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九月初一,京郊正有廟會,有個同鄉約了奶娘去趕,她放心不下沈老夫人同薑依依,猶疑著不知該不該去。

但沈老夫人體恤她多年辛苦,自然笑說無妨,準她一日假,叫她出去好生逛逛。

奶娘便收拾好東西,高高興興地去了。

薑依依原想著奶娘不在,她說什麽也是要陪著外祖母的,但官學處來人,說有個抄錄的活計要交給薑依依,要得急,她若不做便交給旁人了。

沈老夫人自叫她去,“祖母一個人在這想來也無妨,你多攢些體己銀子傍身要緊。”

薑依依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得知東角樓隻剩下沈老夫人一人後,尤氏便帶著人浩浩****地上門。

“您老別說咱夫人沒記掛著您,這不梅雨季剛過,惦記著您這漏雨,特意叫了泥瓦匠來整修屋子,叫人查檢了,回頭您也睡得踏實不是?”

沈老夫人閉著眼,手中撚動念珠,完全不搭理人。

尤氏見她油鹽不進的樣子,便也不裝了,吩咐道,“去,好好看看哪些地方是要修整的,一個角落都不準放過。”

沈老夫人睜開眼,嘲諷道,“是查檢來了還是抄檢來了,夫人與我心知肚明。”

尤氏笑容可掬,“老夫人一向敏慧,不若您主動將我想要的東西交出來,咱們也省了一番功夫不是?”

“原是惦記我那點棺材本來了。”沈老夫人扯動唇角,閉上眼繼續念經,“沒有。”

尤氏恨恨地吩咐人去找,誰知幾乎將整個東角樓都翻過一遍也還是什麽都沒找到。

沈老夫人甚至懶得睜眼看尤氏的嘴臉,“我早說了,這裏什麽都沒有。”

笑話,她留給依姐兒的東西,怎麽會藏在這裏。

尤氏怒極,臉上仍在微笑,“老夫人,蘭姐兒明年便要出嫁,論起來,她也算您的外孫女,您總不能隻疼依姐兒,不疼蘭姐兒吧。”

她這話叫沈老夫人睜眼了,她奇怪地看著尤氏,“你當年不過是我女兒的陪嫁丫頭,趁著她身子不便爬上姑爺的床,你生的姐兒,也配叫我一聲外祖母嗎?”

這話激怒了尤氏,她曾是先頭夫人陪嫁這事是她的逆鱗,這些年沒人敢提,但眼前這個老人銳利的眼神仿佛一眼看穿她身上光鮮的皮肉,將她赤條條剝了個幹淨。

尤氏紅著眼下令,“搜這老虔婆的身,我便不信,她身上一點好東西都沒藏!”

“你敢!”

“您大可試試我敢是不敢,爬床丫頭如何,到底如今是我掌了權,我做了這府裏的當家主母!”尤氏語氣激烈,“搜!”

沈老夫人當然不肯受此羞辱,拚命反抗,推搡之間,不知是誰推了誰一把,咕咚一聲,沈老夫人摔倒在地。

“血!血!”婆子驚恐地叫出聲來,“夫人,血!”

沈老夫人仿佛一塊破布癱軟在地,額頭上碩大一個血窟窿,黑黢黢地望著尤氏。尤氏驚魂不定地抓住婆子,“快快快,去請,請大夫……”

婆子領命連忙要去,“回來!”

尤氏忽又叫住她,胸口起伏不定,眼中狠辣,“別去了,看她的樣子多半是救不活了,若是叫來大夫,鐵定被那小蹄子賴到我身上來,日後麻煩無窮。

“把這裏收拾幹淨了,別叫人察覺,咱們悄悄的走。”

7

薑依依到底是憂心祖母,早早抄錄完經書便趕了回來,原以為祖母已經在等著自己吃晚膳了,誰知東角樓漆黑一片。

她心有不詳的預感,快步走進祖母的起居室,看祖母在**好生躺著才鬆了口氣。

“祖母好睡,該起來用膳了。”

她想去扶祖母,卻發現祖母軟軟的,輕得像棉絮,手心碰到被褥是濕的,薑依依奇怪地點上燈。

“被褥怎麽濕了……”

薑依依嚇了一大跳,祖母滿臉的血,她手心哪是水,是血!祖母額頭上汩汩流出的血!

她大叫一聲,馬燈摔在地上,粉碎。

恰在此時奶娘也回來了,聽得薑依依的喊聲,衝進起居室,“怎麽了五娘子!”

薑依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顫抖著聲音,“快,去將止血藥拿來,快!”

