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玉鋪銀的皚皚積雪,象潔白柔軟的碩大棉氈,覆蓋著貧瘠的遼西山川。地處科爾沁沙漠南緣的紮蘭莊,仿佛被雪壓得直不起腰來。千百間搖搖欲墜的茅舍,越發顯得低矮破爛。隻有村頭那座古老、殘破的大悲閣,倒驢不倒架,強撐著殿角、重簷,鶴立雞群般地坐立在山坡上,形同一個懷抱,阻擋住了西來的山風,使山門前的廣場顯得分外暖和,村裏的老人、孩子常在這裏曬太陽,於是這裏便自然形成人們聚匯的中心。如今,從河北省來的“紅仙女”馬戲班正在開場子表演。
這是1946年的初春。天氣雖然還很寒冷,可是聽到鑼鼓聲的人們還是從四麵八方趕來觀看演出,偏僻的山村難得有幾回兒熱鬧,盡管人們衣著單薄,竟沒有離場的,他們都被精彩的節目吸引住了。
清脆悅耳的鑼鼓聲中,隻見場子裏一匹白馬正在飛快地兜圈子。這匹馬滾瓜溜圓,膘肥體壯,從頭至蹄如雪似玉,並無一絲雜毛,不愧被稱做“玉獅子”。但見馬背之上,頭朝下倒立著一個青年,他穿一身白細布褲褂,足登軟幫白布鞋,在奔跑的馬背上拿大頂。他雙手全都撒開,身體就如同生長在馬上的一根玉柱,筆杆標直,不搖不晃,幾乎與馬渾然一體,可見真功夫到家。他就是這馬戲班的男主演,名叫白雪峰,這年二十八歲。因為他常年身著白色服裝,又騎乘“玉獅子”表演,奔馳起來快似疾風閃電,故得藝名“白旋風”。
白旋風的表演變幻莫測,令人驚歎不已。頃刻之間,他的右腳掌上蹬上一根丈二長的竹杆,竹杆頂端穩坐一位青年女子。隻見水紅色的繡花綢衣,緊扣著她那健美豐滿的身軀,鵝蛋形的漫圓臉上,端的是眸明齒皓,腮嫩唇鮮。烏油油的秀發在頂心高挽,緊勒著一方粉帕,那時隱時現的一雙笑窩,使她的媚色更添。下麵,玉獅子亮起四蹄圓場急馳,麵她在拳頭粗細的竹杆上,就象坐在客廳的太師椅裏一樣安閑。西斜的金陽把燦爛的落輝撒滿她周身,這位二十二歲的女班主洪亞仙,俯視無垠的雪原,背襯明豔的藍天,恰似一朵怒放的紅蓮。圍觀的人們完全被這動人心魄的畫麵陶醉了,竟忘記了嚴寒,忘記了一切。
突然,那竹杆猛地往上一顛,洪亞仙的身體立刻脫離了竹杆,人們不由“呀”地驚叫一聲,全都為她捏了一把汗。然麵,洪亞仙一個漂亮的空翻,又穩穩地單足站在竹杆頂上。原來,是倒立的白旋風將竹杆由右腳彈到了左腳,同時一拍馬的肚腹,使玉獅子嘎然停蹄,就象突然變成化石般地釘在地上。這是他們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一著絕技,使觀眾在一場虛驚中義得到了美的享受。
白旋風用手輕輕一拍馬頭,玉獅子又馴服地奔跑起來。竹杆頂上的洪亞仙,做了個“金雞獨立”,接著又來了個“飛燕展翅”,風運綢衣,“劉海”飄逸,越發顯得姿態優美瀟灑。在圍觀者彼伏此起的喝彩聲中,洪亞仙又將一支金鏢拈在手裏,看準“大悲閣”匾額上的“悲”字抖手打去,不偏不斜正釘在中間。轉過來又接連打出第二支、第三支,隻見三支金鏢緊靠在一起幾乎是釘在同一點上,全場雷鳴般地爆發出一個“好”字。有人等不及收錢,竟急不可耐地把硬幣紛紛拋進場裏。洪亞仙見頭一炮打響,心中歡喜,決定接下來表演拿手絕技——“鏢打飛鴿”。
這時,南麵的觀眾中有兩個人正在交頭接耳地嘀咕著什麽。他們模樣相似,都長得肥頭大耳,全是普通農民打扮。其實他們是這一帶有名的土匪,年歲稍大些的叫鄭四虎,另一個是他弟弟鄭五虎。
鄭互虎用胳膊肘一撞鄭四虎,淌著口水小聲說:“四哥,這小娘們真長絕了!”
