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栓猶豫之際,恰值亞仙藥力方過。她悠悠轉醒,恍如隔世。正在腦海中搜尋記憶,猛見自己赤身**,又發現鐵栓走來,亞仙怎能不驚?她下意識地尖叫一聲,急忙穿衣裳,又羞又氣地怒斥鐵栓:“你這個衣冠禽獸,難道就不怕老天報應!”

鐵栓此刻真是無地自容,他站起身低下頭忙作解釋:“亞仙,請你相信,我雖為財主辦事,但卻是個好人。我叫鐵栓,方才,是東家在湯裏下了麻藥。”

亞仙嘴角掠過一絲冷笑:“你還會是好人?我蘇醒之時看得真切,你步步逼近,分明是欲行非禮!”

鐵拴不由得臉色緋紅,言語囁嚅:“我不該心存邪念,可我實在不是壞人。若非我及時搬來太太,你早就失去貞潔之身了。”

亞仙將信將疑:“吳大發就如此懼怕太太?”

“隻因太太的妹妹是富新縣縣長的小老婆,所以東家對她敬若神明。若沒這一層,東家早就把她一腳蹬開了。”

亞仙想了想又問:“土匪將我劫持,為何送到這裏呢?”

“你有所不知,匪首齊黑心意欲投靠官府,苦於沒有門路才求我們東家引見。“他知道東家好色貪**,所以齊黑心不惜殺人劫你,以討取東家的歡心,要他說情好到縣裏為官。”

亞仙聽罷,不禁萬分感慨,心想:“想我洪亞仙,賣藝糊口四海飄零,方與表哥締結良緣,未及成婚便遭此大難。如今身在虎口,尚不知表哥現在何方,天宇荒荒,大地茫茫,哪裏有我這弱女子立足之地?我要以清白無瑕之身,等候與表兄重逢之日。想到這裏便說:“你既自詡為好人,就請發慈悲動善念,放我一條生路吧!”

“這?”鐵栓不覺沉吟。

“看來你是怕受連累,擔心會引火燒身。”

“你誤會了,此事非同小可,須從長計議……”

未待鐵栓細說,一個老媽子來傳喚:“鐵栓,東家叫你就去。”

鐵栓不好再說什麽,隻得跟著去,那老媽子把門鎖了,和鐵栓一起來到帳房。老媽子先將鑰匙交給吳大發,走了。吳大發臉色甚是難看,看了鐵栓半天,忽然拍案罵道:“你小子壞我好事,分明是活夠了!”

鐵栓隻得找推托之詞:“太太再三逼問,小人怎敢不說。”“你搬來太太,還想騙我!”

“小人便項生三頭,也不敢找東家麻煩,這實在是太太碰巧遇上。”

“和我玩花舌子。”吳大發冷笑兒聲,“好,給你個立功贖罪機會。晚飯中我再下麻藥,你能讓亞仙吃下,我便饒你不死。”

“我……”

“敢不照辦,我就先崩了你!”吳大發掏出手槍。

麵對黑洞洞的槍口,鐵栓一時無計可使,隻好違心地答應下來。天黑之後,吳大發將放了麻藥的麵湯交與鐵栓:“去吧,事成之後有賞。”他見鐵栓提不起精神,又威逼說:“你別死秧拔氣的,若叫亞仙看出破綻,或敢有意暗示她不吃,我就在窗外開槍,把你倆全都送上西天!”

鐵栓拎起飯籃子,拿著吳大發交給他的鑰匙,先在門口聽聽動靜,打開門,走進亞仙的居室,將飯籃放在桌上:“吃晚飯吧。”

亞仙半真半假地問:“又下麻藥了?”

鐵栓知道吳大發就在窗外,不敢明說,隻好小聲地告訴她:“讓你猜著了,千萬別吃。”

亞仙以為是反話,因為她相信鐵栓不會加害自己:“你說有我還偏吃。”麵湯飄起嫋嫋熱氣,散發出誘人的香味。腹中饑腸轆轆,她端起碗就喝。

“你……”鐵栓意欲攔阻,但知道窗外有槍口對著自己,又怎敢明言。

亞仙甚覺奇怪:“鐵栓,你要說什麽?”“沒,沒什麽,叫你當心燙著。”“我又不是小孩子。”亞仙一氣喝光,“你幫我逃離虎口吧。”

鐵栓不言不語也不動。

亞仙伸手推他:“你這是怎麽了?”

