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凜冽,無聲壓製。
“怎麽?侯爺是想在朕麵前動手了?”
徐圖南放下手臂,越過豫北,站至她身前,頗有些侵略性地靠近她,挑釁一樣地說道:“臣都已經在這了,陛下還需要替身做什麽?”
謝清宴挑眉,“你比他又好在哪裏?”
徐圖南手臂一伸,強勢地將她打橫抱起,“陛下試試不就知道了。”
豫北垂首靜立,眼觀鼻,鼻觀心。
兩人身影轉入殿內。
窗外,晚風搖春桃。
風過如愛撫、如摩挲,耳鬢廝磨,桃花朵朵輕顫,新露堆蕊,終於不堪重負。
滴答。
不合時宜地,桃花在這傍晚開了。
嬌豔地,顫栗地,任東風一陣緊過一陣,漸有芬芳,乍見盛放。
而風染花香。
翌日清晨,謝清宴醒得早,看著睡在自己身邊的徐圖南,心裏滿意至極,她悄聲下床,走到外間。
“豆蔻。”
豆蔻在外麵應聲,知道她醒了,便傳人進來為謝清宴洗漱。
謝清宴坐在妝台前,妝娘在後為她梳妝,她手裏把玩著一盒胭脂,往自己手背上抹了抹,“這顏色倒挺鮮亮,聞著也挺香的,往日怎麽沒給朕用過?”
豆蔻捂嘴偷笑,“陛下,往日您根本不在意這些東西啊。”
謝清宴往自己臉上勻著胭脂,對鏡瞧著,“是麽?”
“是呢。”
豆蔻認真點頭,“陛下與太傅和好了,臣感覺陛下心情都好了很多。”
謝清宴輕哼一聲,“誰同他和好了。朕還沒原諒他呢。”
豆蔻抿嘴笑著,不說話。
陛下自己不知道,但她知道。
她能感覺到,陛下今晨起來,整個人都柔軟輕鬆了許多,眉梢眼角都帶著笑意,她很開心。
雖然太傅別扭,但他在的時候,陛下總是心緒愉悅。
豆蔻撇撇嘴,罷了,勉強為他說兩句好話吧。
她才不是為了讓徐圖南好過,是為了讓她的陛下開心。
“陛下若是氣消了,就早些原宥太傅吧。豫北今早還同我求情,讓陛下饒了他罷,若是叫他媳婦知道,豫北就得被攆出家門了。”
謝清宴把玩著一串珍珠項鏈,看了看又擱回妝盒裏。
“好吧。不過朕的氣還沒消完,再讓徐圖南吃點苦頭罷。”
豆蔻點頭如搗蒜。
她好話說到這地步,夠意思了。
既然陛下現在已經準備消氣了,那也就是早晚的事兒了,磨磨徐圖南的性子也好,免得他總是說走就走。
豆蔻見謝清宴妝發半成了,準備出去傳早膳。
“對了。”
謝清宴叫住她,有些漫不經心地道:“給京城那邊去一封信,今歲潮州水患,江南大旱,朕欲削減開支,為民祈福。就裁減後宮一半的宮人罷。”
“那麽小主們呢?”
謝清宴仿佛當真思索,“聖祖爺規定,每宮主位至少有二十四人伺候,祖宗之法不可廢,宮中人手又減半了。這樣,賜金叫他們返還本家吧。”
豆蔻屈膝,“是,臣這就去辦。”
“瞞著些。別讓有些不該知道的人知道了。”
豆蔻忍住笑,“是。陛下還在生氣,陛下才沒有原諒他。”
謝清宴哼一聲,“當然沒有原諒他。”
10
葉闊平得到消息時,正在長清宮給謝來之喂飯。
謝來之吃飯的時候最是麻煩,非得人追著攆著,一勺一勺地喂,小半天才能吃下半碗飯。
她偏又聰明,一般的丫鬟婆子拿她不下,非得葉闊平親自追在身後哄著,她才能乖一些,多用一些。
茯生上前,“主子,青州那邊有消息傳來。”
葉闊平正喂到最後一點,“等等。殿下還沒吃完飯。”
謝來之吃到嘴裏,忽然又吐出來,髒了葉闊平的手,但他沒有半點不耐煩,細致地給謝來之將嘴角擦幹淨後,又追著哄著她繼續吃。
等謝來之吃飽飯,葉闊平將她哄睡著,已經是一個時辰後了。
茯生欲言又止。
葉闊平將謝來之交給她的奶嬤嬤,自己去長清宮的小廚房給謝來之準備她午睡醒了之後要喝的甜湯。
葉闊平全程親力親為,一直到灶頭上燉煮上甜湯了,他才問茯生:“你方才,想說什麽?”
“眾目睽睽之下,徐圖南被搶親。他,也跟著走了。”
茯生頓了頓,“昨日,陛下下旨,削減後宮開支,將三品以下位分的小主都遣出宮去了。”
這兩則消息沒頭沒尾,但以葉闊平的聰明,他已經聽懂。
他掀開蓋子,手中調羹攪著清亮的湯水,“陛下當真要為他遣散六宮不成?”
他麵上還瞧不出來什麽,但茯生從小跟著他,知道此時此刻,主子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
茯生小心道:“遣散六宮也不至於到主子頭上罷。主子可是拜過天地宗廟,入了皇室玉碟,有正經名分的皇夫,與底下的人當是不同的。”
“不同麽?”
