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燕第一次開車去郊區,她以為自己會很緊張,沒想到一路順利,聽聽歌,看年白雲,再想想一個小時之後,她就要見到朝思暮想的他了,心情像上升的風箏,搖擺中又有些激動。
許驚雷回國,需要在郊區一家酒店隔離。
14天,說長也長,說短也短。高海燕是在許驚雷被隔離第二天,開車去見他的。許驚雷在電話裏說:“海燕,你不要來,見不著麵的。”
海燕說:“我剛拿了駕照,正好溜溜車。你不用管我,到了我給你打電話。”
“好!”
他們這次特殊見麵,開了一個好頭,高海到了隔離酒店樓下,停好車,就給許驚雷打電話。許驚雷撩開白色窗紗,看到了站在白色汽車旁人影小小的她。樹影婆娑,馬路上沒有人,也沒有車。
他看見她在手機上打字,飛快地打字。然後舉起手機向他搖搖。
他被窗框拘著,高高在上。
他也向她搖晃手機。小心謹慎,不要讓手機掉下去。
這時,他忽然聽到一首歌在房間裏的音響裏響起來,歌名就叫《驚雷》。
“驚雷”、“驚雷”,字字聲聲,都像在叫他的名字。
“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歌?”
許驚雷的心像被戰鼓擂了一下,好激動。他站在窗口朝著下麵的小黑點搖啊搖,他看不清她的眉毛與眼睛,也看不清她的嘴,因為她戴著口罩,可他還是認出了她。
“高海燕!”
“許驚雷!”
“高海燕!”
“許驚雷!”
風很大。他們的聲音很快被吞沒。
“呼喊你的名字,
沒有抵達你的耳朵。”
許驚雷又在心裏做起詩來。他想起在“驚雷讀書會”的那些日子,讀過不少外國作家的好書,他們寫得真好,耳濡目染,驚雷也在空閑的時候,偷偷寫起詩來。
他把這首隻有兩句的短詩用手機發送給她。
她低頭看詩,想回複,又想不起來該說什麽,就衝他揮手,揮啊揮,她周遭世界被揮得搖動起來,藍天倒扣,白雲撲麵,大樹旋轉,道路擰起了麻花,路邊金屬柵欄也改變了位置,傾斜了方向。
“因為一隻小小的蝙蝠,
世界改變了模樣。”
海燕站在遠遠的地方,回了驚雷一首短詩。
2、
這次特殊的見麵,讓許驚雷和高海燕的關係有了微妙的變化。他倆以前都做生意,都太忙,把對方當成個擺設。“男朋友”、“女朋友”對他倆來說,就像酒瓶上貼的花哨商標,名不符實。
這次見麵卻加深了二人的情感,雖然有沒擁抱接吻(疫情期間不允許),連手都沒拉一下,隔窗相望,卻比抱在一起感情還深厚。“親愛的,今後日子裏不能沒有你”,他們相互發微信,竟然發了同樣的話,這太令人意外了。
疫情並沒有分割他倆,而是讓他倆貼得更近。
“所有花都為你開,所的幸福都為你安排。”
海燕在廚房一邊做飯,一邊聽歌,聽到這句歌詞,覺得有趣,就把歌詞記錄下來,微信發給許驚雷。
“幹嘛呢?”驚雷問。
“做飯。”
“嗯,已經聞到香味了。”
“你都不知道我做什麽,怎麽聞?”
“你做的,都好吃!我被關在這裏,喉嚨裏都伸出一隻手來——饞得來!”
他是浙商,偶爾蹦出的浙江話好生動。“饞得來”、“好得來”都讓海燕覺得溫暖,溫暖又好笑,在北京人看來是有幽默感。
海燕說:“也不是什麽大魚大肉,就是在網上剛學了一個新菜叫‘錦秀大地’,聽名字挺好聽,其實是個素菜。”
“什麽素菜經過你的手一炒,都是非常好吃。”
“嗬?都學會拍馬屁了?”
“喜歡聽嗎?”
“喜歡啊。”
“那我以後天天說給你聽!”
“哄我給你做飯?”
“不行嗎?”
“行不行你也得先出來呀?隔離還有幾天結束?”
“還有5天。”
“日子過得好快!”
“日子過得好慢!”
“嘻嘻!”
“嘻嘻!”