奶娘哆嗦著給沈老夫人上藥,血卻越流越厲害,藥根本敷不上去,“五,五娘子,這樣不行啊,得,得要大夫!”

“你照顧祖母,我去請大夫。”

薑依依跑出東角樓,剛出院門就被攔住,今日守門的不是粗使婆子,而是帶刀護院,冷漠地將刀一橫,“落鎖了,五娘子,您出不去。”

薑依依霎時間回過味來,是尤氏!

定是她害了祖母,所以此刻攔著不許她去請大夫,她是想將祖母的死因捂死在薑府裏。

她恨不能生啖尤氏的肉!

薑依依冷眼梭巡麵前兩個護院,護院頂不住她的眼神,“五娘子,您瞪我們也是無用,這是夫人的令。何況,您就算出去了,也找不到大夫的。”

是啊,她哪怕出去了,也沒有大夫敢來給祖母治病。

薑依依扯起唇角笑,她有父親,有姊妹,但她活在這世上,隻有祖母一個在意她的人罷了。

於旁人而言,祖母不過是一個無用的老太太,可於她而言,祖母是她在這世上最後一點溫暖,是她最後一個親人。

薑依依捏緊了袖中令牌,她要救祖母,她一定要救祖母。

這世上,隻有那一個人能夠幫她了。

薑依依作勢轉身要走,護院略略鬆了口氣,卻不承想,她飛快轉身,拔出護院腰際長刀,拎在手中,冷漠道,“讓我出去。”

護院剛出聲了一個,“不……”薑依依便橫刀劈來,若不是護院躲得快,手臂便被砍下。

薑依依不再看他們,拎起刀往外衝。

家丁護院剛開始被她的氣勢蠱到,沒人敢攔,等薑依依衝出二門時,他們反應過來,上前去要奪薑依依手裏的刀,薑依依一頓亂砍。

血濺在臉上她也毫不在意,這世上,往往就是比誰更豁得出去。

尤氏聽得消息匆匆趕來,“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攔住她!”

薑依依已然殺紅了眼,她想明白了,尤氏,薑少華,誰敢來攔,她就砍誰。隻要今天他們不敢在這裏把她弄死,她就要去救祖母。

家丁撲上來奪薑依依手裏的刀,薑依依拚命反抗,張嘴就咬。

但她隻能攔住一個,有人繞到她身後照著她的頭狠狠給了她一棒子,敲的薑依依頭暈眼花,但她仍死死攥著刀柄,無論如何不肯鬆手。

眼見薑依依腳步虛浮卻還在往外猛衝,尤氏發了狠,麵目猙獰地嘶吼:“死也不能讓她出了薑府的大門!”

薑依依背上挨了一刀,劇痛幾乎撕裂了她的意識,她眼前一黑,家丁趁機掄起棍棒砸上她的右膝。

薑依依咬牙,舉起刀狠狠紮進麵前這個家丁的背部,慘叫聲貫穿她的耳膜。

大片溫熱黏膩的血濺入她的眼睛和耳朵,她眼前的世界變成了血紅色,聽到的聲音也開始變得虛幻。

她感覺自己好像陷入了一片腥臭的沼澤,正沉沉地被那些汙泥逐漸淹沒。

不,不能停,她還要救祖母,祖母還在等著她。

薑依依用刀撐著身體,顫顫巍巍地站起,前麵還有幾十個家丁從大門兩邊向她湧來。

不能停,不能停。

忽然,那些湧來的家丁都消失在眼前,被人用極殘忍的方式一刀斃命,屍體橫七豎八地躺了滿院,尤氏尖叫一聲,“什麽人!”

薑依依勉強抬起頭,一個黑色的背影立在她身前,好像擋住了鋪天蓋地向她洶湧而來的夜色。

他微微轉過身子,高眉骨,深眼窩,極冷極俊的一張臉,茶褐色的瞳孔映出她的身影,他仿佛皎皎月光,清冷柔和地破除她眼前的血色陰霾。

她眼中聚焦,看著那張臉離她越來越近。

他上前來扶住了她。

是陛下身邊的護衛,月初。

她猛然攥緊了他的胳膊,“帶我,去見陛下,我知道答案了。”

薑依依跪到謝清宴麵前時,白衣染紅了大半邊,謝清宴其時正在用晚膳,見到她倒是不驚訝,手穩穩地去夾菜,“想通了?”

