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宴顯然很喜歡,抓著便不肯放了,“誰送你的,這樣寶貝?”

“我十八歲及冠時,徐家長老雕來送我的,是徐家嫡係的象征,我為徐氏子孫,自然寶貝。”

他要從謝清宴手中取過,謝清宴卻將掌心合攏,朝他一笑,“我的了。”

徐圖南無奈,“陛下,莫要說笑。”

“誰同你說笑。”謝清宴卻是認真,“你得罪我,我還在生氣呢,這枚私章便算賠禮了。”

“這裏是雲中,若被人發現你身上帶著青州徐氏的私章,該如何解釋?”

謝清宴笑,神情幾分露出俏皮:“到時就說奴家自幼伺候那徐侯,與他**,早做了夫妻,無奈徐侯攀附天家富貴,進京成了太傅,倒是舍下奴家這癡心一片呐。”

她學著戲腔,好一個楚楚動人,薄紗袖子甩過徐圖南鼻尖,他唇角微露笑意,伸手輕握住她的手,唇抵在上麵。

徐圖南眼中情深一片,嗓音低沉,溫熱的鼻息撩過謝清宴的手背,她像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下心口,既癢且熱。

徐圖南伸手將她拽入懷裏,“心肝兒,從前皆是我不好,往後我便舍了皇權富貴,與你逍遙天地山水間可好?”

正經的人說起這不正經的話,竟是意外的動人。

謝清宴愣了一瞬,輕輕脫開徐圖南的懷抱,站起,理了理頭發。

“太傅素來不近女色,據說在青州時已有猜測你莫非喜好龍陽,卻不想說起話來也這麽動聽?”

徐圖南此刻已收回調笑,整好被謝清宴弄亂的衣襟,正色道:“國家尚未強盛,百姓未曾安居,天下狼煙未平,我輩豈能沉溺情愛,自當殫精竭慮,為天啟效力才是。”

謝清宴轉頭朝他笑:“有太傅這般臣子,倒是朕的好福氣。”

徐圖南淡淡笑了,輕聲道:“臣隻願此生都是陛下的好福氣。”

5

關於阿厭的消息送上了鳳折案頭。

大片空白,隻簡單寫了母誰父誰,何方人士,於饑荒年間家道敗落,輾轉淪為奴隸,最終被販至雲中,期間細節,一概不知。

暗衛的筆觸遲滯,知道主子不會滿意,百般猶豫寫就這篇。

鳳折看了冷冷地笑,忽然暴起,咬牙撕得粉碎還不解氣,碎紙片擲到地上,鞋底狠狠碾上去。

她倒是身世清白。

清白地有了一身好皮肉,清白地學了一手睥睨天下的劍術。

這樣的人來到雲中,所圖為何?

鳳折猛地站起來,走到門口,硬生生又停住腳步。

不。

不能上稟父王。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殘餘著她肌膚的觸感。

她的手。

她的唇。

她狡黠的笑容,勾得他心猿意馬。

父王能盤踞雲中多年,靠的就是一個狠字,但有可疑,一概殺之。

他不要她死,他要她。

謝清宴全然不知背後殺機,此時正指點鳳吟用劍。

鳳吟的劍花團錦簇,象牙劍柄借勢雕刻直身仕女,裙擺散開做劍格,染色精妙絕倫,劍脊暗花繁生,兩柄穗子垂在劍首,寶珠燦爛。

不知工匠用了多少心思。

鳳吟獻寶似的,捧給謝清宴:

“師父,你看,我說要同你學劍,父王就叫人給我造了這麽件好東西,漂亮吧?”

謝清宴溫柔而痛惜地,注視這小女兒麵孔。

鳳吟十五六歲,柳眉彎彎,雙頰敷粉,嘴唇紅滴滴,釵環滿頭,周身嬌豔輝煌,處處精心細致。

一如她的劍。

她是這王府中美麗的花瓶,人人縱容堆砌著她的美麗。

直到她雙手隻擅長敷脂抹粉,雙腳不能邁出重重院落,雙眼看不見天下廣袤,把這隻蝴蝶,徹底包裹成一隻無眼無口的繭。

謝清宴把手輕輕按住她的劍:

“郡主,你覺得,劍是什麽?”

鳳吟稚嫩麵孔笑吟吟,喜滋滋:

“劍就是劍,還能是什麽呢?”

謝清宴耐心道:“那麽郡主想與我學劍,是為了什麽呢?”

“我也想像師父救我那時那麽瀟灑。”

鳳吟仰起頭望著她,眼睛亮晶晶,滿是期冀:“能叫那些惡人聞風喪膽,避之不及,師父那樣子真是好看極了。”

謝清宴就笑了,眼睛彎彎的,她說:

“這裏還有一把鐵劍,郡主今日便與這機關人試煉一番,不論用哪柄劍,若是斬斷了機關人的頭顱,今日便算是下課了。”

鳳吟不疑有他,起手把劍一轉,劍穗飛揚得好不漂亮,嬌叱一聲,劍刃砍在機關人頸部。

當啷一聲。

美劍脫手,險些紮在鳳吟腳麵,謝清宴眼疾手快,攬住她腰部往後一甩,將她擋在身側,才堪堪躲過這一傷。

鳳吟驚魂未定,拍拍胸口:

“師父,嚇死我了呀,幸好有你。”

謝清宴卻冷了麵孔,正色道:“為什麽不按照我教你的姿勢握緊劍柄?”

