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依依生母早亡,繼母佛口蛇心,吞沒母親嫁妝,苛待她多年。

幼弟在寒天臘月將她推下深潭,她一病醒來,醫者搖頭對她說,“寒氣侵體,隻怕日後子嗣不易。”

她像個不言不語的木頭人,一聲不吭地忍了下去。

人都說她是個泥人性子,不懂反抗,隻有她自己才知道,有些仇,得慢慢清算。

1

徐圖南還沒走進勤政殿,便聽得裏麵一片紙屑紛飛的動靜。

他不動聲色地將名冊撿起,藏在袖中。

“暑天燥熱,陛下一時情急也可理解,卻為何不願選秉筆官?”

謝清宴往後一仰,白嫩雙足從明黃的龍袍中探出,在這幾代帝王起居之地,搖晃得極為放誕。

她挑釁般地看了徐圖南一眼,“我不要這些人。”

徐圖南抬眼問她,“那陛下想要什麽樣的秉筆官侍奉在側?”

徐圖南眼神猶如沉淵,多年權臣的威儀叫他不怒時也有三分肅穆,驚得謝清宴下意識地躲閃開他的目光。

其實兩人都心知肚明,謝清宴哪是不想要伴讀,隻是因為孝元帝身前突然留下的那一紙婚約,叫她心裏對徐圖南有了膈應。

她不肯受這個擺布。

眼睛往窗外一眺,她信口胡謅,“我要俊秀漂亮的少年作伴讀,那些個整日隻會哭哭啼啼哼哼唧唧的小娘子有什麽意思。”

徐圖南緩慢站起,不急不緩地整理衣襟,“不行。”

“為什麽不行!”年輕的帝王顯然有些惱怒,她生來便是霸王,從未有人敢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拂拗她意。

父皇不知抽什麽瘋,竟留下一道賜婚聖旨,又封徐圖南為太傅,給了他名正言順管束她的權利。

那天自高台下來後,徐圖南竟能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一掌劈暈她。

這幾日又強行將她關在明政殿中休養,她打也打不過,罵也不占理,實在憋屈的緊。

她知道徐圖南是怕她傷心太過,但他這樣神鬼莫測的身手,實在叫她不安。

謝清宴長這麽大,從未受到這般無法掙脫的約束,她便下意識地想反抗徐圖南的所有安排。

徐圖南好整以暇地看著少女惱怒的模樣,心知她在氣什麽,四平八穩地接住了她的情緒。

他從內侍手中接過鞋襪,屈身,拽住了她的腳踝。

謝清宴下意識地往後縮,想反抗,卻被成年男子不容置疑的力量製住,穩穩地給她穿上織金繡花卉的棉紗襪子。

他的手指冰涼,和棉紗一起滑過她的小腿肚,謝清宴心裏起了異樣。

她不自然地掙脫了徐圖南的手,自己套上鞋履。

“臣知道陛下在生氣,臣不是故意要劈暈了陛下,隻是陛下那日心神俱亂,悲慟太過。

“臣若不劈暈了您,隻怕您氣血上湧,經脈紊亂,屆時走火入魔便不好了。”

謝清宴扭頭,她知道。

“至於陛下與臣的差距,”徐圖南笑,“學生打不過老師,這不是很正常嗎?”

徐圖南將這事點破,謝清宴惱羞成怒,“朕就要少年郎做秉筆官,還要長得最俊的。”

徐圖南嘴角揚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若以俊秀少年給陛下做秉筆官,隻怕會擾亂陛下的讀書心。

“等陛下到了適婚年紀,臣自然會為陛下張羅選秀,但現在,不行。”

徐圖南最後兩個字說得斬釘截鐵,語畢,將袖中一遝名冊放至女帝麵前。

“這其中自有聰明靈秀之輩,難不成陛下隻顧著違拗我意,從未認真看過?”

徐圖南將手指勾起,敲了敲名冊。

“下月廿三,臣會為陛下辦一場秉筆官遴選,陛下到時大可自己放眼去挑,若當真全是庸俗之輩,臣必以死謝罪。”

徐圖南從袖中掏出一方錦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手指,成年男子的手骨節分明,纖長如玉,謝清宴看著卻隻覺心下不爽。

“把胳膊伸出來。”謝清宴道。

徐圖南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臂,謝清宴張嘴便咬,像是咬了截鐵。

她狠咬至腮幫子發麻,牙都快崩壞了也沒給他皮咬破。

她抬眼看徐圖南,正和徐圖南對視。

徐圖南麵色平靜,眼神甚至有些詢問的意味,謝清宴甩開他的手,覺得真沒勁。

徐圖南說:“陛下若是覺得不解氣,臣還有一隻胳膊。”

他神情冰冷嚴肅,看得謝清宴心頭一跳,她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不該這樣。

徐圖南整了整衣領,“陛下應當時刻謹記,您是帝王,臣有錯要罰,也不該由您親自來。”

謝清宴氣笑了,冷冷道:“那便賞太傅十板子鬆鬆筋骨罷。”