這時,吳大發走了進來:“幹女兒,你走不了啦。”

“啊?”亞仙忽又感到頭暈,立刻明白又中了麻藥,她傷心地質問鐵栓:“你,為什麽又騙我?”

鐵槍咳了一聲,雙手抱頭蹲在地上。

很快,亞仙便四肢無力,軟綿綿地倒在炕上,接著昏沉沉睡去。吳大發嘿嘿一笑:“鐵栓,你可以走了。”

鐵栓踉踉蹌蹌走出門,身後吳大發又拋來一句話:“再敢搬太太,我就大開殺戒!”

鐵栓不知怎樣回到自己房中。飯也不吃,燈也不點,象段木頭似地摔在炕上,眼望房笆,五髒如裂。他恨自己懦弱無能,竟親手把純潔的亞仙推入了火坑。昏昏沉沉,仿佛看見吳大發正餓狼一樣撲向亞仙,鐵栓急步上前,卻是在炕上坐起,方知剛才是在夢中。但是,他再也躺不下去了,走到院裏,仰望夜空,星河橫斜,已是三更時分。鐵栓猶豫了一下還是身不由己地走近亞仙的居室。夜風吹過。隻見虛掩的房門左右擺動。他感到奇怪,便閃身走進房內,看見迎麵懸掛一物,如風車來回打轉。鐵栓立刻意識到是亞仙白縊了。他趕緊搬來板凳跳上去,左手托起亞仙,右手扯斷布帶,一摸胸口尚溫,急忙將她放在炕上呼喚:“亞仙,亞仙!”

少停,亞仙悠悠醒來。她哀哀切切地說:“鐵栓,我已遭老賊侮辱,無顏活在人世,你快走開,容我自尋死路。”

鐵栓此刻已是後悔莫及:“亞仙,都是我膽怯,才害得你玉體被汙,我真該死!”“別這樣說,你我非親非故,怎能怨你。再說老賊**威所迫,你也是身不由已。”

鐵栓聽此言越發敬重亞仙,也下定了決心:“亞仙,吳大發狠毒殘忍,我和你一同逃離此地。”

“能行?”

“放心,我保證把你平安帶出。”“我們去何處安身?”

“我有個師父名叫成義,在二十裏外的周家村,為周老財做護院教師,第一步先到那裏落腳。”

有此生路,亞仙自然求之不得。她一屈身雙膝跪地:“鐵栓哥,救命大恩沒齒不忘,今生無力,來世作牛作馬也要相報!”

“言重了,快起來。”鐵栓扶起亞仙急忙說:“天將破曉,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動身。”

兩人簡單收拾一番,便由鐵栓引路,亞仙在後緊跟,往吳宅後院摸去。鐵栓熟悉地理環境,自然一路無阻。在經過一處青磚房時,鐵栓告訴亞仙:“東家就住這裏。”

亞仙見附近並無守夜人,頓起複仇之念:“鐵栓哥,你身帶手槍,何不殺了惡賊,再走不遲。”

提起殺人,鐵栓不免膽怯,他尋思一下說:“這樣不妥,萬…辦得不利落驚動別人,我們就走不脫了。隻要安全離開,以後不愁沒有報仇的機會。”

亞仙見鐵栓如此說,雖然感到難解心頭之恨,但也覺得鐵栓所慮很有道理,就沒再堅持,與鐵栓一起直到後院。眼望高牆,亞仙不免犯難,這時,鐵栓一縱身,已躍上牆頭。亞仙心中暗暗驚歎,未曾想到鐵栓有這樣大的本事。鐵栓伸手拉她,亞仙賣藝練功亦精通武藝,搭手而上,與鐵栓縱身躍下。鐵栓讚道:“你的武功也頗有根基。”

周家村在西北方向,鐵栓為了在天亮前趕到,以免吳大發發現後派人追來,就帶著亞仙,抄近路斜插過去。嚴冬時節,後半夜格外寒冷,北風尖叫著刺透了衣裳,兩人一路小跑影影綽綽望見前麵就是亂墳崗子。突然,亞仙驚叫一聲:“啊!”

