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義側耳細聽,辨出槍響處是在大門外,甚為不解。這時,聽見有人匆匆跑來連聲呼喊:“東家,東家!”
吳大發答應著忙間:“出了什麽事,槍聲這樣緊?”“上匪打窯,服看要攻進來了,前邊頂不住了。”
“快!跟我來。”吳大發說罷率領護衛往前邊年去,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外,槍聲仍在響,隱約還聽到人的呐喊聲。
鐵栓急忙進裏屋:“師父,我們何不趁此機會脫身?”
“對,事不宜遲,立刻離開;以後再同吳大發算帳!”成義拔步就走。
太太拉住成義的後衣襟:“你帶我一起走吧!”“來不及了!”成義把太太一推,抽身跑了出去。
鐵栓在前,成義在後,腳跟腳出了外屋門。二人未待定神,黑暗中已閃出幾個持槍者的身影,後背也被人用槍口頂住:“別動,動一動就要你的命!”接著,兩根繩索同時套在了他們的脖子上,身上帶的槍和刀也都被搜去。隨即,雙臂也被倒剪過來,上了綁繩。這一切幾乎都是在同一時間完成的。又快乂麻利,就象經過訓練一樣準確無誤。這工夫,成義、鐵栓有天大本事也難以施展了、
吳大發感到保險了,才從暗處鑽了出來,得意地說:“成師傅,你中了我的調虎離山計了。”
成義、鐵栓悔之不及。鐵栓氣昂昂地罵道:“吳大發,既然落入你手,要殺要剮隨便!”
“背主之奴,以為我還會輕饒你呀!”吳大發說完,走到成義身前刺激他說,“成師傅,你是要死還是要活呢?”
成義白他一眼梗梗著脖子一言不發。
“好!是個大丈夫!真有不怕死的氣概!”吳大發吩咐手下:“推他們靠牆站好大家一齊開火,每人一槍,讓他們快點上西天,也少些痛苦。”
炮手們立刻把成義,鐵栓連推帶操地帶到前麵房屋的後牆下麵北站好,吳大發發出號令:“預備。”炮手們全都舉起槍。
鐵栓一見無數槍口指向自己,意識到生命就要完結了,不由得一陣顫栗。
成義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黃泉路上你師徒結伴而行吧。”吳大發剛舉起槍,才發現太太將身子橫在了麵前。
“你想怎麽樣?”吳大發不願在下人麵前顯出懼內,繃起臉反問。
“我要你放過他們。”太太毫不示弱,話語聲調威嚴。“我險些死在他們手裏,你不會不知道。”
“我和成義是什麽關係,你也不會不明白!”
吳大發見太太態度強硬,下決心攔阻,內心暗暗發狠:今天一不做二不休,搬倒葫蘆灑了油,幹脆連這個臭婆娘一勺燴!
太太看出吳大發正在心裏犯核計,就叮上一句說:“你不是明牌土匪,這樣當眾行凶殺人,隻怕你這財主之位難保!”
這話還真把吳大發提醒了,這樣當眾殺人確實不妥,何況太太又要胡攪蠻纏。吳大發改變了主意,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夠之後說:“太太,你以為我當真要殺他們嗎?這不過是開個玩笑。”
“你同意放人?”
