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難耐的,大概就是寂寞了。這種無聊滋味,亞仙雖並非第一次嚐到,然而今夕更比往昔濃。眼前的枯樹,背後的土崖,強勁的寒風,飄揚的黃葉,還有嚴冬落日時那無力的陽光,聞不見犬吠雞鳴,更聽不到人聲,似乎整個世界全都死去,一切都顯得無限淒涼。亞仙感到自己如被魔法囚禁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然而,畢竟她還在人世,棲身在這遠離人群的原始森林中,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掙脫這寂寞的枷鎖和鐐銬。常言說,人生如夢,光陰如箭。然而亞仙現在卻體會到了什麽是度日如年。白晝倒還勉強可以打發,長夜漫漫卻無盡頭,金烏好象被拴在扶桑樹上,永遠也不再亮天。冰冷淒寒,翻側難眠,亞仙此時真不敢想象,王寶釧在破瓦寒窯,如何苦熬了十八年。

這一夜她根本沒睡。連日來,接踵而來的沉重打擊,一般人都難以承受,更何況是一個年輕女子?她翻來複去,心潮起伏,好不容易盼到了天亮。接著,又以急不可耐的心情,盼著成義快來。可是,從清晨到晌午,直至紅西斜,直望得眼睛發藍脖子發酸,仍不見成義的蹤影。她一步捱一步地挪回窯洞,無力地躺在鋪有亂草的土炕上,望著牆壁陷入了沉思。

“亞仙,等急了吧?”不知過了多久,窯洞門口傳來了成義的聲音。

亞仙…軲轆坐起來,象女兒見到了久別的父親:“您怎麽才來,叫人等得好苦!”

成義理解亞仙的心情:“我很想早些來,但是要給你準備各種日用物品,還不能讓東家知道,所以就來晚了。”

亞仙接過成義帶來的家織布口袋,解開繩扣,把東西逐樣掏出來。成義想得真周到:碗筷油鹽,蔥醬米麵,胰子手巾,還有火柴和盛水的瓦罐……亞仙感激得隻是笑:“成師父,您要讓我開雜貨鋪呀!”

“這還不全,以後我還會隨時送來。我要讓你住得遂心,用著方便。”成義笑吟吟地看著亞仙,裝上了一鍋子旱煙。

亞仙乖巧,“哧”地劃著了火柴,湊上前給點煙,發現成義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覺得有些不自然。她怕對方尷尬,故意調皮地問;“成師父,您為啥這樣看著我?”

成義怔了一下,很快又笑著說:“我看你呀,真是個孩子。剛進門時,愁得象隻病鴨子,這會兒又歡喜得象隻喜鵲。”

“本來嘛,人家才二十多歲。”亞仙這時才看出,成義的煙袋鍋並沒點著,就又重劃了一根火柴,等成義緊抽兩口,確信不會滅了,才下意識地瞥了成義一眼。

不料,恰好又是四目相對。成義顯得有些慌亂。亞仙也有些走神,心中暗想:成義為什麽這樣注視自己?難道他…

亞仙思想上溜號,忘記了手中的半截火柴,直到燒疼了手指,才驚叫一聲丟掉。

成義忙不迭丟下煙袋:“怎麽樣?我看看。”抓過她的手,舉到唇邊,噓噓地吹起來。亞仙立時感到疼痛緩解了許多,同時感到,成義的舉動,充滿了慈父般的愛撫。想到此,她不禁暗暗責怪自己,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啊!自己被吳大發、周明恩和白喇嘛連續欺侮,難道就該對成義師父胡亂猜疑嗎?這樣懷疑恩人,可算得上天大罪過!雜念一除,她真象女兒在慈父膝前一樣,眨動著明如秋水亮似星辰的眸子,微揚起豔若桃李的粉麵,憨態可掬地嘟起圓潤的小嘴:“師父,您給我吮一下燙著的手,聽說隻有別人吮過才不疼。”