鄭四虎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想摘花?”
“先調理調理他們,煞一煞銳氣。”鄭五虎趴在鄭四虎耳朵上,越說聲音越低。鄭四虎聽著不住點頭。鄭五虎說完,蹲下去捧把雪攥了個霄團。
他們這奇怪的舉動,引起了東麵人群中一個人的注意。這人年約二十六七,獵人打扮,他略一思忖,也蹲下身去攥了一個雪團。這時,馬戲班的演員將一隻鴿子放起,飛在空中;白旋風座下的玉獅子奮蹄急馳;竹杆頂上的洪亞仙瞥一眼飛鴿,一抖手,金鏢象支利箭飛出,正釘在鴿子的前胸。鴿子緊撲棱幾下雙翅,一頭栽落下來。全場又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鄭五虎撇嘴說了句:“我讓你美!”看準白旋風頭部,將手中雪團狠狠打去。白旋風全神貫注於表演,毫無防備,真要被擊中,就難免翻身落馬,洪亞仙從高處跌下,也非死即傷。雪團飛至白旋風麵門僅距一尺,他突然驚覺,但欲待躲避,已來不及。然而就在這時,斜刺裏又一雪團飛至,兩個雪團撞個正著,同時粉碎落地。
下邊這一幕,竹杆頂上的洪亞仙看得真切,已知有人要攪場,便縱身飄落在馬背上,然後又一躍落地。與此同時,白旋風也已綽手握住竹杆,翻身落地站穩,雙手抱拳就是一個羅圈揖:“在下怠慢了哪位壯士,煩請出來見禮。”
鄭五虎沒有理睬白旋風,他伸手指定那個獵人,叫道:“何處蹦來的野種,竟敢壞我的好事!”
獵人並非軟弱之輩,挺身走出人從:“爾有何仗持,暗下黑手傷人,且又口出不遜,是何道理?!”
“老子就仗這個。”鄭五虎一個虎跳躍出,八磅鐵錘似的大拳頭,狠狠地向獵人心窩杵去。
獵人並不躲閃,鄭五虎拳頭杵到如同撞中一堵銅牆鐵壁。獵人紋絲未動,鄭五虎卻被反彈出四五步遠,由於用力過猛,收腳不住跌了個後仰。鄭五虎一向為非作歹,哪受過這個氣,他怪叫一聲,二番又撲過去,拳腳俱上,向獵人發起猛攻。獵人穩穩站定,隻用一隻手就將鄭五虎所有致命進招一一化解。鄭五虎盡管氣得暴跳如雷,但始終對獵人奈何不得。
旁觀的鄭四虎,看出獵人武功高強,便悄悄繞到獵人身後,高舉手中木棒,向獵人頭部狠狠砸下。白旋風見獵人渾然不知,急忙大叫:“當心!有人暗算。”獵人理也沒理,眼見得木棒重重擊在頭頂,隻聽“哢”地一聲響,木棒斷為兩截,鄭四虎雙臂發麻,虎口幾乎震裂。二匪情知不是對手,急忙跳出,混在四散的觀眾中撒腿就跑。
洪亞仙、白旋風雙雙上前向獵人致謝:“壯士俠肝義膽,懲治了惡人,我等萬分感激!”
