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義聽了周老財的一番話,知道自己多慮了,覺得很不過意,同時又感到機會難得忙催促亞仙:“姑娘,還不快上前拜謝周財主。”
亞仙想起吳大發認義女被汙之事,未免心有餘悸,遲疑著不肯作聲。周老財看出亞仙心存疑慮,就未再提起,此事也就作罷。周老財讓使女引亞仙去另外房中歌息,並且格外關心地勸慰亞仙,叫她放心,先到房中歇息,再找個先生給她看病。
亞仙邁出門檻又回過頭來公求地說:“鐵栓哥,你可給我報仇呀!”
鐵栓見亞仙眼中滿含淚水,不忍拒絕,就說:“好,你放心吧,哪怕是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辭!”
他們走後,鐵栓想起自己答應了亞仙,感到心頭似負債,就對成義說:“師父,我要重返貝勒營,為亞仙雪恨!”
成義問:“吳大發當真糟蹋了亞仙?”“此事我親眼看見,千真萬確。”
“這老賊真乃一條色狼!”成義思付片刻,“惡人當除,隻是吳大發平素防範極嚴,又出了你與亞仙逃走之事,他哪能不格外小心?你單槍匹馬,萬一失腳,豈不白送了性命!”
鐵栓原本就有些心虛,聽成義一說就更沒主意了:“師父,您說該怎麽辦?難道就不為亞仙報仇了?”
“吳大發壞事做得太多了,我早就想教訓教訓他,一直忍下來了、如今,再也不能叫他活下去了!”成義下了決心,“為師與你一同前往。”
鐵栓真是喜出望外。他深知師父一向為人忠厚,甚至過於善良,從來不願傷人,更不要說害命。也許是師父這種性格影響了他,使他性情懦弱,缺乏男子漢和練武之人應具備的勇猛氣質。今天,師父竟能主動提出和他一起去收拾吳大發,鐵栓怎能不喜悅萬分?他興奮地說:“師父,咱們吃了飯就走,我領路。”
想不到成義搖搖頭:“不急,我們下午登程不遲。”
“師父,”鐵栓甚為不解,“這樣怕不要當。”“你不要多說,隻管照我的安排行事。”
鐵栓也就不敢再問,隻好按師父的囑咐抓緊休息。鐵栓一夜未睡,確實義困又累,簡單吃過早飯,便浦然入師,肖到過午才配。睜開眼睛發現師父正含笑站在麵前。
“怎麽樣,睡夠了?”成義問鐵栓急忙下地:“師父,讓您久等了,為什麽不叫醒我。”
“不急,快去吃午飯。”成義看看座鍾,已是下午兩點,“我已經吃過了,你用罷飯我們就上路。”
鐵栓匆匆吃過飯,成義已將兩匹馬備好。二人扳鞍認蹬,飛身上馬,揚鞭起程,離開周家村直奔貝勒營。路上,成義乂把到了吳家之後,應該如何做,向鐵栓詳細交待了一番。鐵栓昕後,感到師父考慮事情確實比自己周全。
二十幾裏路程,不過一個小時就走到了。臨近吳家,成義讓鐵栓慢行他自己先上前,告訴守門人進內通報。
吳大發聽說成義來訪,親身迎出大門,而且十分客氣:“今天真是貴客臨門,不知成師傅駕到,迎接來遲,想罪恕罪。”
“豈敢,驚動東家大駕,甚是不安。”成義向站在遠處的鐵栓一招手。
吳大發見鐵栓走過來,臉上立刻現出不悅之色:“成師傅,引這背主之奴來此,意欲何為?”
“東家不必多疑,我帶劣徒專程前來賠禮。”“噢。”吳大發甚覺意外。
鐵栓雖然心裏感到別扭、可是也隻得按照師父的布置上前說:“東家,昨夜我是一念之差,追悔莫及,師父將我嚴厲訓戒了一番,已知有錯,還望東家寬容。”
清早,吳大發發覺鐵栓與亞仙雙雙逃走之後,將值夜炮手狠狠責罰了一頓。他舍不得亞仙的美貌還在其次,而更加擔心的是鐵栓將他以往的惡行張揚出去。正為此事擔憂,成義竟引鐵栓回來賠罪,這實在是他求之不得之事,但是,他對成師徒的用意,不能不有所提防。
成文見他不放心,又說:“東家,可否容小徒改過?”