“太太,我吳大發並非心胸狹窄之人,成義師傅當年曾饒我一命,我怎能忘恩負義。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又有太太說情。”吳大發走上前,手揮尖力,“哢哢”兩下,挑斷了成義和鐵栓二人身上的綁繩。
鐵栓感到茫然,有些不知所措。成義畢竟走過江湖,經多見廣,雙手抱拳說:“東家寬仁大度,成義感恩,日後定有回報。”
“不敢。”吳大發拱手還禮,“請成師傅重回客房歇息,待吳某整備酒宴為您壓驚。”
“盛情美意我心領了。”成義唯恐吳大發變卦反悔,急欲脫身,“如無他事,我師徒就告辭了。”
“也好,恭敬不如從命,待我親自相送。”吳大發立刻吩咐下人備馬,一直送出大門,又與成義謙讓著向前麵走去。
太太若有所失,又見成義看也不看自己一眼,未免心頭一陣酸楚:“成師傅,就這樣走了嗎!”成義停步,頭也未回:“多謝太太說情。”
“你如此冷漠,我亦不計較,待我送你到大門之外。”“不敢當,”成義的語氣顯得更冷,“請太太留步。”
這顯然是拒絕,太太忍不住傷心,不覺眼淚盈眶,悲歎出聲,一扭身跑回房中去了。成義雖然沒回頭,但他憑感覺知道自己刺痛了太太的心,本想安慰她幾句,又一想,那又何必,心一橫快步走了。
大門外,成義師徒上了馬,又與吳大發寒暄幾句,互道珍重分別。騎在馬上,鐵栓心裏直犯嘀咕,忍不住對成義說:“師父,吳大發會不會欲殺故放?須防備他在途中加害。”
“而今隻有聽天由命了,反正槍刀都被收去,我們著意提防就是。”成義心想,看方才吳大發放人時的神態,不象別有詭計,但是人心隔肚皮,誰敢保證他不口是心非呢?因此,他確實在馬上留意了。
鐵栓見師父如此,越發有兒分心虛,不住左顧右盼。此刻,東方天際已塗上幾抹霞光,冰封雪裹的田野,經過一夜的沉睡已開始蘇醒。幾隻麻雀驚飛上樹梢,在枯枝上瑟索發抖。兩匹馬噴著白氣,踢踏起積雪,恰似在雲霧上飛馳。眼前,又到了前不久鐵栓同亞仙遇鬼的那片墓地。這裏樹木叢生,荒墳錯落,地勢複雜,再加上曾經在此遇險,鐵栓不覺格外留神。猛然間,鐵栓似乎看見一座墳後有個人頭一閃不見了。他忙回頭叫了聲:“師父…”
“噓,”成義製止他,用手一指,隻見有兒隻麻雀從那墳旁邊的樹上突然飛起,分明是被什麽東西驚嚇。
鐵栓越發擔心,幹脆勒住坐騎:“師父,前麵墳地裏有埋伏!”
成義略一思索,果斷地說:“繞開墳地。”二人猛加一鞭,縱馬急馳,從田壟斜刺裏兜弧形穿了過去,又一陣迅跑,漸漸進入了周家村,二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成義、鐵栓牽馬走進大門,周老財就從上房迎出來:“怎麽樣?是否得手?”
“別說了,差點栽到那兒!”成義悶悶不樂。
鐵栓簡單地講述了經過、末了他對周老財說:“東家,先別告訴亞仙,她知道了會著急的。”
“我上哪兒告訴她?今個天一亮,這孩子就不見了。”
“什麽?”鐵栓聽了大吃一驚。
成義也覺突然忙問,:“當真?”
“這還會有假。我方才去房中看她、才發現人已不在了。院內外都找遍了。有人說見她出村走了。”
“她舉目無親,這冰天雪地,可投奔哪裏呀!”鐵栓急得閉團轉。
成義感到奇怪:“昨天東家收留她時我見她興高彩烈,怎麽一夜之間就不辭而別?莫不是遇到予什麽意外變故?”他用惑的目光注視著周老財。周老財有點不太自然:“是啊,女孩子的心真叫人捉摸不透。”
鐵栓此刻隻顧著急了:“亞仙一個女孩子,自己亂闖,不是凍餓而死,也可能遇上野獸和土匪。”他越想越感到亞仙有危險:“不行,我得出去找她!”
成義表示讚許:“對,不能讓她再出意外。”兩人再次翻身上馬。
周老財勸阻說:“你們勞累一夜,未得休息,且腹中饑餓,就是尋找,也要吃過早飯之後再動身嘛!”