許驚雷從隔離酒店出來,直接入駐海燕家。此時,歐洲疫情蔓延,美國“冰藍心”確診人群已達70萬人之多,許驚雷的家族企業,原來專做出口生意的,如今銷路受阻,大量產品積壓,許驚雷愁得飯都吃不下,“怎麽辦啊?這樣下去公司非垮掉不可。”
海燕媽說:“這樣吧,吃完晚飯之後,咱們仨開個小會商量一下,看‘驚雷鞋業’下一步該怎麽走。”
海燕說:“媽,聽您這口氣,您倒像驚雷鞋業的董事長。”
“那是!”許驚雷說,“阿姨年輕的時候也創業過,要是堅持到現在,也是響當當的董事長。”
“瞧這孩子多會說話。”海燕媽說,“以後改口叫媽吧,別叫阿姨了!”
原本是一句玩笑話,沒想到許驚雷卻當了真,大叫一聲“媽”,直叫得桌椅亂顫,山河俱裂。
“媽就媽唄,你叫那麽大聲幹嘛?”
“我怕您聽不見嘛!”
“我還沒老呢,耳朵又不被!”
他倆一句來,一句去,歡娛得很。海燕看在眼裏,心想,許驚雷這女婿我媽算是認下啦!
3、
晚飯吃得豐富,有魚有蝦。
海燕媽手藝了得,開飯館的嘛,沒點手藝怎麽鎮得住店?
她做的錫紙鱸魚,裏麵不知放了什麽秘密調料,迎風香七裏。
她做的麻辣小龍蝦,紅撲撲的,真豔真好看。
驚雷拿在手裏都舍不得吃。
“媽媽,我以後就有口福了!”
驚雷手裏拿著小龍蝦,擺了一個造型讓海燕用手機給他拍照。海燕媽說別拍照啦,菜都涼了。小兩口還是啪啦啪啦拍個不停,菜變成了圖畫,飛到社交網站上才算安定。
飯後開了個家庭會議,一家三口,燈下合計,未來“驚雷鞋業”該何去何從。吳克敏清了清嗓子,“嗯嗯,那我先來說兩句?”仿佛大公司的長桌會議,一排長桌,坐人無數,需要麥克風傳遞聲音,後排方可聽得清楚。
高海燕說:“媽,您真適合到大公司去當董事長。等疫情恢複了,我們把驚雷鞋業董事長的高位交給您怎樣?”
許驚雷也在旁隨聲附和道:“就是的,就是的。董事長您來當,我跟海燕遊山玩水,漫遊世界去。”
吳克敏甩著水袖做京劇狀,說道:“嘿!小子!還別拿董事長嚇唬人,本人要是真到了那個位子上,未必比許驚雷你小子幹得差。”
“那是!”海燕說,“媽是誰呀!媽是女強人!”
家庭會議進入正題,“驚雷鞋業”到底該如何走下去。歐版鞋質量好,但價格稍貴,如果鞋在中國賣,就得降價。
海燕想起一個叫於喵喵的女明星在抖音直播帶貨,還挺成功的,就對媽媽和男友說:“不如……咱們也直播賣貨吧?”
許驚雷說:“我可不會直播,我隻會坐辦公室,打打電話,簽發一下文件。”
“喲,瞧你高級的?打打電話,簽簽文件?你怎麽不看看現在的世界局勢啊?到處都是疫情,哪裏還放得下一張平靜的辦公桌?驚雷,從現在開始你要改變觀念,你現在再也不是什麽董事長,你隻是一個賣貨的,你要把眼前這一堆貨賣出去,我不管你用什麽方式,打折也好,吆喝也好,反正賣出去就好。”
聽了海燕的話,吳克敏忽然把手臂伸在空中,響指打得啪啪的。
“對!就這麽定了!”
“定什麽啦?”兩個孩子一起把頭扭向她。
她說:“當然是直播帶貨的事啦!咱們從現在就開始準備,抖音這事咱熟啊!先到網上買個直播燈,再做一個好的背景,就齊活兒啦!”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媽真厲害!薑還是老的辣!”
海燕媽說:“誰老啊?我可不老!”
“跟媽說話不能帶老字。”海燕對驚雷眨眨眼睛。
許驚雷說:“媽最時尚,永遠不會老!”
直播的事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