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狂想歸狂想,現實是現實。
高海燕去巴黎的計劃,最終還是擱淺了。她手中雖然有簽證,但去歐洲的機票已很難搞到。
媽媽每天像看逃犯似地看著她,三頓飯送到屋裏,有時甚至連龍井茶都泡好送到屋裏,就是不讓她出去。
媽媽連約會都停了,就是為了看著海燕。
“叔叔”有時來串門兒,二人戴著口罩,坐在客廳裏聊天。海燕隔門聽一會兒,竟然有些羨慕。時雨豪這個來路不明的“叔叔”,他與媽媽倒是一見鍾情,說是帶著爸爸的心髒,誰知是真是假?一見鍾情倒是真的,這個假不了。他倆永遠有說不完的話。
海燕卻被晾在一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想去巴黎找許驚雷,許驚雷因“冰藍心”瘟疫被困在歐洲,商鋪關門,生意停頓,情緒十分低落,海燕好想飛過去陪他,可疫情期間,受到種種限製,她根本買不到機票,簽證也快到期了,現在她被困在這裏,像一頭困獸,在房間裏轉過來,又轉過去,除了看看電腦,簡直沒事可幹。
“沒事幹就跟我聊聊天吧!”
驚雷在電腦裏“伸”出頭來,說。
有時海燕也覺得神奇,現代科技如此發達,隔著遠山重洋,萬裏之外,也能看見真人,栩栩如生,就坐在書桌前麵對麵聊天。
許驚雷說:“科學家計算說,在129600年後,所有事物都會重來一遍,海燕,我們會再遇見嗎?”
“12萬年太久,隻爭朝夕。”海燕說,“我想來歐洲看你!”
“你千萬別來,此時歐洲遍地狼煙,到處都是‘冰藍心’病毒,這個病毒狡猾得很,專治各種不服,連英國首相都得上了,更不要說普通人。”
又說:“你要來歐洲,就要坐飛機,飛機是密閉空間,空氣不流通,狡猾的病毒很容易乘虛而入,進入人體呼吸道,從而攻擊人的重要器官。這時候你要是上飛機,就算是不吃不喝,也很容易感染到病毒,太危險了,不要來。”
“可是,我想見你!”
“我想辦法回來。”
海燕說:“現在,回來也很難。”
二人凝視屏幕許久,相對無言。
飛鳥遭遇冰山。愛情遭遇考驗。
起起伏伏的感情,到此才知平平淡淡才是真。
2、
心中惦記著驚雷,海燕每天關注新聞。歐洲那邊情況越來越遭,就連英國首相都病情加重住進了重症病房。
海燕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她每天給許驚雷打電話,發微信。
她看到網上每一條消息,都感覺跟許驚雷有關。
她後悔當初風和日麗的日子,沒能跟驚雷好好相處。記得那個周末跟驚雷一起參加“驚雷讀書會”,她晚到了一小會兒,驚雷有點不高興,她就跟驚雷慪氣,話也不說,轉身離開。
她現在好後悔啊!那天穿的白襯衫是那樣白,黑色百褶裙在風中如琴鍵般抖動,演奏出好聽的音符。
“為什麽不讓這種美麗延續,而要轉身離去?”
在囚禁的日子裏,海燕一千遍地這樣問自己,都快成詩人了。她和驚雷之間有太多遺憾,每一件小事現想來都不值得爭論,當初順著他,做個乖乖女就好了,幹嘛要那麽逞能,凡事要跟他爭個高低對錯?有什麽過不去的坎?聊不完的天,拌不完的嘴?當初驚雷很受傷吧?
這一次分離,使她懂得了想念的滋味。當初如果跟隨許驚雷去巴黎打理“驚雷鞋業”,那現在兩個人也不至於分開那麽久,隔著電腦屏幕相見,見又見不著,想親一下困難。
是誰發明了這些讓人越來越陌生的電器?