“二位過獎了,實不敢當。”獵人關切地說,“這裏土匪如毛,適才那兩個鬧事者難保不是匪徒,你們當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以防不測。”言罷,便跨上馬,拱手作別而去。
洪亞仙、白旋風後悔未曾問得獵人的姓名,四望圍觀百姓早已散盡。白旋風想起獵人的囑咐,對洪亞仙說:“俗話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們收拾一下離開此處吧。”
洪亞仙望望天色,紅日業已銜山:“表哥,眼看日落天黑,路上更不安全,此地廟裏無人,莫如在這宿夜,明日再行或許無事。”
白旋風想想也對,就未再堅持。於是馬戲班十幾個人便進入大悲閣休息。
有人喂馬,有人做晚飯,洪亞仙隻身在神像後正要更衣,白旋風無聲地跟過來。洪亞仙急忙掩上衣襟,臉也羞紅了,忙問:“表哥,你有事?”
“亞仙,我不是有意的,什麽也沒看見。”白旋風窘得滿臉發紅,低頭伸手亮出一物:“你看。”
“金杯!”洪亞仙雖然早有預料,但還是頗為驚訝。這隻金杯,是洪家的傳家之寶,父親早就明白地告訴她,要用金杯為她擇婿。
白旋風不敢直視洪亞仙:“表妹,這金杯是舅父適才交與我的,讓我同你商量,商量……”
洪亞仙的父親本來躲在後麵,見白旋風吞吞吐吐不敢直言,急得親自走過來,和靄地說:“亞仙,你們的婚事該辦了。”
聞此言,洪亞仙滿麵緋紅:“爹,您說些什麽呀。”
“女大當嫁,千古此理,用不著害羞。我看得出你與你表哥彼此早已有意,如今年齡都不算小了,早早成婚,也了卻為父的一樁心事。”
洪亞仙對這門婚姻是早就同意了。表哥老家是遼西,他自幼父母雙亡,寄養洪家,兩人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又一同隨父學藝,可稱形影不離,她當然別無選擇。但她還不好意思立刻答應,便說:“女兒想,一旦成婚,便可能給演出帶來不便,所以,是否再推遲個三年五載。”
白旋風的心馬上又涼了半截。
“早晚要成婚,總不能拖到白頭。”洪父已經拿定主意,“現在就開始籌辦,等到春暖花開,就給你們完婚。”
洪亞仙不再言語,分明是默認了。白旋風喜不自勝,掉頭快步離開,不料竟和燒飯的夥計撞個滿懷。不待白旋風發問,夥計便驚慌失措地說;“不好,土匪來了!”
“啊!”白旋風和洪亞仙都一愣神,隨即飛跑到大悲閣門前,發現數十名土匪跨馬橫槍已一擁來到近前。這夥土匪乃是本地最大的股匪,聚齊時將近三百人,匪首名喚齊墨林,外號齊黑心,滿臉全是傷疤,麵目猙獰可怖。鄭家兄弟五人是他手下的小頭目,號稱五虎將。如今就是鄭四虎和鄭五虎將齊匪馬隊引來。
白旋風情知不好,低聲囑咐洪亞仙:“表妹,你快和舅父從後窗殺出,前麵由我領大家與匪徒周旋。”
“不行!”洪亞仙斷然拒絕,“我是班主,怎能在危急時刻自顧逃身。”
外麵,鄭五虎放開喉嚨叫喊:“快把穿紅衣的小娘們交出來,以免玉石俱焚!”
白旋風心中清楚,同土匪無道理可講,眼前的形勢隻有一死相拚了。他再次催促洪亞仙:“快領舅父出後窗脫身。”自己則挺身走出殿門。馬戲班其他成員不約而同地隨後走出,將白旋風團團圍在中間。
匪首齊墨林不見有紅衣女子出來,不悅地問鄭四虎:“你說的小娘們呢?”
