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宴聽著,唇角一直勾著嘲諷,“阿吟,你想嫁嗎?”
鳳吟搖頭。
“我甚至還未曾有過心上人,師父,我怎麽能嫁人呢?我甚至還沒有學會該如何做一個女兒,我怎麽能準備好做旁人的妻子與母親?”
鳳吟淚水盈睫。
“隻要你不想嫁,師父便幫你。”謝清宴道。
“不能,誰也不能幫我。”鳳吟的肩膀一抽一抖,“父王說的對,我是鳳家的女兒,我理應守護鳳家的榮光。”
謝清宴嗤笑一聲,“阿吟,你進鳳家祠堂看了,有幾個鳳家的女兒供在這祠堂裏?”
鳳吟愕然,腦中空白,忽然不知該如何反駁,訥訥道:“女兒家牌位都立在夫家。”
“說的是啊,那鳳家的榮光與鳳家女兒有何關係?”謝清宴諷刺笑道:“鳳家祠堂裏的牌位,可有一個女兒留下名姓?”
鳳吟張口欲言,終是訥訥無聲。
沒有名姓。
一個都沒有。
隻有張氏、李氏、陳氏、王氏。
生於何年,嫁於何年,卒於何年,生子生女幾人。
那族譜上短短一行墨字便寫盡她們的一生,密密麻麻是無數婦人模糊的麵容,鳳吟忽覺胸口窒息,耳鳴陣陣。
像有無數張嘴在她跟前呼救,卻被拔掉舌根,隻得淒厲嗚咽。
她就要變成她們的模樣了。
原來長大後,她就成了她們。
8
七夕,雲中女兒皆乞巧姻緣,滿街張燈結彩,自有小攤販擺開陣勢賣些精巧玩意兒。
鳳吟悶悶不樂許久,鳳折為叫她高興,特意求了鳳陽王,特許鳳吟出來逛逛。
街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常,鳳吟開懷許多。
謝清宴陪著她,她驚訝地發現人流似乎在往一個方向走。
鳳吟難能活潑了些,“我們去看看。”
原是集市中間豎起了一座新搭起的高架台,一層一層壘成個七層寶塔樣式,半麵竹壁,半麵懸空,垂掛著綢緞紮成的花球,越往上花球愈小,也愈是精致。
最頂上懸著一塊玉環,流光溢彩,一見便知是上上品。
架台底擺放著不少樣式精致的彩頭,最中間是一支極為精致的雙色海棠填珠暖玉簪,那海棠雕得栩栩如生,花瓣的紋理都清晰可見。
鳳吟一見便喜歡,“這簪子怎麽賣的,出個價,本郡主要了。”
立時便有掌櫃滿臉堆笑地站出來點頭哈腰:
“郡主勿怪,這是小店新出的玉簪,最適男女定情。今日七夕,小店討個彩頭,隻送不賣。
“今夜隻要能有人能將箭射入玉環中,即刻奉上,算是全人姻緣,也是積德積福的事。”
掌櫃向鳳吟解釋過後,立刻便對人群道:“諸位公子皆可上前一試,我寶珠閣的首飾,贏了放在聘禮裏,那是絕不輸麵的!”
當即便有人上前,取下硬弓來試,隻不過都是些學藝不精之輩,最多隻射到第三層的花球,玉環仍安安穩穩地懸掛在最上,紋絲不動。
鳳吟嘟起嘴,“寶珠閣慣會做生意的,新款式出來後總是要造些聲勢逗人哄搶,等著一層層預定下來,拿到的時候都不喜歡了。”
謝清宴隨口問道,“郡主想要這簪子?”
鳳吟點頭,隨後歎了口氣,語氣中不無歎惋,“早知道拉著哥哥一起來了。”
“郡主若喜歡,我便取來送給郡主。”
鳳吟眼睛一亮,“從來隻知師父劍術卓絕,難不成在箭法上還有造詣?”