鐵栓甚為奇怪,扶住她問:“你怎麽了?”

“鬼!有鬼!”亞仙嚇得猶在發抖,她伸手向前一指。

鐵栓順她手指方向,往墓地看去。夜色之中,荒塚累累,衰草枯枝隨著寒風搖擺,烘托出一派陰森恐怖的景象,連他也有些不寒而栗。他定了定神,又看了看,卻不見鬼的蹤跡。他衝亞仙輕鬆地一笑,借以緩和緊張氣氛:“你呀,看花眼了,鬼在哪裏?”

“方才我看見前麵的墳頭上,有個矮矮的個子,尖尖的帽了,長長的舌頭,怎麽一眨眼就不見了?”亞仙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走吧,沒有的事。”鐵栓嘴上這樣說,心中卻想,長舌頭必是吊死鬼,別是看上亞仙找替身來,何況方才亞仙上過吊。

雖有鐵栓壯膽,亞仙仍然心有餘悸。她緊緊抓住鐵栓的胳膊,也顧不得男女有別和羞澀了,似乎和鐵栓靠得越緊越安全。兩人就這樣,各自懷著恐懼心理,漸漸走近了墓地。常言說越怕越有鬼,二人剛接近一個墳頭,忽聽一聲瘳人的嚎叫,其聲淒厲刺耳,就象野貓求偶那樣難聽。餘音未消,一個四尺多高的怪物從墳後蹦出,甩著血紅的長舌頭,攔住了他二人的去路。

亞仙原本就魂不守舍,這一來更嚇了個真魂出竅。她驚叫一聲,躲在了鐵栓身後:“鬼!鬼!”

鐵栓也止不住心驚肉跳,平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鬼。今夜若不是亞仙在身邊,他也就拔步飛奔,逃之天夭了。可是現在不能丟下亞仙不管。因此,他隻是緩緩向後退卻,兩眼緊盯著鬼的動向。

若在平時,行路人見鬼後,十有七八都要嚇頹,十之是倉皇逃命,又往往跑不快。而今夜二人卻是反常,竟然和鬼無聲對時、鬼大概惱怒了,蹦蹦噠跳撲向鐵栓,並連續發出那疼人的叫聲,揮舞雙爪向鐵栓前胸抓來,大有將鐵栓撕成兩半之勢。

鐵栓想,即便真是鬼來索命,也不能束手待斃。他試了一下覺得自己的手腳依然靈活,何不對付幾下。這樣想著,當鬼雙爪抓來時。他就使了個野馬分鬃,將鬼的雙爪撥開,跟進去雙掌一化招,又使個雙推泰山。兩手全點在鬼的前胸,那矮鬼“蹬蹬”後退數步,才停身站穩。

這下鬼真的被激怒了,“呀呀”叫了兩聲,雙手一翻,亮了個門戶,使出一招連環杵,雙拳如流星閃電般接連向鐵栓麵門和心口打來。鐵栓好生奇怪,這鬼的招數分明是陰陽拳,莫非此鬼生前是武林中人?事已至此,鐵栓就更不管那許多子,既然鬼沒迷住自己,手腳靈活,同他比比看。鐵栓遂使開四方拳,與其對打起來。你一招,我一式,各不相讓,一時間倒也不分勝負。

鐵栓這四方拳,靠的是步法靈活,身形動作快,快到使對方覺得東西南北四方都有他在揮拳進擊。就如同孫悟空使出分身術,變出無數猴王將對方團團圍住一樣。但是由於矮鬼個子小,轉動極其靈便,鐵栓四方拳的優勢,顯然就大大減弱了。這樣雙方又鬥了二十多個回合,仍是難分勝負。

