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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圖遠第一次見王明若,是在周執素辦的賞花宴上。
明著是賞花,其實是周執素為他挑選新的未婚妻人選。
徐圖南與溫五娘子退婚以後,周執素不死心,仍舊為他相看,王明若勝在門第高貴,名聲極好。
蘇茹有意想攀上這門親。
遼東侯府門第高貴,家資豐厚,徐圖南年紀輕輕就戰功赫赫,文成武就,未來整個徐家都會交到他手裏。
如此這般的青年才俊,才能扶持王家門楣,讓王家重新在青州官場上站穩腳跟。
因此蘇茹格外重視,她提前一個月就開始盯著王明若,看著禮儀嬤嬤將她的手心打得通紅也不心軟。
王明若實在受不了想撂挑子時,蘇茹不免溫聲細語地哄她:“好孩子,如今阿娘隻有你能依靠了。你可知道你祖父是配享太廟的……你得為他們爭氣,扶持你弟弟,不能叫人小瞧了王家去。”
這些話,王明若早已聽得滾瓜爛熟,她臉上一片漠然。
她不懂什麽配享太廟,也不懂什麽王家門楣,她隻知道,母親為了讓弟弟繼承所謂王家的香火,花費巨甚給他請了名師指點,他也從來衣食無缺。
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想吃什麽都有。
而她偷偷吃一塊他桌上冷掉的點心,母親也會勃然大怒。
蘇茹見王明若沒甚反應,立刻便開始哭鬧,“我隻有你一個女兒,連你也不聽我的話了,你是想逼死我嗎……”
王明若習慣了。
她最終還是無可避免地被蘇茹打扮得嬌豔輝煌,坐著馬車,到了遼東侯府的賞花宴。
5
賞花宴在周執素的院子,她院中的芍藥開得極好,是青州一絕。
進去之前,蘇茹私下塞給王明若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阿娘都為你打點好了,到時,你將這個荷包塞給侯夫人身邊那個紫衣裳的嬤嬤,她會帶你去見世子爺的,你要好好表現。”
這些話,被睡在翠竹頂上的徐圖遠聽得一清二楚。
徐圖南自幼就是族中子弟的標杆,年紀小一些的,誰不曾聽過徐圖南那些輝煌事跡,三歲開蒙,七歲能誦,十二歲下場得秀才功名,十七歲領兵,大勝北辰。
徐圖遠正是瘋狂崇拜英雄的年紀,在他眼裏,堂兄渾身上下都金光閃閃,簡直是天神下凡。
因而他聽到有小女娘想謀求捷徑見到堂兄時,他心裏是隱隱有些得意的。
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樣的得意是怎麽來的,但他就是心裏舒爽。
他想著,溫五娘子有眼無珠,竟然退了與兄長的婚事,退了又怎樣,多的是小女娘想往他兄長身上撲。
他不免悄悄探出頭來,想瞧清楚這個女孩的臉。
那一眼,徐圖遠現在都還記得。
翠竹林裏靜悄悄的,他從上往下看,第一眼瞧見的是她烏黑的頭發,挽成飛仙髻,斜插著一隻赤金紅寶發簪。
飽滿的額頭,瑩潤的肌膚,在日光底下泛著光澤,一點點的紅唇,剪影就這樣漂亮。
人很瘦,背脊兩片突出的骨刃,偏又穿著翠色衣裙,立地便似一杆修竹,仿佛就要融入這竹林裏。
他不免起了興致,悄悄跟在這小女娘身後,他想,或許他願意幫她同兄長說說好話。
但出乎徐圖遠意料的是,王明若並沒有將那個荷包拿去打點。
她經侍女引導去了賞花宴裏,擺脫母親的視線以後,便旁若無人地逛起園子來。
與同齡的小女娘說說笑笑,偶爾吃兩塊糕餅,像是全忘了自己到底是來做什麽的一樣。
這把徐圖遠都看著急了。
他滿腹懷疑地盯著她到賞花宴結束。
她出了遼東侯府的大門,與同行的小女娘告別,轉了三轉,一頭紮進了酒樓裏。
她毫不客氣地叫了一桌子菜,什麽做工複雜她吃什麽,什麽貴她吃什麽。
而且,她慢慢吃慢慢吃,桌上的菜不知不覺就少了一半。
徐圖遠第一次知道小女娘這麽能吃。
她的丫頭攔她,“小姐,不能再吃了,回頭叫夫人瞧出端倪,這錢是夫人給您去打點的啊。”
王明若不聽,繼續啃肘子。
“他連溫五姐姐都瞧不上,不過是塊不通人情的木頭罷了,我做什麽要削尖腦袋地往上湊。不稀罕。”
徐圖遠有點生氣,又有點好笑。
難道兄長的世子妃之位,在她看來,連醬肘子都比不過嗎?