葉闊平冷笑一聲,“看著今日是削不到我頭上,但我與他們,又有什麽不同,反正,都不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
“天啟開國以來,又有哪位陛下遣散過後宮,別說是正經主子放出去,老死宮中的宮女也不知凡幾,怎麽到徐圖南這兒就這麽特殊呢。陛下是天子,他怎敢要求陛下身邊就他一個。”
“主子,這事兒陛下還沒正經地下令,想來就還有轉圜的餘地。這兩年您教養公主辛苦,陛下怎麽都會念著您的好的。”
葉闊平隻悲哀地笑,“陛下當真記得住嗎?”
茯生安慰他,“主子待昭元公主好,滿宮上下誰不知道。公主認生,又頻繁夜醒,是主子您整夜整夜抱著殿下哄她睡覺。公主長大些,又不愛吃飯,您又親自動手,給公主做糕餅熬補粥。嫡親女兒也不過如此了,陛下心裏都有數。”
“但願吧。”
小甕中的甜湯漸漸粘稠,葉闊平將湯倒入碗中,攪著熱氣,他算計著時辰,昭元醒來時吃剛剛好。
侍女恰在此時進來,“葉主兒,公主醒了,正在找您呢。”
葉闊平略略定了定心神,他想,對,還有昭元,隻要昭元一直依戀著他,陛下就不能將他從宮裏趕走。
11
謝來之午睡醒後,葉闊平又陪著她在上林苑中捉蝴蝶,而後伴著她吃晚飯,一直到將謝來之哄睡著後,他才筋疲力盡地回到自己宮裏。
剛到,宮人便來稟報:“主兒,老夫人等候多時了。”
葉闊平一怔,“母親怎麽來了。”
忠勇侯夫人白氏,今年已過五十,但保養得宜,瞧著隻有四十出頭的年紀,她迎出來接葉闊平,“你照顧公主一天,該累了吧,歇下喝口茶罷。”
葉闊平頗有些疑惑,自己與嫡母素來不親近,什麽事能讓她特意來宮中尋他一趟。
“母親有何事,不妨直說。”
“既然如此,我便也直說了。你還記得孫家小姐麽?”
葉闊平不動聲色,“哪位?”
“靖遠伯家的,她十七歲時見過你一麵,十分傾心,耽誤到如今也沒有嫁人。”
葉闊平眉間朱砂殷紅似血,他涼涼地笑著,仿佛披著菩薩外皮的惡鬼,“母親,我如今已是陛下的人。她如何傾心,又與我何幹。”
“陛下的意思,這是門好親事。”
白氏直言。
葉闊平手中的茶盅翻了。
他心頭已是驚濤駭浪,麵上卻還不顯。
“荒謬。昭元公主由我教養,這門好親如何能落到我頭上。”
白氏笑了笑,“葉闊平,你是聰明人,難道還瞧不出陛下的意思嗎?”
“母親糊塗,我留在宮中,府裏才是潑天富貴享用不盡,我若娶旁人,葉家如何能像現在這樣風光。”
“是,天子近旁,榮華富貴自是唾手可得,但葉闊平,你平心而論,陛下何曾將你,將後宮裏哪一個人放在眼裏過?她鐵了心隻要那一個人,我們做臣子的,難道還能違背君意嗎?
“陛下前些日子將你父親召去,有意要再許葉家一個爵位,算作是給你的補償。與其叫陛下厭煩了你,不如趁現在陛下待你尚有愧疚,你主動成全了陛下的心意,陛下反倒念著你的好。
“你陪伴陛下,陪伴昭元殿下這些年,情分也總還在。旁的富貴,握不住的,索性揚了罷。”
白氏索性將話說明白了,“你父親與我,都是這個意思,你歸家來罷。”
葉闊平一動不動,他端坐著,唇角的弧度都不變。
他說,“茯生,送客。”
茯生好生將白氏送出去後再回來,葉闊平已將門鎖了,不許任何人進去。
葉闊平偽裝的平靜在寸寸龜裂,他瘋似的將殿內的陳設全砸了。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要來搶我的!”
他已經一讓再讓,他甚至不奢求陛下心裏有他,他甚至心甘情願地照顧昭元,給她當老媽子也無所謂。
但徐圖南還要這樣寸寸緊逼,一定要將他們都從陛下身邊趕走。
葉闊平恨得咬牙切齒。
茯生在殿外聽著殿內瓷器砸得劈裏啪啦的聲音,膽戰心驚。
也不知過了多久,殿內終於安靜了下來。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茯生聽得裏麵傳來陰惻惻的一聲:“茯生,進來。”
茯生忙不迭地推門而入,“主子。”
玉一樣的人兒,此刻鬢發淩亂,眼裏遊離地坐在碎瓷堆中,象牙白的衣裳撕扯得零零落落,臉上,手上,鮮血淋漓,像是戰敗的神仙,墮落凡塵。
他聲音很輕。
“你去,給北邊送信。”
茯生嚇了一跳,跪下來,“主子,這事做不得了,梁煥的下場已是前車之鑒了,咱們沒被他牽連也就罷了,怎能還去趟這混水呢。陛下要生氣的啊。”
葉闊平輕蔑地笑了,“都到這地步了,還怕什麽。”
他望著宮殿金碧輝煌的穹頂,一字一句地說,“這次,我隻要徐圖南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