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宴笑,手如凍玉,從鳳折手心揀出那一張小小紙條,展開,白紙一張。

“世子爺不過同我開個玩笑,哪裏就唐突了呢?”

她仍笑,笑得狡猾,仿佛早就知道,鳳折分明從她神情中讀出輕蔑。

“怎麽,舍不得我死?”避開人,她輕聲在鳳折耳畔道。

她身上冷香鑽入鳳折鼻尖,鳳折不禁戰栗,眼見她勾唇一笑,轉身走了,心下洪流似的情感噴湧而出,這女人。

鳳折咬牙。

實在叫人愛極又恨極。

6

七月初,鳳陽王府的莊子按例送來時新瓜果蔬菜,鳳吟巴巴地挑了最新鮮的一小筐送過來,又囑咐丫頭隨時備著,一旦謝清宴要便立刻奉上。

蜜桃切瓣在井裏湃過,水靈飽滿的紫晶葡萄,綴著幾顆青色水李子,放在南北通透的屋中,自然的果香便淡淡浸潤開來。

謝清宴晨起時瞥了一眼,無甚興趣。

派來伺候謝清宴的丫頭殷勤地要為她梳妝打扮,謝清宴隨口打發道:“我素來不喜人伺候,都下去罷。”

謝清宴從妝台上撿起玉梳,並不看那銅鏡,坐至窗前梳頭。

“你這小徒弟待你倒好,日食起居,無一不盡心,唯恐你受委屈。”

徐圖南不知何時坐至她身旁,謝清宴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頭,她早知道他來了,隻是不知他貓在哪個角落,不動聲色地打量鳳陽王府眾人。

“你說鳳吟啊。”

謝清宴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什麽。

“她待我的確很好。”

徐圖南見她神情,眉心一跳。

“陛下心軟了?”

謝清宴正梳著一綹長長的頭發,梳到半中打結,她不耐地用梳齒刮過,想使蠻力掙開。

徐圖南見狀,從她手裏奪過梳子,坐至她身側案幾,耐心替她打理如瀑青絲,他手靈巧地穿過謝清宴發間,三兩下便給她挽起髻來。

謝清宴煩亂的思緒也像這般被梳理開來,她開口:

“麵對鳳吟,確然有些心軟。”

鳳吟待她如師如姐,一片真心肺腑,哪怕心狠如她,到底有些遲疑。

徐圖南穩穩地挽起謝清宴的頭發,不疾不徐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陛下要越來越心狠,用盡一切可用之人,犧牲掉別人也沒有關係。”

日光清透如水,謝清宴側頭看去,見她兩人剪影映在窗紙上,竹影流轉,水光浮動,分明是靜謐美好的時刻,她心裏卻浮著抹不去的悲涼。

謝清宴輕聲問道:

“可如果有一天,朕要犧牲掉你呢?”

徐圖南垂眸。

“若有那一天,臣豈會等到陛下吩咐。”

謝清宴沒搭話。

徐圖南為她挽好發髻,出去淨手,再回來時,不知從何處捧回一個冰碗。

果藕切片,鮮蓮子去芯同雞頭米、粉菱角、新鮮核桃摻在一起,在碗底墊上碎冰,麵上淋上糖水,冰爽可口。

謝清宴眸子亮了亮,這是她在京中最喜的消暑冰品。

雞頭米、菱角、蓮子皆是大顆飽滿,吃起來亦是粉脆鮮甜,謝清宴沒說話,接過徐圖南遞來的調羹,吃得開心,胸口躁動暑熱也降了下去。

“雲中不會有這樣品相的冰碗,你從江南運來的?”

“是。”徐圖南答,“連著荷花菱葉淤泥一塊運來,今晨剛摘下便做了冰碗給陛下送來。”

謝清宴卻聽得有些躊躇:“是否太過靡費?”

徐圖南唇角微微帶著笑意,看著她的眼裏溫情脈脈。

“若是隻為口腹之欲確實太過靡費,可若是為賀陛下生辰,卻是值得。”

七月初五,正是謝清宴生辰。

謝清宴苦笑,將調羹扔回已經吃完的冰碗裏。

“你知道我不喜歡過生辰。”

謝清河與她同胞兄妹,他生在這日,也死在這日。

她在人間一歲一長,他卻長埋地下,永遠停在十七歲那天。

所以謝清宴不喜慶賀生辰。

他為她坐穩皇位,依舊背著亂臣之名,他的生辰忌辰,旁人不記得,她總該記得。

徐圖南懂她失落,輕聲道:“陛下不喜生辰,心裏記掛著旁人,做臣子自然該替陛下記得陛下自個兒。”

窗外正對鳳陽王府的荷花萬傾,風過,重重疊疊的綠色如浪般吹拂起來,露出遠處的重簷八角亭,琉璃瓦光華燦然。

推窗即景,移步換景,好一座赫赫揚揚的鳳陽王府。

這般顯赫王府,決不能矗立在她的王朝,矗立在她兄長鮮血染就的皇位之下。

它必須在她手裏敗落。

謝清宴眸色晦暗不明。

“放心,朕不會因一人之故延誤大事。既然已經準備好了,該鬧起來,便鬧起來吧。”

徐圖南頷首。

他的目光亦看窗外,是該起一場風暴了。

7

“父王要我嫁去做威北侯府填房!”

