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會在這?”
盛梧不屑回答他的困惑,隻說,“你身上藏著的那些小物件,我昨晚已叫人全給你收了,老實待著罷。”
“不是,爹,我奉聖命,帶兵前來青州,北辰都打過來了,軍情十萬火急,您別鬧了。”
盛良時急得要哭出來了。
但盛梧不為所動,“我自然知道你此次帶兵前來意欲何為。你不必擔憂陛下安危,先遣軍已入青州護衛陛下了。”
盛良時聽到這,略略放下心來,卻仍舊疑惑不解,“阿爹你又不準備造反,那你將我綁起來做什麽?”
盛梧瞪著他,恨鐵不成鋼,“我問你,你到底還想不想留在陛下身邊?”
“想啊,當然想。”
“那你倒是長點心眼子。”
“什麽點心?”盛良時裝傻充愣。
“你別給我裝。陛下來青州做什麽,連我都能猜到幾分,你不清楚?徐圖南與陛下一和好,她身邊能有你半分容身之地?”
盛良時眼睛暗了暗,避開盛梧鋒利的眼神,嘴上還在倔,“那怎麽了。我就陪著陛下,我待在陛下身邊我就高興。”
盛梧一把掐死這個逆子的心都有,“你當狗真當上癮了?”
盛良時理直氣壯地反駁,“什麽叫我想當狗,那陛下喜歡小狗我有什麽辦法。”
盛梧一時間竟找不到言語來反駁他。
“好好好,我早知道你是鐵了心的,既然這樣,當爹的不能不替你打算打算。”
盛良時心裏升起不好的預感,“不是,爹,你要謀反啊?”
“謀反不至於。”
盛梧冷哼一聲,“但陛下既要用我盛家軍,那就不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不趁著現在同她談談條件,難道天下太平以後,坐等著她卸磨殺驢嗎?”
“阿爹,你這是昏招!陛下平生最恨有人威脅她,上次你隻是逼著徐圖南走,在軍中都被陛下架空了,這次你不怕陛下同你秋後算賬啊?”
盛梧神情複雜地看了一眼盛良時,歎息一聲,“你說這些,你爹能想不到嗎?”
帝王最不能容忍為下者有二心,他這般大逆不道,事後是決計活不成的。
但好在,這位陛下並非狹隘遷怒之人,隻要他將北境平定,用他的命賠了徐圖南一條命,陛下當不會將賬算在阿時身上。
阿時陪伴陛下多年,總有情分在。
盛梧不再同盛良時理論,轉身就出了營帳。
他正要發令,開拔前往青州城,底下人忽然來報:“將軍,遼東侯求見。”
盛梧一驚,“哪個遼東侯?”
他問完這句話,自己也覺得愚蠢,天底下難道還有第二個遼東侯爺麽。
徐圖南怎會出現在此處。
莫不是已經知道了他的籌算?
不,怎麽可能呢。
他是秘密出的薊州,連陛下也不知道,徐圖南此來,當不是見他,應該是要見阿時。
盛梧定了定心神,“阿時正在忙著,去回了他,說不見。”
誰知報信的人卻沒走,“遼東侯說,他是來見盛將軍,而非盛小將軍的,請您仔細斟酌,是否要見。”
盛梧心下一驚,此人心機籌算實在嚇人。
“讓他進來罷。”
“是。”
6
盛良時費老鼻子勁從五花大綁裏掙脫開時,已至傍晚,他焦急地衝出營帳,隨手抓了人來問:“老將軍呢?”
“將軍在營帳裏,正在同遼東侯密談。”
“誰?”
盛良時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遼東侯?徐圖南啊?”
接下來的一幕,不但讓他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連眼睛也出了毛病,他看著早上還對徐圖南喊打喊殺的阿爹,與徐圖南一起笑嗬嗬地從營帳裏走出來。
顯然相談甚歡。
盛良時上前去,懷疑的目光打量著兩人,他總覺得自己好似又被蒙在鼓裏,但卻說不出這不對勁在哪。
徐圖南見到他,禮貌同他問好,“盛小將軍。”
盛良時問他:“你是怎麽進來的?”
阿爹能讓他進薊州軍營?
徐圖南答,“走進來的。”
他剛要開口,被徐圖南製止,“將軍,我來同小將軍解釋罷。”
盛梧看一眼徐圖南,他臉上淡淡帶笑,眼眸卻沉靜如深淵,瞧著溫文隨和,實則殺伐決斷,隨時都有可能翻臉不認人,讓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這才是合格的權臣。
盛梧不禁在心裏歎息,都因著那一個人鬼迷心竅,怎麽差距就這麽大。
罷了。
“那你們說,我先整軍進城了。”
徐圖南頷首。
盛梧一走,盛良時立刻發問,“你為何會來,又同我爹說了些什麽?”
