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姚明瑞不像三人那般氣定神閑,他有些惴惴不安,“施存直一向無法無天慣了,哪怕你們要拒絕他,總要給些臉麵,否則沾上這麻煩,輕易甩不掉。”
平安醒了,正在哇哇啼哭,謝清宴懷裏抱著嬌兒,耐心哄著,唇角隻笑,沒答他的話。
她不開口,豆蔻與溫流也都閉嘴。
他們越安靜,顯得姚明瑞越著急,他真心實意地為這三個新交的朋友著急。
“你們不知道,這施公子實在跋扈,良家女子,舉凡他瞧上的,最後沒有一個不落入他掌心。越是骨頭硬,最後下場越是淒慘。”
溫流不知該如何叫他寬心,隻得說,“無妨,我們姐弟並不靠他吃飯。”
“小兄弟,我知道你有一身功夫,但你敵不住他有權有勢啊。之前施存直瞧上一個武館館主的女兒,人家也是一身本事,最後呢,被挑斷了手筋腳筋,扔到大街上等死,沒有一個醫館敢收治啊……”
謝清宴神情冷肅,“這南詔的醫館都是他施存直一家開的不成?朝廷之下,容得他這般囂張輕狂麽?”
姚明瑞歎息一聲,“謝姑娘,你這話,怎麽像是京城那些不知疾苦的大老爺說的。眼瞧著是盛世不錯,但山高皇帝遠,陛下總不能親自下探南詔罷。
“不管是藥鋪還是醫館,明麵上瞧著不是他施家的,背地裏也得是,否則真是活不下去。”
謝清宴冷冷撇了撇茶碗的沫,沒說話。
姚明瑞還絮叨了好些,被溫流連哄帶騙地拉出去了。
謝清宴想了想,取出令牌來交給豆蔻,低聲吩咐了幾句,又再叮囑道:“小心些,另外,叫眉斧的人照看照看旁邊院落的那對母子,別帶累無辜。”
豆蔻有些猶豫,“隻有溫流在陛下身邊,會不會不妥當。”
“無妨,你若不放心,早些帶人回來就是。”
豆蔻福身行禮後,快步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4
姚明瑞愁得一晚上沒睡好覺,他實在想不通,這對姐弟怎能膽子這麽大呢,州府衙門都不放在眼裏。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他聽得廂房裏麵老娘在喊心口痛,連忙起來給娘煎藥,煎藥時才發現藥隻剩最後一副了。
熬好了藥,伺候娘喝下之後,姚明瑞出門,準備去藥鋪再抓兩副回來。
姚明瑞是個掮客,平時替人擔保介紹,因此熟識的人多,他照往常一樣上集市,遇見熟人便笑臉相迎,誰知今夜格外奇怪,竟沒人理他。
姚明瑞顧不得心裏擰巴,先到藥鋪,將方子一擺,“再按這個給我抓四服藥。”
藥鋪的郎中卻擺了擺手,“這藥,沒有了。”
姚明瑞一連換了三家鋪子,都是這般。
他急了,抓著郎中的手,“你看也沒看我的方子,怎麽就說這藥沒有了呢?”
他定要爭執,那郎中不得已才說了實話,“不是我不肯賣你,這南詔城的藥鋪子,沒人敢賣給你。”
姚明瑞恍然。
他顫抖著嘴唇,“這是我娘救命的藥啊,大夫你醫者仁心,你幫幫忙啊。”
郎中擺著手,“要怪就隻怪你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站到不該站的地兒去了。”
姚明瑞被推出藥鋪,門在他麵前轟然合上。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家,正遇上溫流開門出來,見他丟了魂一般,不禁問道:“這是怎麽了?”
