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遼東侯府,本是婚禮的喜慶場麵,此刻卻靜寂一片。
徐圖南神色淡淡,身姿不動如山,顯然是不會妥協,亦不打算妥協了。
豆蔻笑,“太傅當然可以不見,隻是莫怪主子生氣。”
徐圖南唇角彎了彎,卻沒什麽溫度。
他看了一眼那頂低調的青色小轎,裏麵的人從方才到現在,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回轉過身子,對禮儀官道:“婚禮繼續。”
禮官為難地看看周執素,又看看徐宗盛,又看看豆蔻,他雖不清楚這位貴客的身份,但想來不簡單,神仙打架,莫讓他們小鬼遭殃啊。
“徐圖南。”
清冷的聲音從轎中傳來。
豆蔻打起轎簾,那人下轎來了。
徐圖南頓住腳步,他一時之間竟然屏住了呼吸,思念如潮水般向他湧來,浪潮把他吞沒,外人瞧不出來什麽,唯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內心早已狂風驟雨。
“過來。”
她再開口,也隻有這簡短的兩個字。
但徐圖南竟如著魔般地回頭。
她瘦了好些,顯得人更高了,穿絳紫色的裙衫,裙角密繡銀龍,低調卻尊貴。
她丹鳳眼仍清冷,此刻一動不動地望著他,仿佛初春冷泉,瞧著冰涼,底下卻藏著無數翻滾湧動的遊魚。
天再暖上一刻,就要破冰而出了。
紅綢從他手中滑落,他朝她走去。
周執素急了,上前一步,攔住徐圖南,“你想讓你的新婦淪為整個青州的笑柄嗎?你若對她還有情,早些時候何必答允成親,馬上就要拜堂了,你要將明若一個人留在喜堂上嗎?”
徐圖南麵上不顯,但顯然猶豫了。
謝清宴淡淡地笑,上前一步,在他耳畔輕輕說了一句什麽。
徐圖南瞳孔一緊,回頭看了眼母親,又瞥了一眼堂中的新婦,腳步往回走。
周執素原當他是想通了,卻不想,他握住周氏的手,將她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拂下來,轉身,牽上謝清宴的手。
她理所當然地握緊他的手,將他從眾人麵前搶走。
堂內一片寂靜,賓客全都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喘。
眾目睽睽之下,誰都知道,徐圖南是主動抉擇,清醒地,逃了婚。
2
青州城郊的小湯泉別莊是謝玉善年輕時候置辦的地契,與皇帝私庫一道留給謝清宴了。
北邊的山莊景致不如南邊的園林精致,但勝在格局開闊,采光通透,偌大的湖畔旁楊柳依依,紅牆黛瓦,另有風致。
謝清宴此刻卻無心情欣賞景致。
她將人都遣開了去,如今房中隻剩下她和徐圖南兩人。
來的路上,他們一句話都沒說,此刻相對,徐圖南明顯從她眼中感到壓抑的怒氣在一點點釋放出來。
她扇了他一巴掌。
她質問:“徐圖南,你出息了?你敢背著我成親了?當初走的時候是誰說的,這一輩子替我好好守著北境,不會娶妻生子。”
他受了這一巴掌,沒說話。
她開了這個口,怒氣奔湧而出,再次扇了他一巴掌,“朕隻當你是真心灰意冷了才回鄉來,你不是好得很嗎?”
他挨了兩巴掌,一直沒說話,此刻忽然抬起頭來,素日幽深的眼睛水亮,他說:“如果不是我要成親,你又豈肯來呢。”
“朕當然要來,徐圖南,你一天是朕的人,一輩子都是,朕的男人,怎麽能娶別人?朕的臉麵往哪裏擱?”
徐圖南眸中的光黯淡了些,他說,“你來,就是為著我成親,傷了你的麵子麽?”
“那你期待是為什麽呢?”
她帶笑的反問,語氣甜蜜,眼裏卻盡是冰冷。
她輕佻地勾起他下巴。
“不是你同朕說的嗎?你是個偽裝的君子,真正的小人,若非為了臉麵,你有什麽值當朕來搶親的。”
“也是。”
他一動不動,隻唇角微微彎起,“陛下能容忍我偏安一隅,苟且偷生,卻無法容忍我娶妻生子。”
“既知道,你還敢這麽做?”
分開兩年,她愈發強勢,喜怒不形於色。
徐圖南看著她的眼睛,有些失神,她應當是很生氣的,但他已經很難從她的神情中察覺她的真實想法。
他試圖從她的眼裏找出或許被她藏起來的情思,委屈,悲傷。
但沒有。
平靜。
清冷的丹鳳眼中,隻有平靜。
“看夠了嗎?”
