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爾基《海燕》朗誦大會，許驚雷是出品人。那天，他給高海燕發了邀請函，並親自站在劇場門口接她。海燕那晚戴了新買的珍珠耳環，感覺有點不適應。當兵時不能戴耳環，任何飾品都不能戴，現在退伍了，仿佛要補上什麽似的，海燕一下子買了好幾副耳環，每一副都很閃，好像天上的星星散落人間。
“耳環很漂亮！”許驚雷一見麵就注意到海燕的變化。
海燕摸了一下耳朵，說：“我還有些不適應呢！”
“慢慢就會適應的，人生每過一道坎，就是一次新生。”
“好有哲理啊！你是學哲學的吧？”
“我是學雜學的，什麽都懂一點。這個讀書會是副業，我喜歡這種氛圍。”
說著就領海燕帶入劇場。
劇場裏人還沒到齊，有些空落落的。深紅色的座椅一排排圍成個弧形，像排兵布陣的陣地。海燕想起戰友邊瀟瀟，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十分想念她。
許驚雷說：“海燕你坐吧，我給你選了最好的位置。”
海燕說：“許驚雷，能不能再給我留一個座位？”
“怎麽，你還有朋友要來？”
“我想給我的戰友留個位子，邊瀟瀟最喜歡這首詩。”
“好的，她就在你旁邊。你先坐，我要上台去準備了。”
這天晚上，海燕過得很幸福，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一個坐在她身旁，一個站在燈光璀璨的台上。站在台上朗誦高爾基的《海燕》，一直是他的夢想，他想念給喜歡的人聽，偏偏，這女孩名字就叫海燕。
“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著烏雲。
在烏雲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在高傲地飛翔。
一會兒翅膀碰著波浪，一會兒箭一般地直衝向烏雲。
它叫喊著，就在這鳥兒勇敢地叫喊時，烏雲聽出了歡樂。
在這叫喊聲裏，充滿著對暴風雨的渴望！
在這叫喊聲裏，烏雲聽出了憤怒的力量、熱情的火焰和勝利的信心。”
紅絲絨座椅把海燕鑲嵌進去，她已對舞台上那聲音著了魔，動彈不得。舞台上的電子屏背景，是變幻莫測的大海，閃電不時撕裂深藍夜空，大海波濤洶湧，有黑色的海燕在飛。
海燕一直看著台上的許驚雷，隔著海麵，隔著暴風雨，隔著一聲聲海鳥的鳴叫，隔著光影，她反而更加看清了他。以前仿佛隔著層膜，看他的臉，有些虛，此時此刻離得遠，反而看得真切。
“他真帥啊！”
時光像波濤，都匯集於這一點，台上台下，她和他，看對了眼。
“聲音追逐著聲音，戀愛有一點小感覺。”
高海燕在她的私密日記上寫道，戀愛有一點小感覺。這是她以前人未有過的感覺。她今年已經30歲了，卻在體會一個22歲小女生心語，悄悄寫日記，放頭像，秘密加鎖，害怕別人看見。
海燕的電腦就放在桌上，她創業之初，暫時搬進母親的小院，與母親同住。她精靈古怪的母親好奇怪心特強，如電腦開著，她就會上去隨便翻翻，主要是想刺探一下女兒有沒有男朋友。
她們家可不講什麽隱私不隱私，母女倆處得就跟朋友似的。
女兒30歲，媽媽吳克敏現在最著急的，就是女兒的個人問題。
“我女兒條件這麽好，怎麽就沒人追啊？”
她有時看女兒的電腦開著，邊上又沒人，就神頭鬼臉地衝上去劃動鼠標，點開一些文件看看海燕有沒有“動靜”。結果是使她失望的，大部分文件裏裝的都是工作計劃表，小部分存的是照片。她大概看一下，有沒有帥小夥兒，結果影兒都沒有一個。
吳克敏是有點虛榮心的。
跟她一起跳廣場舞的大媽，女兒全都結婚了，有的連小外孫都有了，跳舞的時候還帶來顯擺一下。崔大媽家的小外孫擺擺最好玩，扭著小屁股和著音樂跳起來，真像天使一般。
