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圖南側臉詢問謝清宴,“陛下以為如何?薑五娘子詩書很通,想必日後會是一個極好的伴讀。”
薑依依期待的目光望向謝清宴,霎時心涼了大半,與太傅不同的是,女帝對她興致缺缺,斜倚在龍榻上,半眯著眼睛,仿佛要睡著了。
她簡短地回答,“再見見別的。”
竟是一句話都沒打算問她。
內侍上前來請薑依依出去。
薑依依還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女帝的餘光瞥過她,那雙丹鳳眼雖是半睜半合,神情卻銳利無比,飛快掃過時,薑依依感覺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破。
薑依依一直到站在閣外還沒回過神來,內侍已經去請旁的小女娘了。
她自問在同齡小女娘中,無論才學樣貌,可以毫不客氣地說一句出類拔萃,陛下能頭一個召見她,說明陛下是有心想選她做伴讀的。
到底是什麽叫陛下臨時改變了主意?
薑依依思緒紛飛,心亂如麻,不停地回想自己今天踏入閣後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
“你就穿這身衣裳來宮中的賞花宴?”尖銳的女聲打斷薑依依的思緒,薑依依從思緒中抽離出來。
說話的是繼母的女兒,薑依蘭。
她肉眼可見的憤怒,手指戳著薑依依的肩膀,壓低聲音質問,“在外你能不能給薑家留些顏麵,總做出這麽一副可憐樣,還當我們薑家怎麽虧待你了呢!”
繼母向來在麵上做得天衣無縫,隻有身受其苦的人才知道其中滋味,薑依蘭是繼母的女兒,她的心從來都是偏的,薑依依也不打算同她理論,轉身就要走。
薑依蘭拽住她的手,更加憤怒。
薑依蘭在同她夾纏不清的時候,已經有幾個小女娘被傳召,又出來了。
傳召時都是歡天喜地進去的,出來時臉上都不是很好看。
薑依依心思一動,莫非陛下沒有選她,也沒有選旁的人?
薑依蘭看出她的心思,眼神略帶鄙夷,“你就別想了,穿這麽寒酸來選伴讀,誰想選……”
“陛下起駕——”
內侍尖銳的聲線傳來,呼啦啦地跪下一大片,明黃的華蓋擎在女帝頭頂,太傅紫袍蟒帶,穿著鄭重地陪在她身旁。
少女隻隨意穿了件象牙白滾金邊的尋常裙衫,細線繡製的金龍隨著她的行動若隱若現。
她迎著眾人跪拜走得從容坦然,臉上神情甚至有三分無聊。
薑依依心中升起莫名的情緒,她一定要走到她身邊去。
因為她是皎皎明月,她的身邊,拱衛著這個王朝最出眾的一群人。
薑依依驀然下了決定。
在女帝的鑾駕走出上林苑那一刻,她從跪伏的人群中站起來,毅然決然衝上前去,迎著眾人驚詫的目光,她叫住了女帝。
“陛下,臣女有話要說——”
鑾駕停下了。
薑依依臉上紅燙得嚇人,心如擂鼓,波動得仿佛生一回又死一回。
謝清宴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這個少女,嘴角揚起一抹笑,敢攔下她的鑾駕,倒是有點膽識,不妨給她個機會。
謝清宴將她帶至林深處,屏退左右後,悠然坐下,“你攔住朕,是想問朕一句,為什麽你樣樣出眾,朕卻偏偏不選你做伴讀嗎?”
薑依依被道破心思,臉紅了,“臣女不敢。”
“朕喜歡坦誠的人。”謝清宴道。
薑依依按住羞赧,閉眼承認,“是,臣女不明白。”
謝清宴無聊地把玩著一枝梨花,“你的確出色,那你知道和旁的伴讀相比,你比她們出色在哪嗎?”