鄭四虎拔槍在手:“紅衣女子站出來,否則休怪我槍下無情。”
“我們的班主早已離開此地,進城去了,各位今生休想了。”白旋風有意打斷匪徒的念頭。
齊墨林難怪人稱齊黑心,他的疤拉臉抽搐了幾下,惡狠狠地道:“這些紮手貨留著沒用,打發了!”
阻首一聲令下,眾匪徒亂搶齊發。可憐馬戲班子眾人,轉眼之間飲彈倒在血泊之中,隻有白旋風由於身在眾人之內,乂及時伏臥才僥幸未曾中彈。門內的洪亞仙目睹如此慘景,早把個人生死置之度外。她一揚手,五支金鏢成扇麵狀飛出,五個上匪中鏢或死或傷。亞仙父女縱身躍出,手中各執刀劍,呐喊著撲向敵群,怎奈是寡難敵眾,洪父剛把刀捅進一個土匪腹內,就被鄭五虎一槍打中。洪亞仙眼見父親中彈,身子一重向後仰倒,急上前想扶住。她的雙手剛剛伸出,隻昕得背後一聲風響,未及抽身,頭部“轟”的一聲遭到猛烈的一擊,雙腿癱軟例在地上。
聽到亞仙父女殺出,剛想躍起同土匪拚個你死我活的白旋風,瞥見紅衣一閃,亞仙父女都被打倒,頓時肝腸寸斷五內如焚:好端端的一個馬戲班頃刻之間橫遭大禍,如今隻剩孤身一人,生而何為?隻有一死相拚才對得起全班人馬,為舅父和表妹亞仙,為馬戲班報仇霄恨!白旋風打定了先殺仇敵再救親人的主意,趁著一幫土匪正圍在亞仙父女身旁察看死活的工夫,悄悄爬出屍堆溜到了玉獅子身邊。他躲在馬旁偷偷解開韁繩,突然一躍飛身上馬,破開喉嚨,天崩地裂般地“哇呀呀”大叫一聲,拔出鋼刀便向齊墨林麗群殺來。正圍觀議論的齊墨林和眾匪徒們都被這一聲斷喝驚呆了。措手不及的匪徒哪裏是白旋風的對手,怎能抵擋白旋風精湛的馬術和高強的武功。隻見寒光飛閃,眾匪徒被削高粱般地掃倒了一片,餘生的隻顏狼奔家突四散逃命。齊墨林也被這突然的襲擊給驚住了。他見到一道白光似閃電劃空而過,待他清醒,才發覺是白旋風騎著玉獅子賽箭矢一般射來。“開槍,快開槍!”齊墨林狂叫著,甩手出槍,扣住扳機打出了一梭子子彈……
殺紅了眼的白旋風,剛想撥調馬頭再殺進重圍解救亞仙父女,隻覺得上身一熱,全身發軟,不由自主地伏在了馬背上,他中彈了,鮮血立刻把背部染紅,鋼刀也掉落在了地上。半昏迷中的白旋風喃喃地重複著:“我不能死,我要把亞仙救出來”但不多時他就失去了知覺。
玉獅子訓練有素,很通人性,它感到主人軟綿綿地伏在身上,便沿著山間小路平穩地飛馳而去。
鄭大虎和鄭二虎在馬上追了一程,看看追不上了,心裏又想著洪亞仙,就不再追趕,調轉馬頭又趕了回來。剛到大悲離前,二鄭便覺得氣氛不對,定睛細看,卻是三個弟弟三虎、四虎、五虎同幾名親信正與齊墨林對峙。雙方槍口相向,手指扣著扳機,互相逼視,大有一觸即發之勢。鄭大虎、鄭二虎唯恐雙方火並,弟弟人少吃虧,便飛馬插在兩夥人中間:“都是自家人,這是從何說起?”