姚明瑞嗚咽出聲,“我阿娘,阿娘要吃藥,但因著為你們說了幾句好話,得罪了施家,沒人敢將藥賣我。”
謝清宴在裏間聽得了動靜,站了出來,溫流觀她神色,寬慰姚明瑞道:“你先莫慌,我再陪你去一次,偌大個城,總不至於一家敢賣藥予你的都沒有罷。”
姚明瑞已是失望了,“誰肯為了我這平頭百姓得罪施家呢。”
溫流幾乎不敢看謝清宴的臉色,難看到極致了。
她道:“走,我同你們一起去。”
她倒要看看,這施家在南詔有多囂張,連木樂臨她都砍了,她還不信治不了這塊地了。
5
事實與姚明瑞所說的一致,藥鋪裏但凡瞧著是姚明瑞前來,紛紛閉門謝客,好些的客客氣氣推諉,刻薄些的,什麽難聽的話都有。
周遭百姓瞧著,對他投來同情的目光,卻沒有人敢上前幫他一把。
姚明瑞幾乎要絕望了,蹲在角落嗚嗚哭著,“我娘不能斷藥啊,她會死的……”
謝清宴正要開口叫溫流拿著令牌去宣召南詔致仕的老太醫,解一解他的燃眉之急。
忽然街角的一間小小藥鋪開了門,傳出一聲:“進來,這藥,我賣與你。”
這話一出,姚明瑞如聽仙樂,連忙跑入那間藥鋪。
謝清宴卻怔在原地。
她一瞬間隻疑心自己是否聽錯了。
她眼神望向溫流,“你聽到了嗎。”
溫流不敢回答。
那聲音確有幾分熟悉,有些像太傅,但太傅已經死了快兩年了,戰場遠在遼東,太傅哪怕還活著,也不該在南詔呀。
他低下頭,低聲說,“陛下,我們先回去吧。”
他感覺陛下這個樣子不正常,這是在南詔,黑甲衛未曾跟過來,他怕出什麽紕漏。
但謝清宴就像是聽不見他說話一般,直直地要往那間藥鋪裏走。
溫流試圖攔住她,但謝清宴一把將他攘開,轟然推開那間藥鋪的大門。
這藥鋪十分整潔,櫃麵上一塵不染,光潔如鏡,正坐著一位老郎中,背後的小二在給姚明瑞抓藥。
老郎中見謝清宴進來,問候道:“小娘子中氣十足,身體康健,今日來是要……”
謝清宴不曾理會。
她呼吸有些急促地環顧四周,很小很封閉的一個鋪子,采光極差,四麵都是藥櫃,顯得空間逼仄,一眼就能望到頭。
她著急兩步上前,想看牆上有沒有暗門。
忽然被老郎中攔住,“小娘子,你這到底是要做什麽?”
謝清宴回過神來,她說,“我找人。”
“此處隻有我與學徒,小娘子這是在找誰?”
的確,一覽無餘。
除了一個郎中,一個抓藥的學徒,還有姚明瑞,旁的,再沒有了,甚至因為她的進入,顯得藥鋪裏逼仄起來。
謝清宴心裏升起的那絲希望陡然破滅了。
她強扯出一個笑來,“抱歉,打擾了。”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鋪子,溫流小心翼翼地跟上來,隻敢落在她身後兩步,默默地跟著。
直到那抹身影走遠了,藥鋪西南角的一道暗門才靜悄悄地打開。
老郎中瞧著他,歎一口氣,“你這是何苦,日思夜想,人到跟前了,你反倒躲起來了。”
那人默不作聲,不答話。
就在老郎中以為他不會說話時,才聽得他悠悠地歎息一聲,“難道讓她見到我這副樣子嗎。”
他的語氣似自嘲似自棄。
老郎中無奈搖頭。
6
謝清宴從藥鋪出來就神情恍惚,姚明瑞雖不知情,卻也覺出異樣,悄聲問溫流,“你阿姐這是怎麽了?”
溫流在心裏歎息,他當然不能說,於是他轉移話題,問一些謝清宴或許想知道的事兒。
“方才那間藥鋪是誰開的,怎麽這南詔城裏,旁的那些大藥坊都不敢賣與你,偏偏他敢呢?”
姚明瑞道:“那是方神醫的仁心堂,我先時沒想起這處,一來是方神醫雲遊四方,這鋪子不定何時開門。二來方神醫脾氣古怪,救人還是不救人,完全沒個準數……
“他膝下沒有兒女,隻兩年前不知從哪撿回來一個人,留在鋪子裏當學徒。”
“方神醫身邊的學徒,跟了他多久了?”謝清宴突然發問。
姚明瑞雖不知何故,卻也答道:“記不大清了,像是從北邊撿回來的,生了重病,大半年才起身,傷好些以後,就在藥鋪裏幫著方神醫做做雜事……”
他話未說完,謝清宴已掉頭回去。
溫流歎息,同姚明瑞道:“我便不送你回去了。”
他掉頭跟上謝清宴。
此刻仁心堂前倒是熱鬧,不知從何處來的地痞流氓,抬著一個老人,往仁心堂前一坐,“我老娘吃了你家的藥,這會子治不好了,還神醫呢,我看是庸醫!”
圍觀的百姓愈發多。
溫流詢問謝清宴,“可要出去替方神醫解圍?”
這顯然是因仁心堂賣了姚明瑞藥,施存直派人來為難了。
謝清宴隱在暗處,“不急。”
仁心堂大門緊閉,那潑皮見無人回應,有些焦急了,罵得愈發難聽。
忽然仁心堂的門打開,一盆滾燙的開水潑了出來,躺在擔架上那人沒忍住,“騰”地跳了起來,給圍觀的人群嚇了一跳。
“嘖,誰敢說老子是庸醫,這不是藥到病除嗎?”
小老頭洋洋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