吳大發想,不管來意如何,且先當作真心對待。吳大發打定了主意,滿麵含笑,側身相讓:“請到裏麵敘話。”
下人接過馬匹,成義與吳大發禮讓著走進了客房,分賓主在八仙桌兩側太師椅中落坐。三個炮手,環立在吳大發身後,顯然是心存戒備,鐵栓也就站在成義身邊。
寒暄了幾句,又飲過半盞香茶之後,成義先開口說:“劣徒年輕,血氣方剛,亞仙又很有兒分姿色,一時心猿意馬難以把持,遂與之私奔,實在有傷大雅,也愧對東家平素對他的厚愛。”
吳大發聽了暗暗高興,倘若鐵栓之舉隻是因貪色而起,那是最好不過。因為這很容易安撫,他忙說:“年輕人貪圖女色在所難免,這也怪我疏忽,早該給他說一房媳婦了。”
“東家總是寬宏大量。”
“不敢當,”吳大發不想把事態擴大,“其實鐵栓完全不必如此,他若真的喜歡亞仙,和我說一聲,白然就賞給他,也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
成義見吳大發假仁假義,他也就假意稱讚:“東家果然是大度之人。”
“這不算什麽,古人把姬妾作為賞賜乃尋常之事。而今我就當著成師傅之麵鄭重聲明,鐵栓與亞仙盡管歸來,我非但不難為,還要成全他們。為他二人修整新房,置辦妝奩什物,擇吉為他們正式完婚。”吳大發表麵說得天花亂墜,其實他不過以此為釣餌,企圖將鐵栓、亞仙騙回,然後再用計除掉鐵栓,便可達到長期霸占亞仙的目的。
成義似乎確信無疑了:“東家如此寬厚,明天我就讓鐵栓領亞仙回來謝罪。”
雙方算是達成了協議,吳大發格外高興。冬季天短,說話間業已紅日西沉,鴉雀歸巢,早到黃昏時候。吳大發傳令擺酒設宴,成義正中下懷,也不過分謙讓,欣然入席。雖然比不上宮廷大宴,也沒有洋菜西餐,但是卻也水陸俱陳,山珍海味齊備,吳大發殷勤勸酒,意甚誠摯。
在一側相陪的鐵栓,對此頗為納悶,他深知吳大發的為人,可算得上一等勢利眼,又愛財如命。可是他待師父成義,為何這般奉若上賓呢?是因為要平息亞仙之事,要借助師父之力嗎?不對呀,鐵栓記得師父每次來此,吳大發都是美酒佳肴,當時就感到奇怪。使鐵栓更難理解的是,師父每年隻來吳家一次,又都在正月裏,這些年來幾乎形成定例。對此,鐵栓早就心下生疑,但一直不知內中緣故。如今例行酒宴重開,每次都要上演的節目——太太把盞敬酒,還會不會重演呢?
果然,鐵栓剛想到的事就來了。客房門被輕輕推開,一股濃鬱的脂粉香氣先襲入室來,濃妝豔抹的太太,隨後款款步入。隻見她穿綢掛緞,戴金飾玉,描眉畫鬢,塗脂擦粉,周身上下珠光寶氣,走起路來環佩叮咚。隻差一頂鳳冠和幾名宮娥,就如同戲台上的貴妃娘娘了。每當這時,鐵栓眼中的太太就不那麽令人討厭了,也不象平時那麽臃腫了,這會兒是白白胖胖,而且五官端莊,眉眼閃爍著往常見不到的迷人光彩。
鐵栓又習慣地把目光掃向師父,他又得到了證實,太太的身影在門口一出現,師父的臉立刻就情不自禁地扭過去,而且是出神地注視著太太,每次都是如此,一直到太太扭著肥胖的臀部走過來。而每當這時,吳大發臉上都浮現出一種異樣的表情。是痛苦,優傷?還是無可奈何?叫人莫名其妙。但是鐵栓感到,他們三人之間似有一種不可告人的微妙關係,彼此的神態和目光,足以說明這一點。
吳大發見太太走進,好象事先約好一樣,把一杯酒全都倒進嘴,頭也不抬地說:“你來了,給成師傅敬酒。”
太太在成義身邊站下,挨得很近,先點個頭打招呼:“成師傅,這一年你好哇?”
“好,好。”成義想看她又怕看她,目光從太太臉麵落到胸部,“你也好?”