鄭五虎搶先告狀:“大哥,齊黑心他不夠意思,來時事先說好,紅衣小娘們歸我,下餘所有馬匹、財物我們分文不取,可他言而無信,竟想獨吞。”
鄭大虎向齊墨林發問:“大哥,果真如此?”
齊墨林緊繃著臉:“在我手下幹,就得聽我的。”
“你!”鄭五虎使勁一勒馬韁繩,叫道:“五爺我們不侍候你了。”說完撥馬便走。
“請便。”齊墨林雖然急於擴充實力,但早已感到鄭家五虎難以駕馭,此時更覺得他們離開倒是好事。
鄭大虎見四個弟弟領人揚長而去,對齊墨林抱拳施禮:“大哥,我這幾個弟弟不懂事,氣頭上難免有所衝撞,待過一段時間,我一定勸他們再來麾下效力。”
“我這裏來去自由,後會有期。”齊墨林故意裝出大度,在馬上還了一禮。
鄭大虎撥馬去趕弟弟,這時齊墨林的親信石柱建議:“大哥,鄭家五虎尚在射程之內,何不亂槍齊發結果了這些負義之徒,以絕後患?”
齊墨林深知鄭家五虎心黑手齊,一旦打虎不著,自己必然要遭受損失,所以不敢輕易下手。但他口中卻說:“不可,大丈夫闖**江湖,當有容人之量,豈可暗下毒手。”
石柱忙表示讚同:“大哥說得是,小弟愚昧無知。”
齊墨林見鄭家五虎一夥走遠望不見了,下馬進屋直到洪亞仙近前。洪父中彈身亡,被打昏的亞仙被匪徒抬進屋內,仍處於昏迷中。齊墨林見洪亞仙猶如海棠春睡,貴妃醉灑,果然千嬌百媚,心想,要不是為了博個錦繡前程,以光耀門第,如此絕色女子無論如何也不能舍出去。他強忍下獸欲,吩咐手下用馬馱上洪亞仙,帶隊向五裏外的貝勒營奔去。
當洪亞仙從昏迷中醒來時,她才發覺自己被關在一間有不少家具的房屋中,她猜不透這是什麽地方,更不知土匪要如何對待她,是殺?還是……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快進來兩個人。前麵的四十歲左右,個頭不高,長得肉乎乎的。頭戴褐色氈帽,放下了兩個兔毛護耳,身穿青緞麵羊皮袍,外罩團花馬褂,腳登一雙二寸厚底白色氈疙瘩。後麵跟著一個青年,約二十歲左右,長得清秀,透著機靈,身背帶皮套的盒子炮。他先說話了:“姑娘,我們東家來看你。”
東家含笑上前:“姑娘,你家住哪裏?叫什麽名字?家中還有什麽人?”
亞仙怒吼道:“強盜!你們殺人放火,把我搶來,難道就沒有王法嗎!”
“站娘,你誤會了,是我救了你,可不該這樣對待恩人。”東家依然笑容滿麵。
亞仙看看他的穿戴:“鬼才相信你的話。”
“站娘,聽我告訴你,”那人斜身坐在炕沿上,“昨晚一夥土匪搶你路過此處,說是要你做壓寨夫人。我看你這樣年輕,進了匪窩還有好嗎?就花了…百塊大洋把你贖下了。”
亞仙聽後半信半疑。東家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用手一指身邊的隨從:“不信,你問鐵栓。”
鐵栓臉上竟無表情地說;“我們東家一向積德行善,是大大的好人。”
亞仙便有七分相信:“你們,想把我怎麽辦?”
“當然是送你回家了。”東家又關切地問,“告訴我,你家在哪兒?”