“不,時間拖長,更難尋訪。”成義已拿定主意,“若有幹糧,請東家給我們一些。”
周老財仍然規勸:“亞仙出走,方向不明,這茫茫荒郊曠野,你們連個目標都沒有,如同大海撈針,隻恐白費氣力,徒勞往返。”
“就是竹籃打水,也要試一試,說不定碰巧就能找見。”成義的態度越發堅定。
周老財還試圖說服他們:“你們又何必去受這份苦呢?也許這孩子想起親人慘死,悲觀厭世,輕生自盡了呢!你們何處去找?”
鐵栓聽這話更急了:“哎呀!東家說得對,亞仙莫再尋死!師父,我們快走吧!”
成義見東家再三阻攔,心生疑竇,口氣柔中有剛:“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把亞仙找到,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周老財見他二人執意要找,不好再反對,想了想說:“你們稍候片刻。”他轉身進屬,很快取出兩盒吃食,分別交給二人,叫他們帶著路上充饑。
成義打開一看,竟是精細糕點“上雜拌”,很不理解:“東家,這還是留著您自己吃吧。有苞米餅子,給我們帶兩個足矣。”
“嗆風冷氣,吃大餅子會得病的。帶上這個,莫再推辭。”周老財顯得實心實意。
鐵栓感動地說:“東家,你心眼真好,我們一定把亞仙找回米,哪怕是吃盡千辛萬苦!”
成義沒有再說什麽,收起糕點,與鐵栓並騎出門。到了村頭,他勒住馬不走了。
“師父,您為何停下不動?”鐵栓急得心裏著火。
“沒有目標亂找,總不是個辦法。”成義想出了主意,“咱二人分開尋找,你上東我向西找出五十電後,如果找不到就各自拐向南與北,再往回找。明天晚上天黑前,我們在這兒碰頭。”
鐵栓一聽十分讚成:“對,這樣兵分兩路,不定誰能找到她。”
二人說定,當即分手。成義撥馬向西而去。他把馬速放慢,睜大雙眼,在野地裏尋找。整整查訪了一天,連亞仙的影子也沒看到。冬季天短,眼看紅日西沉,寒鴉歸巢。他想,今天看來是沒指望了,何不找個人家借宿一夜,明日再繼續趕路?可是他想起與鐵栓約定,要尋訪出五十裏才能回頭。如今裏程不夠,就又堅持驅馬向前。
信馬又行數裏之後,成義發覺已到了科爾沁沙漠的邊緣。茫茫瀚海一望無際,黃沙與白雪掩映相間,朔風漫卷,沙塵撲麵。他想,亞仙若無自殺打算,決不會走入這絕境。
“嘀通通”,幾聲低沉的暮鼓聲隱約傳來。成義回頭看,隻見一座梵刹兀立在山梁之巔。暮色漸濃,夜幕欲垂,沉沉古寺,殿宇相連,越顯得神秘威嚴。成義一眼認出,已到了萬佛寺。心想,附近十數裏內荒無人煙,天將入夜,隻有到這寺中借宿一夜了。打定主意催馬加鞭,待來到寺門,年輕力壯的白喇嘛正要關合門扇成義搶上一步,拱手施禮說:“大喇嘛,請行個方便。”白喇嘛顯得格外不耐煩:“走開,本寺概不留客。”
成義舍此無處棲身,隻得陪著笑臉相求:“數九寒天,附近又無旅店,懇請大發慈悲,容我暫住一夜,明日早行,房金照納。”
白喇嘛趕不走成義,見他一副憨厚樣,有些不情願地伸出手:“拿來。”“什麽?”
白喇嘛一瞪眼睛,“住店掏店錢。”
“啊、有,有。”成義把手伸進兜裏,摸了半天,兩手空空又拿了出來,“今日出來匆忙,未曾帶錢,還望大喇嘛照應,以後一定多多布施。”
“陰天下雨不知道,腰裏有錢沒錢還不知道。以後布施?誰知道你今天晚上脫了鞋,明個早上還穿不穿!”