掌櫃的聽了卻是笑著搖頭,“這位姑娘莫開玩笑了,咱這兒的都是硬弓,哪有女人家用的,郡主還是回府尋了世子來吧。
“或者我瞧這場中,傾心郡主的英豪男兒不少,郡主不若……”
掌櫃的說得不錯,好些人都在偷瞧鳳吟,躍躍欲試地想在鳳陽王最疼愛的小郡主麵前露一手。
謝清宴最聽不得這種話,不耐煩地撥開掌櫃,上前選弓,將一排從小到大十把弓箭都掂在手上試了試,最後選了把次重的,她掂著手感差不多合適。
“掌櫃的方才隻說有人射中玉環,便將暖玉簪奉上,可並未說男女。”
“這……”掌櫃語塞,“想是方才小店沒說清楚,要得這玉簪,得依次射中每層花球,最後一箭射中玉環,方才作數。”
他故意提高難度,想叫謝清宴知難而退。
誰知謝清宴輕蔑一笑,“行。”
這世間總是要給女兒家設置更多關卡的,無所謂。
謝清宴抬手,拉弓,瞄準。
她會叫他們知道,什麽叫強大到無往不利。
“砰!”
最底層的花球被射中,綢緞四散,人群驚訝,紛紛避讓開來。
謝清宴搭弓,射第二箭,箭如星矢,朝著第二層的彩球而去,“嗖”一聲,不知從何處飛出一支白羽箭,將謝清宴的竹箭打歪了。
謝清宴轉頭看去,是鳳折。
人群自發給鳳折讓出一條道來,他手裏挽著弓箭,微微笑著,“阿吟想要的,還是我這個哥哥替她贏回來吧。”
謝清宴心裏躥起一簇邪火,笑著揚了揚眉,挑釁道,“各憑本事。”
鳳折心裏亦有氣,他就不信他還能輸給這個女人。
兩人同時盯準方才都沒射中的第二層花球。
竹箭先至,白羽箭緊隨其後,如方才一般,將它打落。
不同的是,竟有第二支白羽箭破空而來,射中了彩球。
“是二連矢!”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鳳折的箭法。
鳳折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
謝清宴看他一眼,未說話,繼續搭弓,準備,射出。
同方才一模一樣的境況,兩支白羽箭追著竹箭而去,正當眾人認為鳳折贏定了的時候,第二支竹箭出現了,隨之而來的是第三支,第四支……
侮辱性極強的是,第二支竹箭竟穿透白羽箭,將它從中削成兩片。
竹箭氣勢不停,削掉白羽箭後,穩穩射中了花球。
後發兩支,依次射中第三層與第四層的花球。
“你竟會連珠箭?”
鳳折驚訝至極。
謝清宴懶得搭腔,足尖一點,站上旁邊酒肆的二樓,再取三箭,眾人幾乎不見她如何拉弓如何抬手,那箭已穩穩射中第五第六層花球,最後一箭在眾目睽睽之下穿過玉環,射在高架台後的竹壁上。
最頂層的花球被謝清宴射下,在空中被風吹得晃晃悠悠,她伸手一奪,花球便被她穩穩當當地捧在手中。
不少蒙著麵紗的閨秀瞧呆了,她們第一次見到並且知道原來女子與男子爭鋒竟能贏,不但能贏,而且還能贏得這麽漂亮。
原來想要的東西不必憑借夫婿贏得,自己也能憑借實力爭取到。
心裏忽然就有了些模模糊糊的影子。
鳳吟見那白衣勁裝的少女含笑一拋,那花束便落入她懷中,繼而她從屋簷上躍下,身姿靈敏矯健,好似月下神明。
鳳吟怔怔落下淚來。
謝清宴到她跟前,笑著伸手給她揩淚:“怎地哭了?”
鳳吟問:
“師父,我該如何才能如你一般?”