“家?家!”亞仙掩麵痛哭起來。
東家愛撫地輕拍著亞仙的肩頭:“別哭,有什麽難處隻管對我說,我這人最見不得眼淚。你一哭,我心裏怪不好受的。”
亞仙揚起掛滿淚珠的臉,抽抽噎噎地說:“我的親人,全被土匪殺了馬戲班完了,我已無家可歸了。”
“是這樣,家破人亡舉目無親,這也太可憐了。”東家歎口氣,“孩子,今後你想怎麽辦?”
“我現在走投無路,不知如何是好。”
東家思付一下,說:“常言說,救人救到底。你既然無處可去,若不嫌棄,就留在這裏吧。”
亞仙似落水之人遇到救命船,急忙下地撲通跪倒:“若蒙恩人收留,情願充做仆役。”
“快快起來,”東家伸手攙扶,“你雖是賣藝之人,但相貌不俗,將來必能出人頭地,怎能以使女相待?我膝下無女,欲將你收為義女,你看如何?”
亞仙原本聰明,聽此言,急忙再次跪倒:“幹爹在上,受女兒一拜。”
東家喜得臉上笑開了花:“今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一旁的鐵栓,嘴角顯現出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冷笑。接著彼此通了姓名,亞仙才知幹爹名叫吳大發。
這時,吳大發象突然想起什麽大事,一本正經地說:“鐵栓,快把飯籃子拿過來,我女兒一定早就餓了。”
,鐵栓從門口提過飯籃子,吳大發接過親手送到亞仙麵前:“快吃吧,烙餅豆腐湯,還冒熱氣呢。”
亞仙早就餓急了,也沒有多想,拿起油餅就咬了一口。這時,她發現鐵栓衝她直映眼睛,但不知是何用意。沒等亞仙細想,吳大發就回身對鐵栓說:“亞仙這有我照應,你回房去吧。”
鐵栓答應一聲,隻好出去,走不多遠,又輕手輕腳地返同,從窗紙破洞向房內窺視。但見亞仙風卷殘雲,很快把飯菜吃盡。吳大發湊近些笑著問:“怎麽樣,夠不?”
“幹爹,飽了。”亞仙微微皺起眉頭,說:“就是覺著有些頭暈。”
吳大發笑得雙眼眯成一條縫:“不要緊,你是昨夜太勞累了。”
眼見得亞仙上下眼皮直打架,就要昏睡過去,外麵的鐵栓萬分焦急:“難道就聽憑東家的陰謀得逞嗎?不能,亞仙太年輕了。”他抽身便走,一口氣跑到吳大發老婆的臥室。
太太正躺在被窩裏,見有人進屋剛要發火,一看是鐵栓,兩隻肉泡眼立刻一亮,趕緊抬起豬頭似的肥腦袋:“小沒良心的,你還知道來找老娘?”
“太太,我……”鐵栓盤算著如何開口。
太太對老媽子下達回避令,然後一拍炕沿,招呼鐵栓:“來,過來呀,坐我身邊說話。”
鐵栓怕時間長了誤事,就趕緊走過去,但是他沒坐下,焦急地說道:“太太…”
“你近點怕啥,我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太太抓住衣襟使勁一拽,鐵栓便坐在了炕沿上。太太的胖胳膊摟住了鐵栓的脖子:“你說,我哪點對你不好,幹嘛總躲著我?跟著那個老不死的,你還能揀著好糞吃?和老娘近便點,還能虧著你?十個小白臉,九個黑心肝。”說著,她使勁把鐵栓摟過來貼臉。
這女人已經四十多歲了,比東家還大兩歲不說,單那滿嘴黃牙一腔口臭,和額頭上常年不斷的火罐印,就足以令人惡心了。鐵栓屏住氣不敢呼吸,為了搭救亞仙,他隻好勉強忍下。他附在太太耳邊說:“我告訴你,東家他……”
太太沒等聽完就炸了:“真的?”“我長幾顆腦袋,敢欺騙太太?”