薑依依摸不準女帝為什麽要這樣問自己,但想到她已經警告過自己一次,她便老實回答,“才學。”
謝清宴但笑不語。
薑依依便又答了一句,“品行。”
謝清宴依舊否認。
最終薑依依羞於啟齒地道,“外,外貌……”
謝清宴全盤否認,輕笑一聲,叫出一個人來,“月初。”
一黑衣少年從暗處緩緩走出,薑依依心頭一驚,因為這少年的相貌竟是極其出色。
他眉骨生得高,眼窩也深,臉部輪廓分明立體,眼睛是淡淡的茶褐色,仿若一汪晶瑩的琥珀,恍然看人一眼便似帶著萬分深情。
連京中以相貌著稱的城南侯世子也比不得。
據說女帝少時曾從霍後手中救下一異族奴隸,因武學天賦極高,便一直留在了女帝身邊統領黑甲衛。
“等你想好答案的時候,就拿著這塊牌子找月初,他會帶你來見朕。”
那少年從腰帶上拽下一塊牌子,放到薑依依手中。
謝清宴回頭朝她微笑,“不過,你可隻有一次機會。”
5
薑依依失魂落魄地回到薑府。
她想不明白陛下那個問題的答案。
她比旁人都出色的地方在何處。
她迂回婉轉地請教了陳夫子,夫子沉吟半晌,告訴她。
“陛下既單單出題給你,那你自要從陛下的角度去揣摩。
“你與陛下不過一麵之緣,她為什麽要這麽問你,她希望從你這裏得到一個什麽答案。
“或者說,陛下到底想要一個什麽樣的伴讀。”
薑依依日夜冥思苦想,同時不著痕跡地搜尋她所能搜尋的,有關陛下的一切。
她心中裝著疑問,麵上表現出來自然更加沉默寡言,在外人看來,隻當她是落選女官,積鬱在心了。
有心人自然將她那日的表現大加渲染,“嗨喲,你是不知道薑家五娘子膽子有多大,竟敢去攔陛下聖駕,穿得還是咱們官學的衣裳,別說陛下,我見了都嫌寒磣……”
流言愈演愈烈,竟傳成了陛下原本對薑五娘子青眼有加,有意要選作秉筆官,全因她敷衍侍駕,陛下有意敲打,因而落選。
加上今日早朝,一向不起眼的薑大人竟被陛下申飭好幾句,罵得薑大人七尺男兒恨不能當場辭世,起因卻隻是左腳先邁進金鑾殿的大門。
更叫人確信,定然是薑五娘子得罪陛下了。
薑少華回到府中,難能對尤氏發了通脾氣,“你明知她要去選秉筆尚書,便不能給她多做兩身好衣裳嗎?”
尤氏恨得牙都快咬碎了,還得覥著笑臉把薑少華安撫好了。
薑少華一走,她臉上的笑立刻便垮了下來,叫來親信。
“去,派兩個口齒伶俐的丫頭去東角樓,把這事兒講給那老虔婆聽,當場氣死她最好。”
尤氏是薑府的當家主母,她既說了要讓東角樓鬧起來,那便安靜不下來。
開始隻有聽吩咐的那兩個丫頭,越說越熱鬧後,隻要沒在當值的丫鬟婆子都來了,你一言我一嘴,把薑依依入宮選伴讀一事添油加醋翻來覆去地說。
隻著重說薑依依穿得如何簡陋清貧,奶娘拿著大棒子出來攆了一回,她們便笑嘻嘻的散了,等奶娘進去後又重新說起來。
嘰嘰喳喳比樹上的麻雀還吵。
罵了一下午後,尤氏身邊的大丫頭來了,扔下一堆花色陳舊的料子,斜眼看人,“往後可別穿恁寒酸出門,咱們薑府可丟不起這人。”
奶娘氣得渾身顫抖,“這些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她回頭一看,隻見沈老夫人嘴唇蒼白,不住地顫抖,忙上前給她撫背。
“哎喲,老夫人,您可萬萬氣不得,那些個鬼話都是放屁!”
沈老夫人搖了搖頭,“說到底,依姐兒跟著我是委屈了。”
當年沈家失勢,是薑依依堅持將沈老夫人接進薑府,為此不惜同薑少華翻臉,正是這時同父親有了嫌隙,才多年被虧待。
沈老夫人費力地站起身來,“你去我那口黑檀木的箱子裏找找,把那件霓光料找出來,給依姐兒做件新衣裳。
“還有那套羊脂玉的頭麵,一並都給了依姐兒。”
“老夫人!那可是您的嫁妝,老爺叮囑過,說什麽都要留著的,這些年再難也沒賣過啊。”奶娘苦口婆心地勸道。
沈老夫人堅決道:“物是死的,早晚也是要留給依姐兒的。”
主仆兩人商量著,沒注意叫人聽去了,轉腳就被稟報到尤氏處。
尤氏一拍桌子,“我就知道,這老虔婆定然還藏著東西呢,這些年叫她幫襯些家用,她一毛不拔,她那乖乖孫女受委屈了,她便又有了。”
尤氏眼珠子一轉,心想明年蘭姐兒就要出閣了,嫁妝裏沒有些像樣的東西可不成。
沈老婆子的東西成色極佳,給蘭姐兒添妝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