丈夫都沒有,生個屁啊現在。”
“那還不是說有就有。”
但不知怎的,林賽說這話的表情有種特別的複雜,搞得我都有種想為她點支煙的衝動。
“我不會當麵問他的。何必讓自己掉價。”我繼續咬牙切齒。
“那倒是,發這種短信的女的肯定自己英語四級都沒過。”
“嗯。但這句英文他媽什麽意思。”
“嗯……”
“你丫不是專八嗎。”
“你不也六級嗎。”
一陣滑稽的沉默。身後桌一個長得像某個網絡表情符號的小男孩突然發出連續尖利的嚎叫,給我的心髒帶來一陣煩亂的猛跳。一桌子家長卻都用讚許的目光看著他。
“其實,如果你早晚要生孩子,晚生不如早生。你要說,嘿我這輩子不要孩子了,那也是個事兒。既然要孩子,還是早點要。”
林賽突然像被我的家長或親戚附身了一般,中肯地說著,“我現在要不是還漂著啊,我也就要了。”
“而且,你現在生了,你父母還能幫著帶。他們以後年紀隻會越來越大。”林賽繼續說,頭頭是道。
聽著林賽早生、晚生和父母幫著帶的言論,我心裏莫名其妙升起一種壓不下去的不耐煩。“你早晚要生孩子,晚生不如早生”這句,今年自己已經從不下十個親友口中聽到。全世界的成年人,像一個戰壕裏的僵屍一樣,努力同化和自己不一樣的人。
“為什麽一定要生?生、生、生,我沒有義務生孩子。我就自個兒活著不行麽?哪來的這個義務?就算我要生,我就一定自己帶,幹嗎雞賊一樣非得靠老爸老媽?”
自己幾乎是毫不思索地說出了上麵的話。然後,看著林賽極難看的表情,才覺得也許自己有點過了。於是又趕緊往回找,說:“我不知道。生了孩子,我的一部分就永遠死掉了……每一種自己都有它的壽命。但現在的這種自己,我還沒打算讓它壽終正寢。”
“你今天說的是兩件事。外遇和生育,你先拎清楚。”
“……”我默然。
“這女人的事情你怎麽弄,總得處理。你認為自己現在雲淡風輕,跟你說,哪天忍不住,還是會披頭散發去撓人。”
林賽繼續一臉凝重,似乎要逼我說出“一定鬧到他單位去”這樣的話。
“先晾晾吧。我在他的問題上還是有點自信。就是給他四條腿他也不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