成義忍了忍,說:“佛門許願神仙有靈,怎敢欺天,明早店錢是不會少的,我可以用物抵押。”
白喇嘛瞟一眼成義牽的馬:“好了,好了,佛門以慈悲為本,跟我來吧。”
成義跟白喇嘛來到空屋了一樣的客房,環視一眼,心想,在這總比露天蹲一夜好。
白喇嘛指指桌上那盞油燈,囑咐說:“省點用,早早吹燈。夜間不許出去亂走,不然丟了東西唯你是問。”
成義忍氣吞聲:“放心,我會安守本分的。”
“這馬我替你牽到後院槽頭,有小喇嘛添料照看,明天你給個草料錢就行了。”說罷,他也不管成義同意不同意,牽著馬走了。
成義對白喇嘛的用意已明白幾分,但他並不作聲,心說你把馬先給喂上,明天就出不得你了。他閂好門,幹噎了幾塊糕點,然後熄燈和衣而臥。炕涼屋冷,再加上初到生疏之處,成義久久難以成眠。後來他就默默記數,數著數著漸漸朦朧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之中,成義恍惚聽見了女子的呼喊聲。他一驚坐起,想仔細辨別一下聲音來自何方,卻又什麽也聽不到了。成義懷疑自己,是否方才身在夢境?但是,這一來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他感到周身發緊,寒涼難耐,於是站起在屋地上活動。就在這時,又傳來一聲女子的呼喊。他趕緊開門而出,呼叫聲時斷時續隱約可辨,細一聽是來自西側的偏院。
成義毫不息慢,循聲直奔偏院正房窗前,窗紙上映出兩個閃動的人影,其中顯然有個女子。他想,深夜之間寺廟之內有女人,這裏的喇嘛絕非良善之輩。他側身挨近,將窗紙捅破一個小洞,閉左目睜右眼向裏一看,使他大吃一驚。屋內竟是那個肥胖粗壯的白喇嘛與自己踏破鐵鞋難尋覓的洪亞仙。成義納悶,洪亞仙為何來到這裏?他決心要看個究竟。
隻見炕上擺放個炭火盆,地桌上有幾樣菜肴,白喇嘛手端一杯酒,惡眉凶眼的臉上,掛著幾絲獰笑。看那亞仙滿麵淚痕,秀發散亂,衣衫不整,顯然曾抗拒過白喇嘛非禮的舉動。隻聽白喇嘛威逼地說道:“女施主,這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你喊也沒有用,叫也不管事,有道是將酒待人無惡意嘛!”
洪亞仙後退一步:“不,我死也不喝!隻說這裏是佛門善地,誰料也是虎狼之窩,為什麽我總遇到人麵獸心之人!”
“你這叫什麽話,我好心好意收留你過夜,不然這數九寒天你就得凍死。”
“既是好心,為什麽逼我陪酒?”
“長夜難挨,喝酒聊以消閑,你便陪飲幾杯又有何妨?”
“你分明沒安好心。”洪亞仙想起吳大發用的手段,“你這酒中有藥!”
白喇嘛怔了一下:“好,算你聰明,咱也就把話挑明,你與佛喇嘛我也算前生有緣份,今夜良宵,你就與我共入錦帳吧!”“放屁!禿驢你出此穢語也不怕佛祖報應。”洪亞仙情知又遇歹人,在心裏琢磨怎樣瞅空逃出門去。
白喇嘛一晃身,早擋住去路:“女施主,進籠的鳥兒還想飛嗎?過來吧!”他張開雙臂,要將洪亞仙擁入懷抱。
洪亞仙忍無可忍,趁機出右掌,直搗白喇嘛左眼。白喇嘛認出這招是五行掌中的雲中摘月,真要得手,就摳進眼珠去了。白喇嘛急忙躲閃,但已被洪亞仙搗在眼眶上,鬧了個烏眼青。他沒想到洪亞仙這樣棘手,頓時發了狠,雙臂一晃,使出醉八仙拳。洪亞仙不是凶僧的對手,不出幾個回合,便被凶僧按倒在炕上。白喇嘛隻幾把就將洪亞仙的衣服扯個精光,洪亞仙哪肯就範,又踢又罵。白喇嘛愈加發狠,抄起一把鋼刀扁平著狠狠拍下。洪亞仙那白玉無瑕的背部,立刻呈現一片青紫色。
窗外的成義象被拍在自己身上,猛地想起,自己還不進去救人,更待何時!