“猜到了一些盛將軍的打算,未免將軍與陛下因我而起幹戈,就來了。”
“你怎麽說服我爹的?”
徐圖南好整以暇,“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此刻北辰逼近,邊境危在旦夕,若此時君臣內訌,豈不白白叫北辰撿了便宜。總之,盛將軍是深明大義之人,答允了。”
盛良時總覺得哪裏不對,但他一時之間尚想不明白。
“總之。”徐圖南整肅了神色,“我來薊州軍營同盛將軍密談之事,你萬不可告知陛下。你仍按陛下吩咐,帶兵進青州城,拱衛陛下安寧。”
盛良時叛逆心起,“我做什麽要聽你的。”
“盛將軍私自離開薊州,此乃大罪,你若想陛下生氣,就盡管不聽我的。”
他神色認真,盛良時也就知道,這不是能隨意開玩笑之事,便應下了。
徐圖南見諸事處理妥當,便翻身上馬,先薊州軍一步,回青州城了。
7
青州城的城門是以上等青磚建造,並用糯米石灰漿壘砌而成,堅固無比,屹立百年不倒,十分牢靠。
北辰軍幾次三番試圖攻城,皆無功而返,反倒因著謝清宴早有準備,損失慘重。
幾場試探下來,天啟都獲小勝。
但麵對守將要乘勝追擊的要求,謝清宴都一應拒絕,“薊州軍主力未至,此刻追擊,不是最好的時機。”
青州城經曆過大大小小上百次戰役,百姓早就慣常於戰爭場麵,何況此次傳出陛下已臨青州,禦駕親征,他們愈發有恃無恐。
城內依舊是一片安居樂業的景象,根本瞧不出城牆外已是戰火滔天的情狀。
謝清宴同盛良時及幾位老將商談戰況,不知不覺已是深夜,她見戰策已定,便點點頭,“如此,先散了罷。諸位好好歇息,來日必有一場苦戰。”
“是。”
眾將領命而去。
盛良時企圖留下,“陛下累了一天了,臣給陛下按摩一下肩頸罷。”
謝清宴製止他的殷勤,“你也累了,去歇息罷,這裏有豆蔻呢。”
盛良時知道,若沒什麽正當理由,她不會叫他留下,便道:“臣有事要向陛下詳稟。”
他想來想去,還是打算要將徐圖南去過一趟薊州軍營的事告訴陛下。
謝清宴看他一眼,能瞧出他的小心思,想著自己也一兩月沒見盛良時了,陪陪他也罷。
謝清宴便道:“今兒天熱,身上出了汗,不大舒服,若有事,等朕沐浴更衣後你再來說罷。”
盛良時眼睛亮晶晶,“好,臣等著陛下。”
他嗅嗅自己身上,突然覺得怎麽自己也臭汗一身的,他轉身出去,回自己寢殿去,準備沐浴更衣一番後再來。
謝清宴沐浴完後出來,已不見盛良時身影,窗邊坐著的,是個玄衣肅穆的男人,他正翻著一本兵法,耐心地等著她。
謝清宴問他,“你調兵回來了?”
“嗯。”
徐圖南合上書頁,看著她走上前來,坐在他旁邊。
他自覺地上前,接過一塊絲帛,輕輕地給她擦著頭發。
他說,“你該回京城去。”
“為何?”
徐圖南道:“連青鸞一向心機深沉,詭計多端,我隻怕防不勝防,讓他將心思動到你身上來。屆時,難免將士們會分心。”
謝清宴對他的提議不置可否。
“朕本也不打算在青州待太久。”
謝清宴有自知之明,跟徐圖南與盛良時比起來,她於用兵之道上算不得精通,走,是為他們減輕負擔。
但……
“是對主帥的人選感到為難麽?”徐圖南看透她的想法,問道。
謝清宴沒說話。
他知道,她默認了。
從前的幾位名將如今都已老了,她手底下信得過的,能用的,一個他,一個盛良時,一個蕭扶風。
蕭扶風守著京城,不能隨意調動。
“我已調來並州軍,北境是我最熟悉的戰場,在這裏,盛良時不如我。這裏的事,你交給我就好。讓盛良時帶著薊州軍,護送你回京。”
謝清宴沒答話。
她不是不相信徐圖南,隻是……
“你怕我帶兵,直接降了北辰?”他還有心思玩笑。
“我倒是沒這擔心。”
徐圖南接過話,“但難免朝中上下,有人會有這般擔心。”
“是。”
“那我才更要去。”
徐圖南從背後環住她,大掌握住她的手,頭抵在她肩膀處,將她的手送至唇邊,輕輕地吻了一下。
“阿宴,我若想待在你身邊一生一世,就必須用實實在在的軍功,去洗刷徐氏曾謀逆的罪證。”
徐圖南道,“你信我,我一定會守好北境。”
她從不懷疑他的能力。
但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她心亂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