吳克敏的女兒海燕，在整條胡同的驕傲。雖是生長在單親家庭，但教養一點也不比別的孩子差，海燕小的時候，母親做生意，海燕吃過百家飯，金魚胡同每家的主婦都管叫“小燕子”、叫“閨女”，特別喜歡她。
吳克敏是個要強的人，事事要跟別人攀比。比錢，比孩子，比美。
女兒學習好，高考名列前茅，以高分考取軍校，吳克敏樂得啊，在院子裏大擺宴席，大盤落小盤，魚呀肉呀可勁兒造。“我女兒考上軍校了！”“畢業後就是大軍官了！”吳克敏那天笑成一朵花。
“別笑了，臉上都有皺紋了！”
“有皺紋怎麽啦？我女兒都上大學了，是大人了，還不允許我老啊？”
“一枝花不老，一枝花永遠是咱們胡同裏的一枝花，永遠25歲！”
嘴裏啃著肉，大碗喝著灑，還是堵不住老鄰居的嘴，你一句我一句，跟風情萬種的女強人逗貧。他們都是看著海燕長大的老鄰居，海燕沒爸，家裏有什麽男人活計，他們也是時常過來幫忙的，對此海燕媽也是心存感激。
院子裏宴席那天，海燕媽唱了一首《軍港之夜》，豔驚四座。
可如今，小燕子可是飛到別人後頭去了。
30歲，別的女孩子都已有男朋友，或者幹脆已經結婚有孩子，而高海燕卻還是孤身一人，單槍匹馬辦什麽公司、創什麽業，個人問題還沒解決呢，還有心思辦班關心下一代。哼！母親在心裏狠狠地哼了一聲。
她去偷看過她所謂的創業。在她眼裏，海燕開班辦教育，還不如賣衣服呢。吳克敏是90年代賣衣服起家，“動批”名人，可惜後來“動物圓批發市場”消失不見了。
辦教育，辦夏令營，她不懂。也曾悄悄跟蹤過女兒，在她新公司附近潛伏，看這些衣著時尚的年輕人進進出出，意氣風發的樣子。
女兵小燕子開班授課
磨煉意誌
傳達樂觀
門上幾個字，明晃晃擺放在門口，看起來也是令人費解。誰會花錢來送孩子“磨煉意誌”？她還真理解不了年輕人的世界。有一次，“90後小妞”高海燕送給媽媽一幅畫，上麵就兩個背對背的女子，坐在窗台上看美景。她們看風景總要背對背，各想各的心事。
母親是偵探，女兒是反偵探。
一個想偷看女兒日記，一個就上鎖上鎖上鎖，加密加密加密。
海燕的秘密日記，記的都是一個人。這個人是個商人，卻喜歡朗誦，要知道有點文藝調調的商人特別招人喜歡。他的大腦被分成兩半，一半是商人頭腦，數字、數據，另一半是詩，是溫柔和音階。
第一次跟他上朗誦班，海燕就對他有點動心。那是周末的上午，多數上班族還在昏睡，高海燕已打扮漂亮準備出發了，她背著淡藍色小包，穿蕾絲白裙小白鞋，半長的頭發自然垂落在肩上，臨出門前戴上最近新買的耳環，閃閃亮，真漂亮。
海燕以前是個職業軍人，職業特點，平時不讓戴項鏈、耳環，脫下軍裝後她就喜歡上閃閃發亮的飾品，項鏈、耳環，那些女孩子人人都喜歡的東西，大盒子套小盒子，裏麵裝著精美的寶石，有的耳環並不見得戴，卻是一個念想，一個夢境，她時常拿出來把玩，仿佛自己剛剛變身而來，從一個男人，變成一個女人。
2、
“驚雷讀書會”在每周六上午舉行，一共十幾個人，都是企業高管，隻有海燕一個女的。許驚雷把活動地點定在CBD高級寫字樓裏，鬧中取靜。電梯上升的時候可以看見樓宇內部，上上下下的電梯，就像時光穿梭機在運行，一切都是那麽閃亮。
電梯門開，許驚雷就站在門口等她。
他穿了正裝，夏季款淺灰色西裝，和平時的樣子不太像。
“來了？”他小聲說。
“我是不是來晚了？”
“噢，沒有。”
“讀書會之後，去我家的餐館吃飯？”
“不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他帶她走進會議室，並把她介紹給大家。大家鼓掌歡迎。海燕覺得讀書會裏的這些高管都長得都特別像，淺色西裝，白襯衫，打著或淺粉或淺藍色領帶，看上去就像一個人裂變成幾個人。