矮鬼倒也乖巧他是充分利用自己個子小的優勢,專打鐵栓的下三路。這:點漸漸把鐵栓提醒了:何不居高臨下專打矮鬼的上三路呢。這一變果然奏效,鐵栓連續使出泰山壓頂、油錘貫頂、橫掃華山等招數,使矮鬼手忙腳亂窮於應付,漸漸隻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了。鐵栓看準機會,又使出四方拳中一個絕招叫做項上摘瓜。雙手同時出擊,左手去按矮鬼右肩,右手則去抓脖子;隻要雙手抓住同時一用力,矮鬼的腦袋就要象扭瓜一樣搬家。不過矮鬼也不含糊,身子往下一縮,竟躲過了這致命的一招。不過,他頭上的尖帽子卻被鐵栓抓掉,露出了溜光錚亮的禿腦瓜。這時,矮鬼竟下意識地冒出一句“厲害!”的話來,他明白,方才如果稍微再慢一點,他的腦袋就離開脖腔了。

通過方才這番交手,未見對方有神鬼之類變幻不測的本事,又聽到矮鬼失聲驚叫,鐵栓終於明白,這矮鬼並不是鬼,而是裝鬼劫道圖財的人。心中有底了,鐵栓勇氣倍增,招數更準更快了。矮鬼的假舌頭,也被他打掉了。鐵栓又賣個破綻,放矮鬼進招,卻飛起一腳,踢個正著,矮鬼象球一樣滾到墳堆下。

在一旁觀戰的亞仙,此刻已忘記害怕了。她見矮鬼不是鐵栓的對手,自然壯膽不少。及至見到鐵栓把矮鬼踢倒,禁不住拍手叫好:“真棒!果然鬼也怕人,抓住他,看看到底啥模樣。”

這時,鐵栓突然發現,那矮鬼正向腰間摸什麽。練武之人何等警覺,他黨刻意識到對方準是在掏暗器,急忙先發製人。他一抖右臂,左手往肩膀下一拍。“哢嘣”一支鈾箭彈出,應聲釘在矮鬼右手腕部。矮鬼痛叫一聲,右手未能舉起。鐵栓一個箭步躍過去,用腳踏住了矮鬼右手。他低頭看時大吃一驚,暗叫好險,原來矮鬼手中並非鏢弩之類的暗器,而是一支手槍。鐵栓一把扯下他的布罩,露出了矮鬼的真麵目:“你倒是裝得象,有神通變鬼魂逃呀!”

亞仙奔過來看新鮮:“鐵栓哥,鬼被你抓到了,我看看吊死鬼啥樣。”

“什麽鬼,是人,他是土匪!”

亞仙低頭細看,可不是嘛,被鐵栓用腳踩住的上匪,身材不高,相貌醜陋,使她想起了《封神榜》中的土行孫和《水滸傳》中的武大郎。見他那鈹眉咧嘴的痛苦樣子,亞仙不覺起了惻隱之心:“哎,你為啥裝鬼劫道呀,幹點什麽不好,種地、做買賣都能吃飯嘛。”

矮鬼大概看出年輕姑娘好說話,趕緊求情說:“大姐,我是一念之差,饒我這次,我再也不敢了。”

“鐵栓哥,你看他”

“別聽他裝熊,”鐵栓腳下又加點力,“說,叫什麽名字,一共幹了多少次,害了多少人?快快從實招來!”

矮鬼當然不會說出真實名姓:“壯士,小人名叫劉小二,隻因家有八旬臥病老母,無以為生,又被財主逼債,才鋌而走險,裝鬼劫道。這是頭一回,沒想到就遇上英雄,壯士無論如何開恩饒我這一次。"

亞仙聽著不忍:“鐵栓哥,他說的多可憐,放了他吧。”

矮鬼一聽假話起了作用,又接著說:“壯士不看我,也要念我那生病的老娘,我若死了,誰為她煎藥熬湯養老送終呀!”說著,竟哭了起來。

亞仙聯想起自己親人被上匪殺害,更加受不了啦,忙替他求情說:“鐵栓哥,你就放了他吧。”

“不行!”鐵栓看出矮鬼是在演戲,“亞仙,他這是假招子,就象《水滸傳》裏那個假李逵一樣,我們不能被騙,不能留下禍根再叫他去害別人。”

矮鬼一聽,心中膽寒,明白已被看破了,但他並不死心,繼續哀求:“壯士,我句句是實,並無一句謊言。您說我騙人實在冤枉,但不知壯士何以得知我是假話呢?”他想,既或不能說服對方,也要盡量拖延時間,拖一會是一會,也許能找到一個逢凶化古的機會呢。

鐵栓冷笑一聲,俯身將手槍揀起來。在手中掂著說:“初次剪徑,這武器從何而來?”