鳳吟知道她惱了,瑟縮道:

“可是那樣握劍,手很不好看呢,母妃說過,不管到什麽時候,女兒家的儀態都是最重要的……”

謝清宴撿起那把普通的鐵劍,緊握,鳳吟隻看見寒光一凜,機關人的頭顱頹然墜地。

木製的頭顱滾到鳳吟腳下,墨繪的兩眼無神望著她。

鳳吟忍不住後退一步,被謝清宴抓住肩膀。

“阿吟,看見了嗎?”

她平靜道:

“要達成目的,美麗是最無用的東西,它不會讓你擁有本領,隻會成為你的累贅,讓你瞻前顧後,小心翼翼維護著這份美,然後被敵人用毫無顧忌的姿態打敗。”

鳳吟愣愣看著她清臒挺拔的身影,平凡的玄鐵劍在她手裏行轉如電。

而她的手上青筋根根。

她說:

“郡主,劍是用來殺人的,你要贏,就注定難看,你還要學麽?”

不等鳳吟回答,身後已傳來一下下的鼓掌聲。

鳳折慢慢鼓著掌,麵上一片冰冷,唇角嘲諷:

“說得好啊。”

謝清宴多年生死的本能叫她感到了威脅,心中一沉,麵上隻是笑:

“怎麽,世子爺也要做我的學生?”

鳳折嘴角勾起嘲諷笑意,手中舉起蠟封的紙筒:

“這是今日傳回雲中的密報,父王還沒見。

“你若想活,一五一十,同我交代明白,我瞞下父王,叫你做個通房,你若不想活,咱們今日便可別過,永不再見了。”

鳳吟急得跺腳:

“哥哥,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師父何等清絕風姿,哪怕八抬大轎你也配不得她,何況同人作妾?”

她兩臂張開似雛鳥展翅,柔軟身體擋在謝清宴身前。

“無論如何我不許你欺負師父,你若敢叫師父為妾,我這輩子都不原諒你!”

謝清宴瞧著鳳吟一張稚嫩麵孔,隻怕她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敢這般擋在她身前同親哥哥作對,這小娘子傻得緊,卻也叫人心裏發疼。

鳳折冷了臉,叫左右侍女:“這些醃臢話都是誰教郡主的,改日若叫本世子查出來,斷手斷腳賣到最下賤的窯子裏去。

“郡主嬌縱,你們做下人的若不知道勸阻,一樣該罰。”

鳳吟眼睜睜叫人半扶半拽了下去,一疊聲叫著哥哥欺負我,奈何無人理會,聲息漸弱。

謝清宴收劍,平靜望定鳳折:

“世子爺對我好不用心,是容不下一介孤女,還是容不得一個勝過你的劍客?”

她貓似的眼睛又笑了,輕蔑地,高傲地,紅唇一張一合,吐出一句刺得他跳腳的話:

“還是說,一個女子勝過你,你無地自容,便要毀了她一生一世?”

鳳折額頭青筋直跳,卻又知道自己手中不過是張白紙,騎虎難下之際,忽聽得有人輕聲喚道:

“阿厭妹妹。”

而眼前這冷美人忽然冰消雪融,嘴角勾起笑來,她從來漫不經心,此刻眼裏卻似燃起兩簇火苗,興奮且專注,仿佛野獸捕獵。

是什麽竟叫她燃起這樣仿佛根埋血液的衝動?

一時間鳳折挪不開眼,定定望著她勾魂攝魄的笑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來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件半舊青衫,麵目幹淨,眼眸深如沉淵,王府富貴渾不在他眼中,唇角噙著淡笑,有股叫人捉摸不透底細的沉穩。

叫人震驚的是,鳳陽王鳳霄同雲中太守皆鄭重地陪在他身旁。

謝清宴收劍入鞘,手抱胸前,淺淺挑眉,語氣似嗔似怪:“瞧瞧,你若再不來,我就當真成了個無依無靠的孤兒,隻能任人欺淩,給人做妾。”

鳳陽王狠狠瞪一眼鳳折,雲中太守賀大人是個八麵玲瓏的人,此刻連忙出來打圓場:

“一場誤會,阿寧是我世侄,他這個妹妹家道中落,輾轉被販賣為奴,他從東到西到處尋她下落,為保她平安才特意抹去她所有身份信息,沒想到叫世子爺誤會了。”

“阿寧?”鳳折緩慢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徽州管寧。”那男人頷首,極優雅的風度,鳳折偏偏覺出三分傲慢。

他心裏不經有些疑慮,管寧這個名字他並非沒有聽過,江南管家富甲天下,天啟一大半的茶樓酒肆賭坊都在管家名下。

管家隻管寧這一根獨苗苗,據聞是個很不成器的公子哥,近來行蹤全無,不知去了哪裏,但總覺得哪裏和眼前這個人有些對不上……

但賀大人與管愈為連襟,總不至於連自己侄子都不識得吧……

鳳折還想說些什麽,鳳陽王已經眼含警告地看向他:“阿厭姑娘教授阿吟劍法,已是本府貴客,你言語不遜,冒犯阿厭姑娘,還不快賠禮道歉?”

鳳折明白父親的意思,管家富甲天下又人脈極廣,鳳家早已有心示好,何況此刻送上門來的機會。

鳳折咬牙,垂首彎腰向謝清宴道歉:“是我唐突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