他大喊一聲:“亞仙姑娘,我來救你。”
“啊!”洪亞仙聽見窗外有人叫著她的名字,大為詫異,急問:“誰?”
白喇嘛也吃了一驚,慌忙持刀下地,大叫:“什麽人?”事已至此,成義也就無需隱藏了:“借宿之人。”
“你不在客房死著,暗中到此偷看我的行藏,諒你也不是好東西!”
“白喇嘛,你且開門,我進去有話和你理論。”
白喇嘛自以為藝在身,又有鋼刀在手,根本沒把借宿的成義放在眼裏,他走到外屋拉開門:“滾進來受死!”
成義往身上一摸,這才想起手槍和短刀,在貝勒營全被吳大發收去了。如今赤手空拳,能是白喇嘛的對手嗎?對方既然敢於開門迎戰,武藝必然非同一般。他站在門外,不禁有些猶豫。
“怎麽,原來是熊包軟蛋一個!既然沒尿,何必跑這來裝橫。”
這時,亞仙聽出是成義的聲音,一下有了希望,大叫了一聲:“成師父,您快來救我!”
責任感使成義勇氣倍增:“亞仙莫急,我來也!”話音剛落,成義便一縱身躍入屋中。
白喇麻怔了一下:“看不出,你這個湣頭憨腦的小子還有兩下。”
成義站在亞仙前頭,麵對白喇嘛的鋼刀,如同屏障護住業仙:“快穿衣服,亞仙,我帶你走。”
“氣好大,你還想走!我本打算在天亮前到客房裏打發你回老家,誰料你活夠了急著送上門來。別動!”白喇嘛右手握著刀,左手又突然拿出一樣東西。
成義一看,倒吸了口涼氣。原來白喇嘛手中握著一支錚藍瓦亮的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成義胸膛。
成義很快鎮靜下來:“休要逞凶,諒你也不敢開槍,須知殺人償命!”
白喇嘛冷笑一聲,洋洋自得地說:“這冷清荒寺,遠離市井,漫說你一條狗命,就是十條八條也無人知曉!”
成義見已用話分散了對方注意力,便忽然倒地一滾,將白喇嘛撞倒,待他勾火,子彈出膛打在了炕牆上。那容他施展武藝,成義翻身跨虎,將他牢牢壓在身下,一掐他的手腕,便把槍奪到手中。槍口頂他的後腦勺:“放明白些,不許動!”
“好漢爺饒命!”白喇嘛這下老實了。
成義抬頭一看,見亞仙渾身抖個不止,嚇得不知所措。他趕緊扭轉臉:“哎呀,你倒是快穿衣服呀!”
亞仙這才意識到,自己依然赤身**,羞得臉頸通紅,趕緊穿上衣服。這時,成義也已經把白喇嘛綁好。他把槍掖起來,手提那把鋼刀,回頭問亞仙;“你是如何落入這凶僧之手?”
亞仙仍舊麵帶淚花:“我離開周家村後,一路奔波來此投宿,誰知這萬惡的白喇嘛竟…”亞仙羞恨交加,說不下去了。
成義用刀尖指定白喇嘛的麵門:“你這凶僧,出家之人本該一心向善,安守本分,而你卻幹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舞刀弄槍說不定已害死多少無辜百姓,今天我要為民除害!”