她冷冷提醒。
他垂首認罪,“臣不該妄窺聖意。”
她坐下來,“說吧,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朕知道,要成親的,大抵不會是你。”
他略有驚訝,“陛下知道了?”
“猜的。”
“倘若今日我當真要迎娶王家娘子呢?陛下當如何?”
徐圖南說完話,再次試圖窺探到她情緒的裂縫。
但她眼神冰涼地望了回來,笑了一聲。
“會殺了你。”
他好半晌不說話。
深吸一口氣後,徐圖南才緩緩將事情道來。
3
想娶王明若的,不是徐圖南,是他的堂弟,徐圖遠。
徐圖遠是徐圖南三叔的孩子,三叔自知仕途無望,便著力經商,一直為幾個兄弟提供著優渥生活,徐圖遠是他的第四子。
徐圖遠求著徐圖南娶王明若的時候,他皺眉,立刻拒絕了,“你在想什麽?”
“哥,我這輩子隻求你這一件事,整個徐家,王夫人除了你,誰也瞧不上。”
王氏滿門忠烈,死守孤城不退,所遺下的隻有王明若一個獨女,王氏的榮耀全加在她一人身上。
孝元帝就破格封王明若為山河縣主,同時賜下一張親手所寫的“滿門忠烈”匾額,懸掛在王府門前。
王老太爺的牌位入太廟,享受謝氏子孫世代供奉。
滿朝上下,得此殊榮的,隻有區區幾家。
王家老太爺生前曾為清流之首,身後事這般風光,已經到達文臣的巔峰。
但這些榮耀,於王明若與她的母親蘇茹而言,都是虛妄。
她們什麽也沒得到。
她們所得到的,隻是一個縣主的虛銜與所謂清流貴女的名聲。
一夜之間驟失夫婿與所有親人的母親,從一個溫婉端莊的才女,變成有些偏執要強的婦人,好似不是沒有道理的。
王老太爺毀家紆難,在北辰鐵騎南下之時,將財帛全奉送給了遼東軍,幾乎不曾給自家人剩下些什麽。
蘇茹也不允許任何人同情和可憐她們母女,她回絕了一切親友的援助,隻守著亡夫留下的一些微薄家財過日子。
孝元帝也曾賜下撫恤金銀,足夠母女倆錦衣玉食地過一輩子。
但蘇茹要強。
她一心要向世人證明,王家仍然還在,哪怕隻剩下她們孤兒寡母,王氏門楣依然存在。
為此,她不肯帶著女兒歸鄉,她在青州置了一間大宅院,將孝元帝欽賜的匾額擦得金光閃閃的,掛在大門最前。
她還買了上百仆從,如同從前人丁興旺時一般排場布置。
那時青州的官場,不管誰家有何事,隻要送上請柬,蘇茹都會備上厚禮,體體麵麵,笑容大方地出席。
她一個人,卻背脊筆直,試圖向天啟的人證明,王家依然是王家。
蘇茹甚至從王氏旁支過繼了一個孩子,記在自己名下,她希望這個孩子長大以後,能真正地重振王家門楣。
蘇茹如此講究在外的排場體麵,內裏就不可避免地虧待了王明若。
其實也不是不可避免。
隻不過蘇茹手中的錢,隻夠她不管不顧地砸在一個孩子身上。
蘇茹要給王家栽培出一個繼承人。
因此王明若的年少,回憶起來,隻有一個印象。
餓。
她真的很餓。
蘇茹不許她吃肉,嘴上說著她要窈窕纖細才好看,實際上不過是舍不得。
蘇茹能花費上百兩替她置辦宴會的頭麵與衣裳,卻舍不得花在嚼用上。
因為在蘇茹看來,吃食是最不需要在意的。
不都得苦其心誌,餓其體膚,才能終成大事嗎?
蘇茹不隻是不許王明若吃好飯好菜,她自己也不吃,她從一切能節儉銀子的地方摳出錢來,砸到門臉上。
看起來王明若每季都有一整盒子簇新的首飾,其實是蘇茹將舊的首飾悄悄送到銀鋪,融了重新打一套,看起來就像新的一樣。
自然,這些首飾就隻能戴,不能變賣。
蘇茹不會準許王家的東西出現在當鋪,這是不體麵的。
這與捧著金飯碗要飯沒什麽區別。
年少的王明若饞得要命,看什麽都想吃,最餓的時候,連人都想啃。
她知道母親不會滿足她的口腹之欲,她不免從旁的地方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