亞仙感到鐵栓言之有理,不由點頭:“可也是。”

“所以說不能饒他。今晚放過他,明天又害別人,豈不是我們的罪過。

“那麽,就綁起來送官治罪吧。”

“我們趕路要緊,哪有這個工大,”鐵栓拳頭一揮,“就在這裏結果他!”

“行嗎?殺人是要償命的。”

“可我們是殺鬼呀!”

矮鬼聽出不妙想要掙紮起來,無奈鐵栓那隻腳,就如五行山壓住孫大聖一樣,休想動得分毫。他隻得繼續求饒:“壯士救人一命積壽上年,你就發一回善心吧。”

就在這時,從西側小徑上又閃出一個人影,晃晃****、“踢踢踏踏”向這裏走來。亞仙首先看見,那人身影細高細高象根竹杆,而且從上到下一身白。她立刻想起了老人講過的小鬼白無常,趕忙一碰鐵栓:“鬼!鬼又來了!”

鐵栓扭身去看:“什麽鬼,也是人裝的。”

果然,那白無常說話了:“老兄,你怎麽樣?撈到什麽油水沒有?”原來他是矮鬼的同夥,兩人扮鬼,分別在兩條路上劫財。這會天快亮了,他白白挨了一夜凍,垂頭喪氣地回來找矮鬼,盼矮鬼遇到大財主,他好分一份。

矮見推時間,等的就是這個同夥,趕緊回答說:“碰上兩個騎子,我翻船了,快開花呀!”

這顯然是黑話,鐵栓雖不全懂,也能猜出個大概,他不知上匪要搞什麽名堂,怕傷著亞仙,忙對亞仙說:“你快躲到樹後。”

話未說完,那個白無常突然將兩包東西打過來。雖然距離稍遠未打到身上,但那包兒隨風散開,騰起兩困白花花的煙霧。鐵栓感到辣眼睛,急著喊道:“白灰,快閉眼。”

那矮鬼趁此機會猛一掙,從鐵栓腳下逃脫,就地一溜十八滾,就象球樣飛快滾跑了。待鐵栓睜開眼睛,矮鬼及其同夥都已不知逃往何處。鐵栓氣得咬牙切齒:“這土匪太狡猾了,實在可惡!我非找到他們斬草除根不可!”

驅仙勸道:“算了,他們是已沒命地逃走了,我們還是趕路吧。”

鐵栓想想,也無處去追,見亞仙亦安然無恙,東方又已發白,就說:“好吧,這次算便宜了他們,下回再讓我碰上,一定斬草除根!”

兩人沿著墓地中間的崎嶇小道、向前加快了腳步。經過這番遭遇,亞仙突然膽壯了。看見棺材板子、死人頭骨、大腿棒子,也不那麽緊張害怕了。

鐵栓看出了她的變化:“看樣子,我現在要教會你打槍,再遇見鬼時你一定敢放。”

“你兩支槍了,把剛才那支給我吧。”亞仙伸手拿過來,感到很好玩,便胡亂擺弄起來。

鐵栓提醒說:“小心,別走火。”

話音剛落,“砰”地一聲槍響了,鐵栓應聲倒在地上。業仙一見大驚失色,慌忙看看手槍:“鐵栓哥,我覺著也沒怎麽動呀,這是怎麽同事?”

鐵栓側臥在地一聲不吭,身體也一動不動。

亞仙更慌了,怎麽?是自己失手將鐵拴打死了?這,這該怎麽辦哪!她悲痛地要撲上去。可是,兩隻胳膊被人從左右分別架住了。亞仙驚愕間仔細一看,啊!原來是那個矮鬼和白無常來到了身邊。

“你們!二鬼,不,土匪放了你們,還敢回來作惡!”