有一個詞叫“儒雅”，海燕感覺到了。他們中的每個人單獨站出來，都可以單獨詮釋這個詞。海燕喜歡這種儒雅。她覺得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以前屬於隊列，操場。齊步走，正步走，現在卻坐在一堆儒雅高管當中讀書，晃若隔世。
耳環的寶石反射著太陽的光亮。
她坐在他們中間朗誦辛波斯卡。
我偏愛電影
我偏愛貓
我偏愛華爾塔河岸的橡樹，
我偏愛狄更斯勝過杜斯妥也夫斯基。
我偏愛我對人群的喜歡，
勝過我對人類的愛。
四周很靜，海燕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像插上翅膀的飛行物，在會議室裏飛來飛去。所有人沒有刻意回應，隻是靜靜地聽，就像呼吸，越自然越能感受到它的美妙。
他們聚會，隻為在一起讀詩，卻從不聚餐。活動到中午1點，各自開車走人，有的回家，有的去餐館。許驚雷說要帶高海燕去吃西餐，這個建議聽起來雖說有點俗，但對於肚子餓得咕咕叫的人，還真是個不錯的選擇。
上了他的車，把整個城市阻隔在外。
單獨的私密空間，他和她有話要說。
他側過一點頭來，輕輕地問：
“怎麽樣，覺得可以嗎？”
“這樣的讀書會，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以後帶你常常來。”
他扣上安全帶。又說：
“海燕，你不像個女兵啊！”
“那像什麽？”
“我也說不好。”他幫他扣好安全帶。
“反正比我想象得可愛多了！”
海燕的臉紅了。30歲，高海燕突然有了點初戀的感覺，臉紅心跳，就像剛剛發動起來的汽車，猛得很。但好氣氛並沒有維持太久，在西餐廳，刀叉盤子一字排開，美味的牛排剛剛上桌，電話鈴響了。
現實生活真跟偶像劇一模一樣，一有好事手機鈴就響，就跟機算機算好了似的，一有好事就響，分秒不差。“一切都是最美的安排”，難道“最美的安排”上帝都知道？
海燕對著香氣撲鼻的牛排咽著口水接電話。
一聽電話才知，大事不好，公司出事了。
“快走，跟我回公司！”
“可這飯還沒吃呢？”
“來不及了，公司有個會議室正在裝修，沒想到梯子不牢，有個工人從上麵摔下來，傷勢很重！”
“好，走！”
許驚雷毫不猶豫，摘下脖子上掛著的餐巾就走。走出兩步又回過身來，丟一塊肉在嘴裏，邊走邊嚼，甚是可愛。
3、
“原本約會的浪漫氣氛被攪，實在可惜。也許，我這個人壓根就不適合戀愛，天生就是一個拚命三娘的命吧？”
她在日記上嘲笑自己“工作狂”。不過幸虧那天他們及時趕到，才不至於事情擴大化。
車子風馳電掣地奔馳在路上。
海燕坐在副駕駛的位子，心急如焚，不知從梯子上摔下來的人傷勢如何。
“買保險了嗎？”許驚雷邊開車邊問。
“什麽保險啊？”
“就是這批裝修工人的醫療保險和意外傷害險啊？
“保險？”
經他這樣一提醒，海燕有些慌了。上一批裝修工人，她是給他們買了保險的。他們裝了一大半之後，突然接到一個大活兒撤走了，為此工頭兒再三解釋，道歉，並幫他們找了現在這個小裝修公司，把剩下的一間小會議室裝修完。隻有三個工人，工期三天就能搞完，連合同都沒簽，沒想到還真出事了。
“快開！快開！”
許驚雷說：“我這又不是飛機？沒看見前麵堵車了。”
“沒多遠了，我下車跑吧！”
“哎，你幹嘛去？”
汽車堵在一個立交橋上，裏三層外三層都是車，立交橋變成了一個大停車場。海燕下車開始飛跑。海燕是學校的短跑冠軍，跑步的速度可以。這時，立交橋上出現一個女跑男追的奇觀，女的跑得像兔子一樣快，男的追得氣喘籲籲，可還是努力在追。
偶像劇裏的情景，卻在真實世界裏熱熱鬧鬧地發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