薑依依深深叩首,“臣女明白了。”

“臣女從此後,徹頭徹尾,是陛下的人。”薑依依紅著眼,一字一句立下重誓,“不忠於國,不忠於世,不忠於經綸,不忠於道義,隻忠於陛下一人。生死相隨,永不背叛。”

女帝少年登基,身邊沒有親信,太傅雖好,終是外臣。

因而她想要的,隻是一個自己人,徹頭徹尾的自己人。

謝清宴勾起唇角,“不錯,夠聰明,也夠膽識。朕願意留你在身邊。”

薑依依再次叩頭,帶著即將山崩的悲傷,“求陛下,救救臣女的祖母吧。”

謝清宴淡淡吩咐,“月初,陪她去吧。”

8

黑甲衛統領親自開路,自然是無人再敢阻攔。

薑依依領著太醫,一路狂奔進祖母居住的小院。

薑依依撲跪在沈老夫人床前,沈老夫人的傷處已經止血,但麵色灰白,眼窩深陷,幾無生氣。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薑依依的眼中掉落,她不敢眨眼,仿佛下一秒祖母就要離她而去。

“晚了。”太醫把脈後長歎一聲。

薑依依渾身的力氣仿佛一瞬間被抽空,她握住祖母的手,無力地癱軟在地,抽噎著喚。

“祖母,祖母,我把太醫請回來了,往後我便是陛下身邊女官,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你了,祖母你睜開眼睛,你看我一眼啊,祖母……”

少女哭嚎聲聲泣血,在場之人無不動容。

沈老夫人像是忽然被吵醒,呢噥不清地叫了一聲,“囡囡……”

薑依依連忙擦幹眼淚,坐起身來應她,“祖母。”

沈老夫人此時睜開眼睛,滿帶眷戀不舍,十分費勁地喊,“囡囡……”

祖母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腰背挺起,唇瓣一張一合,是想對她說些什麽。

薑依依將耳朵貼到祖母唇邊,好叫她說話不那麽費勁。

“女流之輩,生來便不易行於世,何況你,要更艱難些。

“但你永遠要自尊自愛,哪怕從此不依夫婿,不靠子嗣,也要,也要活得,活得好好的!”

話畢,沈老夫人轟然倒下。

祖母死後依舊睜大的眼睛,裏麵寫滿對她的牽掛與眷戀。

薑依依擦幹眼淚,掀裙跪下,鄭重許諾,“祖母,我答應您,從今往後,自尊自立,即便不依夫婿,不育子嗣,也能靠自己博得一個錦繡前程。”

語畢,三叩九拜,痛哭一場,權作道別。

薑依依入宮是在七天後,將沈老夫人的後事全都料理停當後,獨自背著包袱進宮。

謝清宴見她周身素淨,並無累贅,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希望你記得你對朕的承諾。”

薑依依跪下,“臣女仰賴陛下才得報大仇,安葬祖母,既至如今,便棄去名姓,從今日起,隻忠於陛下一人。”

薑依依深深叩首,“請陛下,為臣女賜名。”

謝清宴想了想,“月初來時也是朕賜的名。往後你既待在朕身邊,賜個名也好。”

“豆蔻梢頭二月初,恰合今日情景年紀,從此後,你便叫豆蔻罷。”

豆蔻叩首,謝主隆恩。

至於薑家,謝清宴倒是留了上下一條命在,隻是奪了薑少華官職。尤氏則沒這麽好運了,謀害人命,判了絞刑,臨死前謝清宴賞了一頓巴掌。

月初親去執行的,聽聞尤氏的臉腫成豬頭後才上的刑場。

這還不算完,豆蔻找出了昔年母親的陪嫁單子,一樣一樣地同薑家進行清算,按照嫁妝值當,典賣薑家財產一樣樣的進行賠付。

不夠的,從薑少華到他膝下兒女,需年年勞作,直至還清為止。

月初回來後,謝清宴饒有趣味地問道,“你來朕身邊後,從來是事不關己不開口,怎麽偏肯為豆蔻費這心?”

月初沉默不語。

“朕當時可隻叫你看著別叫她死了,你倒是善心,肯幫她一把。”

月初抬頭看向天,“她拚命也要保住祖母的樣子,叫我想起阿姐了。阿姐也是這樣,拚命也想保住我。”

當年月初是霍皇後從東洋買回的奴隸,因此肉質鮮嫩往往用作食材,被世族戲稱為“兩腳羊”。

謝清宴去過一次霍皇後的人肉宴,看不過去掀了桌,劍抵在霍皇後喉嚨上將月初從刀下救回。

但月初的姐姐就沒這般的好運氣了。

月初望向豆蔻的眼神裏,像是在找回什麽曾經失去的,驀地柔和起來。

謝清宴眼睛在月初和簾外的豆蔻身上逡巡,狠狠按下了要撮合的念頭。

她剛得的心腹,怎麽能還沒幹活就讓她跟人跑了。

絕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