吃飽喝足,她將自己收拾了一番後,賃了一駕馬車回府。
其實這個時候,徐圖遠就隱隱感到了不對。
如她這般身世的名門貴女,出門在外,都是有馬車專門接送的,為什麽她卻要自己去雇一駕。
徐圖遠對她起了興味。
他有意想找她麻煩,故意將她在酒樓偷偷吃飯的事兒傳到了蘇茹耳朵裏。
但他沒想到,他會給她惹出那麽難挨的一段時日。
6
蘇茹對此事極其憤怒,她管王明若要剩下的錢,但王明若臉上漠然,問來問去都隻有一句,“沒有。”
蘇茹不能打她,她的身上臉上不能留下痕跡。
蘇茹用了更惡毒的法子,她趁著王明若去閨學時,將她從齒縫中摳出來的一點積蓄全部偷了出來,一錢銀子都沒有給王明若留下。
她愈加克扣王明若的飯食,“眼皮子忒淺的小賤貨,為了點吃的就什麽都看不著了,我非得叫你好好餓一餓,漲漲教訓。”
徐圖遠本以為他會聽到王明若挨打挨罰或者旁的風聲,但饒是他細細打聽,也什麽都沒得到。
就在他以為王明若並未受懲罰時,他在街角遇到了她。
他驚覺,她又瘦了很多。
她路過包子鋪,餛飩攤的時候,腳步都很慢,她看著那些香噴噴的吃食,在隱秘地咽著口水。
徐圖遠後知後覺地明白,也許她不將銀子拿去打點嬤嬤,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真的餓。
他隱秘地起了一些愧疚。
直到一個雨天。
閨學裏旁的千金,要麽早早有馬車等候,要麽與人同行,王家的馬車來接了王明若,走了一段,不知母女倆因何爭吵。
王明若被推下馬車。
雨聲太大,徐圖遠聽不清楚她被罵了什麽。
但見她靜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沒有傘,也沒有人陪,在雨裏,像無家可歸的貓咪。
徐圖遠的內心不知不覺地塌陷了一塊。
他不顧小廝的反對,打著傘跑下去。
在奔向她的時候,徐圖遠內心升起一個奇怪的想法:他想替她擋下風雨。
7
那以後,徐圖遠常常想辦法給王明若塞各種東西吃。
兩個大食盒,細點鮮果也就罷了,還有各式肉菜,他每天換著花樣給她送。
王明若漸漸被他養好,看著不再那麽瘦了,身體也抽條長開。
她吃了他半年的飯。
在徐圖遠又一次給她送飯,王明若吃完之後,收拾完形容,冷靜地對他說,“你往後不必再給我送了。”
徐圖遠一怔,“今日的飯食不合你胃口麽?”
王明若笑笑,搖搖頭,“我知道,那日大抵是叫你聽到我對你那位堂兄出言不遜,如此,你才傳話至我阿娘耳中。你害我大半月連飯也吃不飽,我吃你半年的好飯好菜,也算扯平了。但更多牽扯倒也罷了。”
徐圖遠心裏一沉,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怎麽就罷了呢?”
王明若忽然凝視他的眼睛,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
徐圖遠被戳中心事,耳根子紅了,他悶聲道,“是,又怎樣。”
他本以為,王明若該害羞的,至少也該訝異他的直白。
但王明若仿佛隻是確認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她冷淡地點了點頭。
“往後最好別喜歡了。你該知道我阿娘眼高於頂,她不會叫我嫁入商賈之門,你我注定沒有結果。趁著如今,孽根不深,早早拔了,對你我都好。”
徐圖遠知道,王明若這樣的貴女,哪怕落魄,也不該是他能肖想的。
他父親經商,是清流人家最瞧不上眼的商賈之家,而他也隻是這商賈之門裏的一個小小庶子。
但他不甘心,“怎麽就注定沒有結果呢。我也可以考功名,我不是非要從商的。”
王明若笑,“你們整個徐家,我阿娘唯一瞧得上眼的,隻有你那位堂兄。你或許很好,但你不是遼東侯世子。”
徐圖遠啞口無言。
他承認王明若所說是對的。
他們的確應該趁著情根未深,早早拔除。
但情之一字,並非人心所能勉強控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