“好漢爺饒命!”白喇嘛撲通雙膝跪倒,“小僧以往未有過越軌行為,隻因這女子貌美,才有這一念之差,下次再也不敢了。”
亞仙受盡淩辱,恨不能將其碎屍萬段:“成師父,這樣凶僧,留下便是禍害,無論如何放不得。”
“對,”成義將刀遞給亞仙,“你親手殺了他,也出出胸中恨氣!”
亞仙把刀舉起,豎柳眉,瞪杏眼:“禿驢,你扒光我之時,可曾想到這個下場,姑奶奶今天要開殺戒,報仇冤!”
白喇嘛磕頭如搗蒜:“姑奶奶開恩,饒我一條狗命。”
亞仙哪裏聽他哀告,手中刀已經落下去。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子,雖幾經淩辱,仇恨在胸,也曾與土匪交過手,但真要麵對麵地動手殺人,手腕不免發軟。剛一落刀時那十分力,落下時卻漸小漸輕。鋼刀“登”一聲,砍中白喇嘛的禿頭頂,頭皮砍破,現出一道幾寸長的血口子,一時間亞仙有些發怔。
成義見狀提醒說:“你缺乏腕力,頭蓋骨劈不動,換地方,砍他的脖子。”
白喇嘛疼得呲牙咧嘴,嗷嗷嚎叫:“要殺快殺,隻求速死,疼死我也!”
亞仙眼見得粘乎乎的血從禿頭上淌下來,白喇嘛臉上、脖頸上全都掛上了血道子,弄得禿頭上到處都是血,簡直成了血葫蘆。亞仙哪見過這種陣勢,忽然驚叫出聲:“血!血!”並且撒手扔了刀,用雙手蒙住了眼睛。
成義安慰她:“亞仙別怕,殺惡人就是行善。”
“我!”亞仙睜眼看看白喇嘛,又趕緊閉上了眼睛。
成義拾起刀來遞給她:“鼓起勇氣,看準禿驢咽喉,一刀就完事。”
“不,我一個女孩家,怎能動手殺人呢!”
成義料定她下不了手:“好,我替你報仇出氣!”
亞仙看見成義舉起刀,仿佛白喇嘛那一腔臭血都噴到自己身上,她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啊!”一下子撲到成義身上,把頭埋在成義胸前:“成師父,我怕!”
“那麽,你到外屋門口去,看不見就好了。”
“成師父,還是別殺他了。”亞仙突然又擠出這樣一句話來。
成義感到奇怪:“你為何給他求情?”
“我,我聽媽媽講過,鬼魂是會索命的,我怕他死了後……"
“瞎!哪有的事,人死如燈滅。”
“不,我們走吧、反正他也沒欠我血債,殺死他我心裏不安。”亞仙邊說邊推成義,“咱們走。”
成義見亞仙如此,就說:“凶僧,今了你,今後再敢為非作歹,下次撞見,決不放過!”“小僧一定改過自新,回心向善。”白喇嘛不住地求饒。
就這樣,白喇嘛才揀了一條性命。成義引亞仙出來,找到坐騎,見天已快亮,為避免麻煩,就頂星星離開了寺院。亞仙坐在馬上,成義步行相隨。行出十數裏後,天色漸漸放亮。
馬上的亞仙猛地想起一件事來,問道:“成師父,您要送我去何處?”
“這還用問,”成義感到亞仙問得怪,“我們自然是回周家村。”
亞仙翻身下馬:“請您上馬自回吧。”說完,掉頭便走。成義上前截住:“亞仙,你這是為何?”
“成師父,您的救命之恩,我今生不報來世報。別問了,讓我自己走吧。”
“你要投奔哪裏?可有親朋處落腳?又如何謀生?”
亞仙仰望一下烏雲翻卷的蒼穹,又環視一眼冰封雪裹的荒野:“天下如此之大,不信就沒我一條路可走!”