“托福,有吃喝,有穿戴,有錢花,又有人伺候,哪能不好呢!”太太說這些話時,臉上出現的是苦笑,而且聲音有些走腔變調,很是哀婉。
“好就好,你過得好就好。”成義似乎突然嘴拙舌笨不會說話了。
吳大發又自斟下一杯酒喝了,始終不看他們:“為什麽還不敬酒?”顯然這是督促了。
太太抓起燙得滾熱的錫酒壺,倒滿一杯酒,雙手端著遞過去。可以看見,她雙手微微顫抖,鼻翼輕輕**,眼中流露出複雜的感情:“請!”
成義接過杯,雙手也止不住地發抖,杯中酒已潑灑出一些。他毅然一口吞下,這酒大概不隻是辣的,可能還是很苦的。不然,成義臉上為何現出愁苦的表情?
“謝!”成義感情複雜地表示禮貌。二杯酒又斟上:“再請!”
成義接過又是一飲而盡:“多謝!”
第三杯酒捧過去,太太眼中竟奇怪地流出淚來,滴落杯中:“多保重!”
“承關照!”成義略停片刻,凝視了一下太太的淚眼,眼也不由得發紅,趕緊幹了杯中酒。三杯酒敬過,似乎完成了程序,吳大發依然頭也不抬地說:“你可以走了。“
太太留戀地義深情望一眼成義,緊咬下唇,猛轉身一陣風似地飛快離去。看得出她是在強忍悲市,直到她背影消逝,成義還出神地望著,忘記了收回日光。
吳大發現出幾分不悅:“成師傅,請喝酒。”
“啊!”成義自知失態,忙抑製著感情的波瀾,說:“喝,喝!一醉解千愁嘛!”他抓過酒壺,自已斟滿,一杯連一杯地狂飲起來、
鐵栓想起路上師父對白已的囑咐,想起還要為亞仙報仇,不禁有些著急:“師父,您別喝了,當心喝醉。”
“醉,醉了好,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當棉被。”成義依然是幹了一杯又一杯。
鐵栓急了,上前伸手去奪酒杯,師父似乎已有八分醉,揮臂把他推個超趄。“對酒當喝,越喝越晚生小輩休來管我!”
見成義這樣縱酒在飲,吳大發的戒心減少了八分,他更加殷勤地勸酒:“對,美酒佳釀不多喝,除非是個傻大哥!我陪你幹!”
“幹!效法醉八仙,喝醉做神仙。”成義與吳大發酒杯碰得“叮叮”響,壺中酒眼見得少,空了一壺又一壺。
鐵栓幹著急沒辦法,這樣又幹了十幾杯,成義便趴在飯桌上不動了。鐵栓暗暗埋怨:“師父呀師父,你誤了大事呀!”他上前猛推幾下,師父顯然已酩酊大醉,人事不知。
吳大發卻是格外高興,他基本上放心了,成義已醉成一攤泥,縱有通天本領也無法施展了。他派一名炮手和鐵栓一起,把爛醉如泥的成義,扶到客房歇息。吳大發又來假意關照幾句,其實他是再次觀察成義醉酒的情況。確信無疑了,才完全放心地離去。
人都走了,鐵栓關好房門,獨自生起悶氣來。師父在路上說得好好的,事到臨頭他自己倒先忘了。都是那該死的太太來敬酒,不然師父決不會喝醉。這事也怪,師父見了她為什麽那樣動感情呢?他們三人之間到底是什麽關係呢?鐵栓想得頭疼,也得不出滿意的答案來。他本來用被窩給師父溫著一壺濃茶,以備師父一旦醒來口渴要水喝。可是二更已過,師父仍然沉醉酣睡。鐵栓支持不住,也和衣迷迷糊糊睡去。他心中有事睡不踏實,待打個盹醒來,桌上的半截臘燭已經燃盡,室內一片漆黑,鐵栓坐起來,想起臨來時業仙對自己寄托的報仇希望,心中似燃著一團火。已經進入吳家,這機會決不能錯過,決不能叫亞仙失望。師父醉了,自己一個人去,諒他吳大發也插翅難逃。鐵栓打定主意,抽出短刀握在手中,輕輕下地,開門出去,又回手把門帶好關嚴。身形一矮,貼牆沿黑暗處,直奔吳大發的臥室。