電腦裏和你對話的機器人。“你好,有什麽能幫到你?”這些都是事先設置好的。
再也沒有人去商店買東西,網上東西應有盡有,又便宜又好。海燕很喜歡在網上買東西,大事小情,都在網上辦。有一回,她買回三幅巨幅油畫,快遞小哥把快遞放門口,頂天立地的巨大包裹把家門都堵了,海燕媽推門出去買菜,被嚇一大跳,以為天塌下來了。
神通廣大的快遞。客服機器人。隔屏相望的戀人。
這些都是這個時代的新鮮事物,它們快速湧現出來,占領你的空間,你仿佛被電子設備綁架了。一支手機,如果願意,你可以玩上一整天。在上麵看新聞,玩遊戲,收發電子郵件。發微信,聽歌。看抖音。
好吃的,好玩的,在手機上輕輕一點就都來了。
點“餓了嗎”,分分鍾就有人把好菜好飯給你送來。
看上一件漂亮衣服,先把它加入購物車,一般不過夜,海燕就會點擊購買它,先下手為強。人都有占有欲,網購是頂好的滿足欲望的手段。下訂單那一刻的爽,是其它事所無法取代的。
“冰藍心”隔離這段時間,海燕在網上買了不少東西,衣服和首飾,看見喜歡的就拿下,就跟不要錢似的。女人都喜歡美麗的東西,愛美不要命。
“冰藍心”疫情來臨,人人變成了網購達人。買買買,瘋了一樣。
不光女人。男人也是。
3、
高海燕開新車追著白雲走。
這是她第一次獨自駕車去遠處,反正車裏有導航,就是去天邊,海燕不認識,導航也認識。
她開車。聽歌。聽任嘉倫的《心牆》。疫情期間,外麵車很少,對於海燕這個新手來說再合適不過。
“繁塵中,誰與爭鋒,
無聲掀起暗湧,
命運的流轉,看破人世變幻。
傷離別,離別太傷
驚鴻一瞥。
回頭看,
空留遺憾。”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聽的歌。
4、
疫情期間,事情有了轉機,許驚雷在歐洲搞到一張回國機票,發了瘋地往回返。他在包裏塞了幾個口罩,穿上一套類似潛水服似的防護服,急匆匆出發登上了回國的飛機。
飛機的密閉空間,空間流通不好。誰知道有沒有病毒攜帶者混在人群中上了飛機,若無其事地坐在旅客當中,該吃吃,該喝喝,一切做得跟好人一樣。
許驚雷每天跟高海燕視頻,越發想念祖國。
“祖國啊,你是我的心髒。”
這是他在大學時寫下的詩句,沒想到登機時竟然朗誦出來,他瞬間變成了一個大學生,穿著牛仔褲和白球鞋,耳朵裏插著白色導線,聽著小男生愛聽的歌。大疫來臨,什麽生意啊,驚雷鞋業啊,這些平時看得很重的東西,現在看來都是浮雲,過眼雲煙。
上了飛機,他停止了所有生理模式,不吃不喝不摘口罩,把自己當成一個不用循環的木頭人。周圍人都覺得他的防護服很有意思,別人的防護服是白色的,而他的是深棕的,穿起來像一頭棕熊。關鍵是他的不是防護服,他的那件是潛水服,穿起很悶不透氣,但他覺得,這玩藝兒對細菌有阻隔作用,嚴防死守。
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逆光飛行,許驚雷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
他成了一個罩子裏的人。
潛水服不透氣,他很快昏昏睡去。
他夢見自己穿著潛水服在海底潛水。水草像一條條柔軟的手臂,在碧藍的水中招搖。銀色的閃著鱗片的魚,在頭頂遊來遊去。在銀色的光焰之中,出現一張人臉,細看不是別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海燕。
他們比翼雙飛,水中的魚,天上的鳥。
他們穿著淡藍色帶羽翼的漂亮舞衣,在水中翩翩起舞。
背景變了又變,身後一片大好河山,有起伏的山巒,翻滾的麥浪。有日出,有彎月。有櫻花大道,有孩子笑臉和哭臉,有嬰兒的小腳印。
他倆竟然跳得很合拍……
驚雷從夢裏笑醒過來,卻發現身在飛機上,窗外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