矮鬼把奪下亞仙的手槍;“嘿嘿,好漂亮的大妞!我就要她了,那個死人歸你。”他對白無常說著,拖起亞仙就走。

此刻,天色微明,亞仙那俊美秀麗的麵龐已清晰可辨。白無常有生以來也未曾見過這樣漂亮的女子,怎甘心讓矮鬼獨占。他顧不上去翻鐵栓身上的財物,急忙追上去:“不行!這姑娘歸我,至少也得咱兩個輪班受用。”

就在這時,“砰,砰,”又響起槍聲。白無常應聲倒地,真的成了死鬼。原來鐵栓根本未被擊中,是躺倒裝死迷惑劫匪。但他欲再射擊矮鬼時,矮鬼已倒地…滾不見了。鐵栓哪肯輕易放過他,挺身躍起就追。這時天已蒙蒙發亮,四野景物模糊可辨,但見枯草漫掩荒墳,殘存的紙灰、紙錢和破碎的靈幡,伴著土汙沙攪的積雪,在清晨寒冷的北風中,打著旋兒起舞。鐵栓遍尋不見,又跳上一個大墳頭,舉目四眺,依然沒有矮鬼的蹤影。鐵栓想,這事可真怪了,就這一轉眼工夫,矮鬼怎能逃得形影不見呢?除非他真是鬼,會入地。對,準是藏在了附近什麽地方。今天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到。

亞仙經過這半夜折騰,又累又冷,此刻感到額頭發燙,喉嚨發幹,四肢發軟,周身無力,寒風透體,難以支持。她也盼鐵栓找到矮鬼將其除掉,但她實在支持不住了:“鐵栓哥,我們走吧,我太冷了!”

鐵栓急切間找不到矮鬼,見亞仙呈現出病態,隻好作罷。

亞仙頭前就走,但是止不住身子打晃,腳下畫圈。鐵栓趕緊工前攙扶,架起她一支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亞仙那柔軟豐滿的軀體,此刻越發軟綿綿,無力地靠在鐵栓身上。平生以來,第一次和女子如此密切接觸的鐵拴,感受到一種難言的快慰,情不自禁地拉著亞仙的手,舍不得鬆開。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聲,鐵栓警覺地轉回身,大喝一聲:“誰!”

墓地一片寂靜,並無人的蹤影。難道是狐兔出沒?鐵栓總難放心,他怕遭人暗算,走幾步回頭看看,走兒步再停下來觀察片刻。鐵栓這樣小心就算對了,那矮鬼根本沒走遠,方才是鑽入一座古墓之中。鐵栓、亞仙離開,他又想從後麵打黑槍。及至見到鐵栓分外警惕,他怕萬一打不中再引來禍端,才趴在墳頭後始終沒敢射擊。但是他看看被打死的同夥白無常,對鐵栓在心中記下了大大一個仇結。

遠離墓地之後,鐵栓感到安全了,他見亞仙行走太吃力,索興背起來大踏步趕路。待太陽冒紅,一氣趕到了周家村,停步在周老財宅院大門外。雖然剛剛黎明,周家兩扇大門業已打開,鐵栓略一思索,舉步拾級而上,背著亞仙直入大門。

院中,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正在踢腿打拳,從他頭上已蒸騰出熱氣看,顯然已練了好一陣子。這漢子正是鐵栓的師父成義。鐵栓見師父不避寒冷,這樣起大早練武,心下著實敬佩,緊走幾步上前說:“師父,您何必這樣辛苦。”

“俗話說,曲不離口,拳不離手,夏練三伏,冬練三九。你 …”當成義發現是徒弟鐵栓來到,身後背著一個青年女子時,神態立刻嚴肅起來,“你因何清晨到此?這女子又是何人?”

“師父,一言難盡,容弟子到房中向恩師稟報。”

到了成義住室,鐵栓將亞仙放在炕上,把事情經過仔細地講了一遍後說:“師父,弟子無處可去,特來投奔,望師父收留。”

成義聽罷,氣得臉色變青說道:“雖如此說,你這大清早引女子到來,有口也說不清,不要壞了我們的名聲,你還是將這女子速速送回!”