路徑稔熟,自然也就便捷。鐵栓摸到窗外,衡耳細所,裏麵傳出吳大發均勻的呼吸聲,顯然毫無防備。他立刻挪到門前,用刀尖輕輕撥開門栓。然後慢慢推開;扁身閃人。
通往裏間的門,仍然上著閂。但這是鐵插棍,不象木頭的能撥。而門又是全木板的,這一下鐵栓可就犯難了。撬掉板子伸進手去開門,會發出聲響,把人驚醒。鐵拴站在門前許久,幾乎一籌莫展。他想,既已至此,總不能空手而歸。他舉起手中尖刀,插入木板縫中,輕輕撬壓,盡量不出聲響。但是辦不到,雖然他不敢用力,仍然發出了輕微的“咯吱”聲。他很怕被屋內聽見,撬撬停停,可是越怕越出事,屋內類然傳來有入活動的聲音,而且下地走過來。鐵栓暗說糟糕,趕緊閃在一旁靠在牆上。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如果是吳大發出來察看,就一刀結果了惡賊的狗命。
屋門門棍響,門向外推開,一個人走出來。鐵栓在暗處看得清楚,不是吳大發而是太太。手中刀不覺懸在空中,不能濫殺無辜呀,殺人非同兒戲。正在鐵栓猶豫之際,那太太蹲下身尿開了。原來她並未發覺有人,而是到外屋便盆小解。鐵栓把眼一閉,暗罵一聲“晦氣”!太太返身走回,邁步要進裏屋,鐵栓想不能讓她再閂門了。便閃到她身後,左手先指住脖子,順勁往回一帶,太太就身不由己地跟了過來。她不知後邊是誰,急切間一張嘴,一口咬在鐵栓胳膊上。鐵栓疼得立刻鬆了手,他怕太太喊出聲,右手持刀用力向其後背刺去。
可是,一隻手突然伸過來,牢牢鉗住了他的手腕。同時,這人的另一隻手又扼住了太太的喉嚨。鐵栓一驚,立刻認出是師父成義站在麵前。他大為詫異,壓低聲音說:“師父,你?”
成義的聲音,小得如蚊蠅低鳴:“不能殺她。”
這時,太太已經嚇頹了,麵對兩個黑影和一把尖刀,她大氣也不敢出。等看出是成義和鐵栓時,心神才安定下來:“你們?”
“住嘴,我問你,吳大發可在?”成義此刻也亮出一把刀來。太太嚇得直往後躲,並且順從地點了點頭。
成義悄聲囑咐鐵栓:“你看住她,我進去收拾惡賊!”
鐵栓刀子一晃,貼在太太的麵門上:“老實點,若敢出聲,立刻沒命!”
太太連冷帶怕,上牙直磕下牙:“不、不敢。”
成義一閃身便進了裏屋,摸到炕前,隻見炕頭有一人蒙頭大睡。他照準頭部,揮刀狠狠刺下。“撲哧”一聲紮透,就覺著有點不對勁,拔出刀來不見血,掀開被一看,紮漏了一個枕頭,哪有人在被中!他趕緊又往炕上細看,已是空無一人,吳大發不知去向。成義又急又覺奇怪,他與鐵栓據守在屋門,難道吳賊能上天入地?便在屋內搜尋起來,桌子底下看過,仍是沒有,櫃子也打開翻了,還是不見。成義越發納悶,正站在桌前思索,一股冷風撲麵而來,注目一看,見是窗戶欠著一道縫。他立刻恍然大悟,忙對鐵栓說:“糟了!吳大發已跳窗逃走!”
外屋的鐵栓正等得心焦,聽這話將太太拽到屋中,對成義說:“師父,真的?”