鳳吟不敢置信地從母妃口中聽到這件事。

她從來是父王掌中寶,她不能食蟹,從那後王府的食單甚至宴席上都再未出現過蟹,鳳陽王愛女兒人盡皆知。

疼了她數十年的父親,怎麽會有朝一日要她嫁作他人填房呢?

更何況,威北侯……那是她叫了十多年姑父的人啊。

威北侯夫人是她親姑姑,十一日前病逝,鳳吟甚至還未從悲傷中緩過勁來,便得知自己要嫁給姑父為繼室。

鳳陽王妃語氣哽咽:“兒啊,到了這一步便認了吧,當年你姑姑也是百般不肯,說什麽都不願意,哀求你父王放她嫁予心愛之人,你父王是將她腿打斷綁上花轎的,何況如今……”

何況如今,威北侯掌著雲中十萬兵馬,鳳陽王府又與朝廷隱隱有爭鋒相對之勢。

如此暗流湧動的時刻,鳳霄是決不會允許威北侯娶一個與鳳家毫無聯係的人為繼室的。

與鳳陽王關係最親近的女眷,自然是女兒鳳吟。

親妹死去後,以嫡親女兒給他作繼室,這份恩典,威北侯是無論如何必須感念在心的。

傳出去,雲中的人也隻會感歎鳳陽王待下寬厚,當初不但一手提拔威北侯至如今,親妹逝去後,不惜以親女作配也要延續這份關係,實是情義厚重。

不能不說一句,鳳陽王的處理果斷利落,既籠絡了人心,又捏實了兵權。

鳳吟大大的杏眸滾出淚來:“可是我呢?我是父王養的貓兒狗兒是個物件兒嗎?父王為何問也不問我一句,便要我嫁去給姑父作填房?”

鳳陽王妃避開鳳吟流淚的神情,轉過頭去,不忍再看她。

鳳吟哭鬧起來。

“母妃,我不嫁,死也不嫁!”鳳吟作勢要去撞柱,滿殿侍從皆驚,要攔著她,鳳吟越鬧越烈,轉頭撞進鳳陽王沉沉的眼神。

鳳吟滿臉淚痕地跪到鳳陽王跟前,扯住他的衣角。

“阿爹,我不想嫁。”

“婚姻大事,從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能因不合你心意便大哭大鬧,阿吟,你的儀態呢?你的教養呢?”

鳳陽王語氣嚴厲,半點不容情。

鳳吟隻得抹幹眼淚,跪直身子,哽咽求道:“阿爹,姑姑病逝未至百日,我豈能,豈能就這樣嫁入威北侯府,女兒實在,實在……”

鳳吟哭得說不下去。

鳳陽王不接茬,背過身,“阿吟,你同我來。”

鳳陽王將她帶至鳳家祠堂。

祠堂內幾百座黑木沉沉的牌位,燭火昏暗,陰森幽冷。

鳳吟少於前來,不免有些瑟縮害怕。

鳳陽王站至供案前,麵無表情道:“跪下。

“祖宗祠堂,年節供奉素來隻有男丁能入內上香,但你是我鳳霄最疼愛的女兒,今日便破例一次。”

鳳吟哭得眼睛紅腫,她默然聽著,不懂父親為什麽要同自己說這些。

“我鳳家至今,共經二十一代家主,王侯將相出過不知凡幾,隻因先祖奉謝氏為主,我鳳家便被放逐至這邊境之地,遠離京都,為人猜忌。

“阿吟,你該曉得,鳳姓是頂尊貴的,你身體裏流淌著鳳家的血脈,你永遠是鳳家的女兒。

“你長至如今,一切尊榮都依了鳳家,你身上擔著興旺鳳家的責任,眼光該放遠些,豈因個人禍福趨避之?

“謝氏若非得我鳳家鼎力相助,他也不能這麽快的平定天下,鳳翔九天,難道鳳家就比他謝氏差到哪裏了?

“既然一個女人都能做皇帝,你阿爹為什麽不行?”

鳳霄語氣平靜,卻暗含激烈憤懣,他猛地蹲下身,攥住鳳吟肩膀。

“眼下那謝氏小女對我雲中步步緊逼,威北侯手裏的兵權對阿爹至關重要,倘若謝氏小女此時反應過來,將她的人指給威北侯,雲中危矣,阿吟,你明不明白?”

鳳吟眼見父親雙目通紅,知他已下了這世上最狠的決心,她滿臉淌淚,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鳳吟失魂落魄地走出祠堂,旖旎夏光卻叫她心中愈發悲涼。

她馬上就要離開鳳陽王府了。

“阿吟?”

一聲熟悉的呼喚傳來。

鳳吟抬頭,隻見師父正倚在祠堂外的紅牆上,她的白衣在日光下耀眼非常,她正笑吟吟地看她,語氣不無歎惋,“眼睛腫成這樣的小姑娘可就不好看了。”

鳳吟撲進她懷裏嚎啕大哭。

從昨天到今天,她知道這個消息後,師父是唯一一個關心她的人。

連平時最疼她的哥哥,來看她後也隻是欲言又止地說了一句:“你認命罷。”

鳳吟斷斷續續地哭著,將整件事講給師父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