成義知她無處投奔:“亞仙,前程多虎豹,世間行路難,歹徒隨處可見啊!”
“是啊!”亞仙似乎無限傷感,“這世上好人太少了!”“亞仙,莫非你信不過我?”
“成師父千萬莫多想。”
“那你為何不肯回周家村?”成義始終攔著亞仙的去路,“你不把話講清,我決不會放行!”
亞仙料到不說不行了,背轉過身:“叫我如何講出口?周老財他,……他和吳老財一樣,都不是人!”
“啊!”成義聽了一驚,“此話當真?”
“您和鐵栓去了貝勒營,他於半夜時分趁我睡熟,摸入我的房中……”亞仙難以再說下去,“成師父,您說,我能不逃走嗎?我又怎能再回周家村?”
成義默默無語。怪不得幾次問亞仙為何出走,她始終閉而不答,原來內有難以啟齒的隱情。真沒想到,平昔道貌岸然的東家,竟乘人之危,做出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更想不到,自己多年來竟保護了這樣一個衣冠禽獸。
亞仙自覺無臉見人,央求說:“成師父,您讓我走吧!”
成義還能說什麽呢?還能讓亞仙回周家村嗎?他慢慢移開身軀,讓開道路:“隻是你孤身弱女,到處亂闖,再遇歹人可如何是好?”
“我已經這樣了,還有何顧慮……”她哀歎一聲,“今後就聽天由命吧!”
“你,才二十兒歲呀!”成義為自己不能保護她而內疚。
“成師父保重,咱們後會有期。”亞仙邁起沉重的步子往前走去。
成義佇立不動,目送亞仙越去越遠。他心裏感到很是不安。如果亞仙有個三長兩短,那豈非自己的罪過?這時,一個上意跳上心頭。他放聲呼喊:“亞仙,你等等。”
亞仙遲疑地停下腳步:“成師父,您還有話說?”
成義跑到亞仙身邊:“你不必回周家村,也不必四處流浪,有個絕妙去處,可供你安身。”
亞仙一聞此言,麵露喜色:“但不知是什麽去處?”
“你要信得過我,就隻管跟我走。”成義又扶亞仙上了馬,牽起馬就走。
亞仙信馬向前,漸漸來到大清溝邊。騎馬難以前進,便下馬步行。穿林莽,跨溪澗,他們終於到了大清溝西北部的原始森林中,這裏有一孔人跡罕至鮮為人知的窯洞。亞仙哪曾料到,數年之後,這窯洞竟成了她這個土匪大奶奶的秘密巢穴。
成義領亞仙進入窯洞,說:“這裏杏無人煙,且有野獸出沒,藏身容易,隻是住下去確實艱難。”
“我不怕!”亞仙倒很滿意,“虎豹豺狼總可防範,隻要遠離吳老財、周老財那些披著人皮的禽獸,我便是苦死也心甘情願。”
成義對亞仙的誌氣和勇氣很是讚許:“你敢住就行,好在這裏離周家村不過十裏路。每隔三天兩日,我就會來看望你。吃穿用物,我也會及時送來,你且安心在此住上一段時間再說。”
“有這樣一個安身之地,我已經很滿足了。人世間充滿了殘忍、虛偽和欺騙,我願在這兒了此一生。”
“你還年輕,莫太悲觀。在這裏不過是權宜之計,以後的日子以後再說。”成義又囑咐一番,這才離去。
亞仙一直送成義走出森林,似有話說,欲言又止。成義看出她的心思:“放心,我明天就帶日用物品前來看你。這把刀給你留下,萬一竄進野獸你好防身。”
亞仙點點頭,接過刀,叫了聲:“成師父,您…”“有什麽要求,隻管對我說。”
亞仙臉一紅:“成師父,您見到鐵栓能否叫他來看看我。”成義略一思忖:“你放心,我會帶他來的。”
亞仙滿含感激地嫣然一笑。成義卻有些心情惆悵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