成義悔得直跺腳:“咳!功虧一簣呀!我知道吳大發奸詐無比,才佯做大醉迷感他,使他不加防備。我跟在你身後,不進屋也就好了,如果守在窗外,就不會讓他溜走。”
太太插嘴說:你若不進屋,我可就沒命了。”
鐵栓一腔怨氣全都撒向太太:“臭婆娘,全是你壞的事!要不是你耽誤,吳賊早成刀下之鬼。你先替他還這筆血債吧!”尖刀又刺過去。
成義再次攔阻:“鐵栓,你不能。”
“師父,我真不明白,她和你究竟是什麽關係?”鐵栓恨不能立刻殺死她。
太太有幾分得意地說:“小沒良心的,我和他是……”
剛說半句,外麵突然響起了槍聲。接著傳來吳大發狼嚎似地叫喊:“成義、鐵栓兩個賊子,你們枉費心機。正所謂孵雞不出賠了蛋!聽我良言相勸,趕快出門受縛,免得多費周折。”
成義此刻真是悔之不及,若非自己舊情難斷,耽擱時間,怎會讓吳賊逃脫,落得這般結局。鐵栓見事已至此,知道埋怨無益。便移步欲出外屋門:“師父,待弟子當先殺出,保您突圍。”
“站下!”成義料事更高一籌,“如此衝出豈不是送死!為今之計,隻有固守,你守外屋門,我看窗戶。”
鐵栓稱作思忖:“他們人多,若強攻如之奈何?或者破釜沉舟,改用火攻,我們豈不坐以待斃?”
成義微微一笑,掃一眼尚在發抖的太太:“我們手中有這張王牌,管叫吳大發服服貼貼。”
鐵栓聽了這話,心頭的謎團更亂,正欲開口問個明白,“砰!砰!”槍又響了,兩顆子彈破窗而入。吳大發催逼:“再不低頭受縛,就叫你們亂槍下斃命!”
成義緊接話音頂回:“亂槍下隻怕死的是太太!”
“你!”這一下確實敲到了吳大發的致命處,“好男不與女鬥,你挾製女人,算不得英雄!”
“如果你遙人太甚,我也就顧不得許多了!”
“成義,你好奸滑!佯稱陪禮,假裝酒醉,實則害我,若非我機警,險些被爾暗算。”
“你說對了,今夜你不過是僥幸,不是太太,你早命赴黃泉了。”成義越說越氣,“象你這樣傷天害理壞事做絕之人,我決不把你放過!”
“身陷羅網,還說大話,我現在就叫你一命歸陰!給我上!”吳大發又打進來一槍。
接著,一個黑影撲到窗前,似要破窗而入。成義不失時機地扣動扳機,子彈出膛,正中其身,打個正著,黑影當即撲倒。可是,很快又立起來。成義開槍再打,黑影又倒,旋即又站起撲來。如是而三,成義猛然醒悟,吳大發是在用假人消耗自己的子彈,心中連呼“上當”!任憑那窗外黑影再三跳躍,成義隻是不開槍了。他還告訴鐵栓,隻管將門口看住,人不進來不開槍。
吳大發見招數被識破,就暗中指使炮手,悄悄拉開房門就要向裏闖。在外屋牆角守候的鐵栓,抬手就是一槍。炮手的耳朵被打出一個豁口,嚇得失魂落魄地逃開。炮手們哪個還敢冒險?吳大發也看出,這樣硬往屋內衝,隻能白送性命。他東手無策了。
成義欲使激將法:“吳大發,有種你進來!”他想,隻要對方往裏闖,就能將其消滅。
吳大發並不傻:“是你娘養的,你們出來!”
成義當然不會上當,而且有意嘲弄說:“吳大發,我不出去,你不進來,倒也兩不相擾,我們各得其所。隻是你站在露天地裏。小北風吹著,凍得如同癟犢子。可就比不得我們了,暖屋熱炕頭,別提有多麽自在和舒服。”
這一陣子,吳大發和手下人原本已凍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成義偏往痛處戳,氣得他直咬牙:“成義,你也沒多久臭美了。你困在裏邊,渴也把你渴死,餓也把你餓死!”
“好哇,有太太奉陪,還怕渴怕餓嗎?”成義抓住了帶把的燒餅,
誰知吳大發發狠了心:“你休想耍挾,我不管太太不太太,讓你們一道去見閻王爺!”
“隻怕你下不了狠心,何必虛張聲勢!”
“無所謂。劉備說過,夫妻如衣服,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憑我這萬貫家財,還愁討不到如花似玉的老婆?”
一直未做聲的太太,突然尖叫起來:“老王八犢子,你敢喪良心拋掉老娘,我妹妹決不饒你!”
“你,你!”
“我什麽,我還非把你那些醜事都抖落抖落不可,讓大夥都聽聽,你是個什麽東西!”