如你一般睥睨天下,如你一般來去自如,如你一般強大到無往不利,打破這俗世為女兒家戴上的所有枷鎖。
謝清宴朝她笑笑,神情如方才揀起一石強弓那般雲淡風輕:
“試試吧。”
9
鳳吟跪至鳳霄書房門口,從早至晚。
鳳霄處理完一日政事,總算叫她進去。他背著手站在博古架前,細細欣賞著方才得的一對紅瓷,搶在鳳吟開口前道:
“阿吟,父王今天很累,你可千萬不要說些父王不想聽的話。”
鳳吟雖說被驕縱久了,但她絕非愚蠢之人,她知道這個時候她不該惹怒父親,然後將那些想法爛進肚子裏,但人最難的莫過於做出與自己認識相悖的事情。
從師父挽弓那一刻起,鳳吟知道,有些想法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破土而出,她像一個從噩夢中醒來的人,見過黎明,再也無法忍受黑暗。
鳳吟決絕地跪下身,“女兒不是來同父王說拒婚的。”
鳳霄剛要誇她一句,隻聽鳳吟大聲道:“女兒要求與兄長有同樣的、承繼王府的權利,我是鳳家的女兒,我身上亦流淌著鳳家的鮮血,我有資格和兄長繼承同一份家業。”
有那麽一瞬間,鳳霄覺得仿佛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怒極反笑,掀起衣擺,坐了下來,“你再說一遍?”
“女兒要求與兄長……”
“啪!”
鳳霄狠狠摑了鳳吟一掌,這一掌極重,鳳吟感到耳中轟鳴,臉上火辣辣的疼,幾乎能清晰地描摹出臉上掌印的存在。
但她偏頭回去,毫不畏懼地頂住來自父親的暴怒,眼睛明亮,一字一句地道:“我也是鳳家的子孫,既要我付出血肉,我自當分享鳳家的榮耀。”
鳳霄叫自己平靜下來,他深呼一口氣,試圖同鳳吟講道理。
“當然,鳳家的榮耀一直是你的榮耀……”
“不是。”
鳳吟斬釘截鐵地打斷:“鳳家的榮耀是父兄叔伯的榮耀,加官進爵也好,為政一方也好,與外嫁女有何幹係?
“外嫁女一生不過係在夫家,係在兒孫,她自己會有什麽,她什麽都沒有。”
鳳吟扶著膝彎,艱難站起,目光灼灼,“父親若覺我是鳳家骨血,理應叫我與鳳家生死同擔,榮辱與共,當將這偌大鳳家分我一半;若覺我不過是一外嫁女,我又憑何為舍棄我的母家犧牲自己?
“我要為我自己活著,我應該擁有隻屬於自己的東西!”
“你這是從何處學來的歪理!”鳳霄震怒異常。
他不明白,鳳吟一向乖巧,為何偏偏在婚事上反應激烈。
女人嫁人不就是伺候炕上的男人,至於伺候的是哪一個,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阿吟,你聽阿爹說,威北侯張燁雖說與你姑姑成親多年,但膝下隻有一子,隻要你嫁過去,替他張家開枝散葉,百年後威北侯府還是隻尊你這唯一的老夫人,照樣是榮華富貴一生,你是阿爹最疼愛的女兒,阿爹能害你嗎?”
“疼愛?到底什麽才是疼愛?”鳳吟輕聲道。
“自小阿爹待兄長從來嚴苛,文治武功,稍不合意便是非打即罵;待我卻是百依百順,我從前以為阿爹疼愛我是勝過兄長的。
“如今才知我真是錯了。”大顆淚珠從鳳吟眼眶中滾出,“阿爹若真疼愛我,便該像教導兄長一般教導我,而不是像寵著一隻貓兒狗兒。阿爹你捫心自問,今日倘是寡婦再嫁,你肯叫兄長娶她嗎!”
“混賬東西!”
鳳霄徹底沒了耐心,再次給了鳳吟一巴掌後冷冷吩咐左右。
“將郡主帶下去,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她再見任何人。通知威北侯府,下月初三是個好日子,準備好便來迎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