徐圖南聞言淡淡笑了,眼中竟透出滿意,饒有風度的頷首,“臣領陛下賞。”

謝清宴不知為何肝火非但沒消,反而更旺盛了。

但她到底撿起了徐圖南送來的名單。

她注意到一個名字:薑依依。

2

“聽說了嗎?薑五娘子前日不慎跌入寒潭,經太醫診治,終身難有子嗣呢。”

“什麽不慎跌落,就薑家那攤汙遭泥,”說話人不屑嗤聲,“不怪人說,有了後娘就有後爹……”

說話人壓低了聲音,“我聽說,是叫薑家小公子推的……”

“可惜這麽副好模樣,往後怎麽嫁的出去……”

被議論的主角倒是一臉平靜地穿過人群,才十六七歲的年紀,已經顯出氣度。

如雲的黑發,白淨的麵孔,端莊的儀態,眼下藏著大病初愈後的疲態,但開口說話時,不疾不徐,百靈鳥似的好聽。

“秦大夫何時能出診?”

夥計早收了打點,繃著一張臉,“秦大夫出一趟外診可是三十兩銀子,另奉銀封。薑五小姐,您還有幾隻簪子能當這兒?”

“再說了。”夥計們忽地一齊笑了,聲音中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眼光在薑依依身上梭巡,十分輕視,“咱們秦大夫於婦科千金一手可並不擅長啊。”

薑依依聽了一通排擠,臉色未變,轉頭朝著內室跪下。

“秦大夫與祖母乃同鄉之人,早年走投無路求到祖母名下,祖母關懷備至處處照顧,這才有了大人今日。

“依依並非挾恩圖報,隻是祖母如今性命垂危,依依以晚輩之名懇求您救上一救。”

薑依依口齒伶俐,字字清晰,說到動情處,眸中清淚落下,雖是哭求,卻並不墮姿態,反叫人憐惜。

幾個夥計不免惻然,這才知道薑五小姐這一趟來並非為自己求醫,而是為病重的祖母。

年初發生在薑府的事,他們這些人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深冬臘月的,薑五娘子被幼弟推入寒潭,幾乎喪命,日後也不能生育。

可憐薑五娘子,滿府親人,所能依靠的隻有一個外祖母。

老人家孀居多年,夫家已倒,想要為疼愛的外孫女討回公道而不能。

薑小公子惹了這樣大的禍事,不過是跪了三天祠堂,便被不痛不癢的揭過。

旁觀的藥鋪夥計不免動了惻隱之心,隻覺這薑大人著實不是個東西。

薑五娘子的外祖,當年是名滿天下的文人領袖沈之秀沈大人。

薑少華從前隻是個寄居沈家的貧困舉子,是沈老夫人對他青眼相加,以嫡出女兒作配,更在前程上多有提攜,才有了他薑少華的今天。

沈老夫人於薑少華而言如同有再造之恩,薑少華早早揚言,將以生母之儀侍奉沈老夫人。

誰承想沈家失勢不過兩年,便人走茶涼到如此地步,以至於今日將人活活氣病,真是作孽。

由妾扶正的尤氏麵甜心苦,從老人家處將體己一件一件騙出後便翻臉不認人了,這些年多有克扣,叫人家一個正經小姐活得還不如奴才體麵。

薑依依在藥鋪一跪便是大半日。

秦大夫在內煩躁不安,他受人打點威脅,哪敢在此時去做這人情,喊來夥計,揣度著配了幾副藥,“快給她給她,再拿三十兩銀子,求她別來了。”

夥計將藥送到薑依依手中,好聲好氣地勸她,“薑五娘子,別來了。”

薑依依站起,膝蓋疼痛險些站不穩,依舊好教養地朝夥計道謝,提著藥,艱難地回府。

3

薑依依和外祖母沈老夫人住在薑府東邊的角樓裏,她悄然從後門回府,沒有被人察覺。

奶娘早已等在門口,見她一瘸一拐地回來,口中心疼地直叫。

“哎呦,我的心肝兒,都是那些個良心被狗吃了的,若是老爺還在,哪個不長眼的敢這般苛待小娘子與老夫人。”

薑依依製止了奶娘無謂的抱怨,將藥遞給她。

“看下這些藥有什麽是祖母能用的,服侍祖母吃下,今夜也睡得安穩些。”

她藏進閨房,取出藥油來將膝上的淤青揉散,不那麽痛後,對著銅鏡拚命地擠出笑容後,方才提著點心走進祖母的起居室。

“祖母——”薑依依笑得甜美,麵上盡是少女不諳世事的單純,“我今日的功課做得好,夫子獎賞了我一碟糖蒸酥酪,我知是祖母最愛,便帶回來和祖母一起吃。”

沈老夫人慈愛地看著薑依依走進來,裝作沒有聞到她身上的藥油味道,隻詢問她近來功課如何,考校她是否認真念書。

薑依依瞧著祖母精神還好,也放下心來,這場病,祖母應是能熬過去的。

祖孫倆一問一答,氣氛一時倒很融洽溫馨,直到奶娘提著食盒忽然氣憤地推門而入,“簡直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