不知吳大發有何把柄攥在太太手中,這下子真軟了:“太太,你別當真,我不過是嚇唬嚇唬他們,哪能舍得你呀,千萬別。”
太太一聽吳大發服軟了,也就不做聲了。這樣一來,吳大發不敢進,成義不敢出,雙方便形成了對峙局麵。成義一時想不出妙計脫身,隻好權且在屋內固守。一時間,屋內院中全都沉寂起來。成義與太太忍不住,都不時瞥視對方一眼,當二人四目相對時,便難免酸甜苦辣都一齊湧上心頭。
十幾年前,新婚未滿一載的成義,辭別恩愛的嬌妻,去北沙坨子裏經商販運牛羊。誰料時運不濟,途中被上匪把錢財搶劫一空,他本人也被掠去。眼見得一起被抓去的四個人,全都在刀下喪命,他因為年輕得以幸免,但也就落草為麗。成義善於應酬,周旋於匪首之間,頗得匪首們歡心,就做了貼身護兵。逐日操演武藝,學習槍法,不兒年工夫,就練得武藝純熟,槍法高超了。五年土匪生涯,使他對上匪以殺人放火為生的行徑,越來越厭惡了。時間一長,自己身邊也積蓄了一筆數目可觀的財物,匪首對他亦不加防範了。成義瞅準機會,逃出北沙坨子,曆盡艱難險阻回到了家鄉。實指望大妻團聚,妻子會象王寶創苦守寒窯一樣等他,那料到人去房空,一派頹坍淒涼景象。後來才知妻子已被吳大發給霸占子。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成義怎肯罷休,就前往貝勒營,找吳大發索要妻子。可是成義萬萬沒想到,妻子在三頭對案時,竟表示不願回到成義身邊。五年財主太太的生活,使她不願再去寒舍草屋了。成義又氣又恨又傷心。夜間,他潛入吳大發臥室,拔刀要除掉妻子和霸妻的歹徒,以消心頭之恨,但她向他求情告饒時,他又不忍下手了。想起新婚前後的情意,想起自己一走五年沒有音信,感到這也怪不得妻子變心。當時,吳大發麵對鋼刀,為了安撫成義,答應介紹他到周老財家當保鏢。從此,成義算是有了一個立足之地。這場變故,使成義對婚姻家庭大為淡漠,就這樣獨身打發著愁苦的日子。由於對妻子的舊情總是難以割斷,他時常找借口尋理由去設法見妻子一麵。吳大發見太太也不是完全絕情,對此非常不滿,但又怕成義被惹翻後暗中加害,就與太太說妥,準許成義與她每年見一次麵,由吳大發設宴款待,太太敬酒三杯。這個規矩年複一年,一直延續至今。成義業已秋霜染鬢,太太也是徐娘半老,他們二者之間,仍是這種心照不宣的關係。他二人誰也沒想到,命運的捉弄和陰差陽錯,竟安排了這樣一場“鵲橋相會”。此時此刻,他二人又怎能不感慨萬千呢!
裏屋內隻有太太和成義二人,這是幹載難逢的機會,十年來還是頭一次。成義喃喃說:“有什麽話你盡管說。”
太太環顧四周,感慨地說:“此時此景,使我想起子當年那洞房花燭夜。熄燈之後,你我也是這樣四目相對,無宮而坐。”
“今非昔比,我麵前已不是當年的結發妻子,麵是吳太太了。”
“可是,這些年來,我心中始終忘不掉你啊!”
“何必呢,你如今錦衣玉食一呼百諾,該忘的就當忘卻。”
“你以為我象皇後一樣快活嗎?紅顏易逝,吳大發早就想金屋藏嬌,亞仙就是一例。”太太語調淒苦,“表麵上我還是女主人,實際上與庵堂裏的尼姑無異。隻是由於妹妹的關係,我才得以暫且相安無事。”
成義不語,心中似有所動。
“成義,我已被昊大發視為肉中刺,遲早他會拔掉的。”太太當真動了感情,“你把我救出苦海吧!”
“你這腳上泡是自己走的,我無能為力。”“你至今未娶,我們何妨再鴛鴦重聚。”“我萬念俱滅,舊夢難再重溫。”“你,好狼心!”
“當年是你拋棄了我。”
太太流下了幾滴傷心淚:“朱買臣休妻又怪誰,怪她自己找倒黴。咳!馬前潑水,覆水難收,我,下不是萬不是,全是我的不是……”
二人正敘著舊情,外麵突然槍聲大作,成義忽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