太太立刻從被窩裏拱起來,忙三火四地穿衣裳:“這個老沒出息的,我隻當他這幾天老實了,原來背著我又幹這不要臉的事!真氣死我了!”大凡女人知道自己年老貌醜,不能拴住丈夫的心,對男人就格外加意提防。為了避免吳大發偷嘴吃,太太連年輕丫環都不用,隻用半大老媽子侍候,但依然防不勝防。鐵栓報來的消息,怎不叫她又氣又急?她也顧不得冷了,風風火火地往外走,緊倒動著一雙改造過的苞米腳,一陣風似地來到了小跨院。用手一推,門在裏邊閂上了。
跟在身後的鐵栓,立刻意識到要糟。他攔住太太,一不讓她喊,二不讓她砸門,而是自己翻牆進去,急不可待地走到窗前向裏一看,望見吳大發已扒下了亞仙的衣服,便急忙回轉身打開院門,放太太進來,向上房一指,自己就躲了起來。
太太趴在窗戶眼往裏一看,赤紅臉立時就氣白了。“咚咚咚”走到屋門前,象擂鼓一樣緊敲房門:“老沒出息的,你給我滾出來!”
正要得手的吳大發,一聽這聲音,知道是比“河東獅子吼”還要厲害十分的太太駕到,登時嚇得骨軟筋酥。他怕驚動別人,被下人知曉,趕緊打開門放太太進來。
太太揚手一耳光,先給了他一個見麵禮,打得脆生生地響:“你幹的好事!”
進裏屋,隻見昏昏酣睡的亞仙,無力地躺在炕上。吳大發明白把柄已落在太太手中,雖然臉被打得火辣麻疼,眼冒金星,此刻也隻得低聲下氣揀好聽的說:“太太息怒,我是一時糊塗。”
“住嘴,你幹這事是一回兩回嗎?四五十歲的人,禍害人家二十多歲的黃花閨女,也不怕天打雷劈!”太太越說越氣,越說嗓門越高。
吳大發越聽越怕:“哎呀我的好太太,你小點聲,別說了,常言道,家醜不可外揚。”
“你怕醜啊?怕就別幹見不得人的事!”太太幾乎喊起來,“我不嫌丟人,咱們大門外邊說道說道去,讓左鄰右舍南北街坊評評理。”說著,上前揪住吳大發的耳朵就往外扯。
吳大發疼得靴牙裂嘴,再三求情:“幹不是萬不是,都是我的不是。太太高抬貴手,饒我這次,往後再也不敢了。”
“哼!你這起誓等於放屁,你是狗改不了吃屎!”
“太太,我丟了人你也揀不著好。看在多年夫妻的情份上,我,我給你跪下了。”吳大發真的下了跪。
太太鬧了一陣,感到也夠勁了,這才鬆開手:“姓吳的,我告訴你,往後你再敢背著我偷雞摸狗,我非叫你把臉麵丟光不可!”
“下次再也不敢了!”吳大發這才鬆了一口氣,
“走,跟我回房。”太太發出號令,並先自挪動了肥胖的身軀。
吳大發走了兩步,又回頭看看亞仙,腿象墜了塊石頭近不動步,
太太哼了一聲:“怎麽,你還不死心!”
眼看到嘴的肥肉沒吃到,吳大發心中萬分遺憾。“這,這孩子……這工夫人事不知。萬一別人……若不然……我在這看著她醒來吧。”
“別義玩鬼花招了,你一撕尾巴,老娘就知你廚幾個糞蛋。”太太又揪住他的耳朵,“痛快地跟我走,這兒不用你操心,我讓鐵栓看著她。”
太太揪著吳大發的耳朵,一出屋門就大聲喊起來:“鐵栓,鐵栓,你死到哪去了?”