鐵栓沒想到師父發這樣大的脾氣,按理說師徒如父子,師命是不可違的,可是他看看正發燒的亞仙第…次違背了師父的意願:“師父,請恕弟子不孝。難道您就忍心把她送回火坑?”

“我不管那些,你我師徒的名聲要緊。”成義再次下令,“你若再敢遲延,被周家知曉,我定不饒你!”

鐵栓象截著腳鐐,慢慢挪到炕前,一摸亞仙的手更燙了,已燒得處於半昏迷狀態,心中著實不忍:“師父,您看她病成這樣,是否等她好了…”

“胡說,把她放在這裏,將如何處置?立刻送回,休再多言。”

“師父,這樣送回去,她會性命難保的。”

“死在吳家,就脫了你我幹係。你休再猶豫,若敢違抗師命,休怪為師的心狠!”

“師父!”鐵栓真是欲做不忍。欲罷不能,左右為難。他萬般無奈,隻好雙膝跪倒在成義麵前。

成義更加煩躁氣惱:“孽徒這般沒出息,分明為女色所迷!我沒有你這樣的弟子!”他繞過鐵栓,兩步到了炕前,要將亞仙扶起來送走。不料,亞仙一挺身坐起:“你閃開,我自己會走!”

成義一愣,縮回雙手,決然說:“好,免得我們動手。”

“我不會叫你為難的。”亞仙見鐵栓還跪在地上,心頭一陣酸楚,“鐵栓哥,叫你受難為了。你快起來,我明白成師父的意思。我決不公連累你們。”說著她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險些跌倒。她連忙扶住坑沿勉強站住,邁步就往外走。雖然心裏要強,但畢競體力不支。她一搖三晃,跟踉蹌蹌,未待掙紮出門,腳下一絆,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鐵栓急忙跑過去,蹲下身去扶她:“亞仙。你怎麽樣?”

“閃開,別靠近我!”亞仙掙紮著爬起,坐在地上。“我究竟怎麽了?難道我是毒蛇瘟疫不成?吳大發依仗財勢。為非作歹,害我失身,難道這是我的過錯嗎?難道鐵栓他能見死不救

嗎?成師父,我不會以被汙之身再壞了您的名聲,我白己到野外去死!我隻求您一點,不要責怪鐵栓,他救我是出於一片好心!”

這番話,如重錘敲在成義的心上。是呀,亞仙說得不對嗎?她不應該得到同情和幫助嗎?白己的做法是否太過火太自私了?成義不覺沉思起來。

就在這時,有個人推門進來說:“真是太可憐了!聽了令人心酸,催人淚下。這孩子的命真是太苦了!”

鐵栓認出,來人就是這大院的主人周明恩,人稱周老財。其實他本人也不過四十左右年紀。穿戴並不十分闊氣,看上去麵目和善,倒也忠厚。

成義就怕被周老財看見,而偏偏讓他碰上了,自己感到有些尷尬,便走上前去作解釋:“東家,這女子叫洪亞仙,我的徒弟未經許可,就背到這來,真是對不起,馬上讓他送走。”

“成師傅,不妨事。這姑娘的遭遇我方才都聽見了。令高徒做得對。為人誰能見死不救呢?”周老財伸手扶起亞仙,“姑娘,你是病體,屋地太涼,快上炕,這裏就是你的家。”

亞仙看看周老財,半驚半喜,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東家,我還是走吧!”

“鐵槍,扶她上炕。”周老財在地上踱了幾步,“姑娘,財主不都是壞人,當然也有敗類。沒想到吳大發竟做出這種無恥之事,真是禽獸不如!如果你不嫌棄,就在這住下吧。”

亞仙沒想到在這山窮水盡的境地,遇上這樣的好心人,她深受感動:“東家,你的心腸太好了!隻是,我留在這裏方便嗎?”

“千萬不要見外。”周老財誠懇地說:“我年過四旬,隻有一個頑子,現隨成師傅學武,我常為無女感歎。如今,我就把你當做親生女兒看待,你盡管安心住下,吃穿都不必發愁。倘若不嫌寒舍辱沒了站娘,我願收你為義女。”

“啊!”亞仙心中一驚,打了個沉,“又是收做義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