鐵栓聞聲跑來:“太太,有什麽吩咐?”他看見東家就心虛,感到很不自在。
太太說:“你看著這個**,等她醒過來再離開。”“是,小人記下了。”
“你可不許趁機找便宜!”太太瞪起肉眼泡,叉叮囑了一句。
“小人不敢。”
一旁的吳大發心裏琢磨:這件事自己是背著太太幹的,太太怎麽不早不晚偏偏在節骨眼上來了?而且出門就喊鐵栓,一喊就來。他忽地明白過來,準是鐵栓搞的鬼。越想越氣,不由恨得牙根癢。憋著勁要整治鐵栓,不然難出這口悶氣。他對於亞仙還不死心,試探著問太太:“這丫頭你打算怎麽辦?
我看她怪伶俐的,要不你就收在房中做個貼身使喚的丫環。”
太太把嘴一撇:“你就死了這條心吧!今天我就打發人把她賣了!”
吳大發心裏略噔一下,有苦說不出,暗自打著主意。
東家和太太走後,鐵栓不放心亞仙,趕緊跑進屋。一見亞仙赤條條地仰臥在炕上,嚇得急忙用手捂上雙眼,紅著臉跑了出來。剛想跑走,又感到不妥,這時萬一有人闖來怎麽辦?想了想便坐在外屋門檻上守著,心頭還砰砰亂跳。
鐵栓雖然已經二十好幾年紀了,給吳大發當貼身保鏢,也少不了與女人接觸,但從來也未對任何女人動過心,可是這次看到了證仙,他卻著了迷。以往他跟著吳大發接觸的女子,都是些殘花敗柳**婦浪女,盡管這些女人都垂青於他,鐵檢卻隻是感到厭惡,如同躲避瘟疫一樣躲著她們,他對太太也是這樣。而他看到的亞仙卻天真、質樸,有著淡雅無華的自然美,渾身洋溢著蓬勃的生機,散發著誘人的朝氣。亞仙就象巨大的磁石,緊緊地吸引著他,促使他討願冒被東家懲處的危險,而導演了太太捉奸這場戲。此刻,他坐在門檻上捫心自問:這一切都是為了仆麽呢?難道也是為了得到她?鐵栓沒有勇氣否認自己的出發點是自私的。
太陽已經升高,身上被照得暖融融的。一對麻雀飛落到院中心,在啄食地上的米粒。它們在地上蹦來蹦去,顯得那麽親熱。鐵檢看出了神,心想這準是一對“夫妻”。他生怕破壞它們此刻的幸福,一動不動,連咳嗽都硬憋了回去。這時一隻公雞氣勢洶洶地奔過來,兩隻麻雀“禿魯”一下比翼飛起,落在對麵牆頭上。它們大概還在留戀方才那幸福的領地,“嘰嘰啾啾”叫著不肯離去。鐵栓氣憤地摸起一塊土坷垃,要教訓一下這破壞別人幸福的雄雞。可是這時,那雄雞“咕咕咯咯”地叫
起來。它用嘴啄到一塊幹糧渣,吐出,啄起,又吐下,再“咯咯咕咕”地叫一陣。鐵栓感到奇怪。他看見一隻母雞從門外動著翅膀跑進來,到公雞身邊。公雞啄起幹糧渣丟到母雞麵前,母雞一口便吃下去了。隻見公雞象完成一項重大使命一樣,驕傲地揚起紫紅的肉冠,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去。母雞則溫順地跟在後麵。
這一幕,令鐵栓產生了一個念頭:雞和鳥都如此恩愛,需要體貼和溫存,自己是堂堂正正的人,難道就不需要女人的愛撫嗎?亞仙,是多麽好的姑娘!眼前,又是多麽好的機會!對,不能自己把自己關在幸福的大門之外。鐵栓霍地站起,急切地向房內走去。
步入內室房門,鐵栓又膽怯了,甚至不敢正眼去看炕上的亞仙。他在心中自問,這樣做不是乘人之危嗎?他正在猶豫之際,聽到屋裏的亞仙突然尖叫一聲。鐵栓受驚,一時手足無措,不覺癱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