成義猶豫一下:“好吧。”將亞仙的食指放入自己口中。亞山的手小巧而又細嫩,白得如同鮮藕和玉蔥,軟得好似蓬鬆的棉團。成義毫無顧忌地輕輕吮吸起來。

亞仙的疼覺消失了,繼而騰起一股酥癢的愜意,她有些陶醉。是啊,一個正值芳齡的姑娘,飽嚐了人間的辛酸,身曆了眾多的磨難,她多麽需要親人的疼愛、撫慰和關懷啊!恍惚間,亞仙覺得麵前的成義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此刻,若是他,為自己吮指該有多好啊!想到鐵栓,亞仙覺得自己對成義的要求有些過分了。她輕輕地把手抽了同來,說:“成師父,好了。”

成義看著亞仙抽回去的手,有些茫然:“沒關係,如果還疼,我再為你吮,不要緊的。”

“可以了。”亞仙吐出一句感情真摯的話語,“成師父,您真好!”

“這不算什麽,為你做事是應該的,我很高興。”

“可是,您忘了一件大事。”亞仙說完,不覺雙頰緋紅。

“什麽事?快告訴我。”成義未明白亞仙的意思,“我立刻就去做。”

亞仙臉紅紅的:“鐵栓為什麽沒來?”

“啊,你問這個。”成義臉上顯出一種異樣的表情。

亞仙等了一會,不見成義回答,忍不住又問:“成師父,他可知我在這裏?”

成義又停了一會,才囁嚅著說:“昨天我二人分頭尋你,不知為何他一直未曾回去。”“啊!”亞仙呆了半晌,“鐵栓他該不會遇到什麽意外?”

“我看不會的。他一定是找不到你,不肯罷休。”成義安慰她,“別急,鐵栓一回來,我立刻帶他來見你。”

轉眼十多天過去了,成義又來過幾次,仍舊沒有鐵栓的消息。亞仙心頭象壓上了一扇磨,越來越沉重。這一天早起,天氣冷得出奇,小清雪沙沙地飄下來。成義不顧嚴寒又來到了這裏。

亞仙很受感動,趕快把成義讓到炕裏,端來火盆:“成師父快烤烤,看您臉都凍紫了。象這樣的天氣,您可以不來的,反正我又不缺吃的。”

“可是,有事情要告訴你呀。”“是不是鐵栓他有了消息?”

成義用鐵條撥撥火盆,頭也不抬:“我若是告訴你,你千萬不能著急。”

亞仙立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成師父,鐵栓哥怎麽了?該不會出事吧?”

“今天早飯後得到消息。”成義停頓一下,注視著亞仙的神態,慢慢說下去,“他出去尋你的第二天,遇見了土匪鄭家五虎。因鐵栓會武術,將大虎打傷,其餘四虎一起圍攻。鐵栓不幸中了暗器,被他們給殺害了。”

“啊!”亞仙聽罷,隻覺天旋地轉,登時昏倒在炕上。

成義趕緊把她的頭托起來,連聲呼喚著。過了好一陣,亞仙才緩過氣來哭出了聲,這一打擊對於她的確太沉重了。自從馬戲班出事,父親身亡,她與即將結合的表兄白雪峰分別,又不知表兄可還在人世,心中空留下無盡的思念。不久,她從人們口中得知,馬戲班的人全都慘遭殺害,為此她痛哭了一場。危難之中結識鐵栓,孤苦無依的亞仙,便把鐵栓當成了唯一的親人,鐵栓對她也是一片赤誠之心,可是,嚴霜偏打獨根草,破船又遇頂頭風,如今鐵栓的凶信又突兀傳來,怎不叫她悲痛欲絕!她不由得大放悲聲:“老天爺呀,你為何這樣不公?鐵栓則在哪裏?你不該丟下我,叫我今後怎麽辦啊?”

成義柔聲相勸:“亞仙,人死不能複生,不要過於悲傷,保護自己的身子要緊。”

但是成義哪裏勸得住,亞仙依舊是捶胸頓足,直哭得淚人一般。足足哭了半個鍾頭,亞仙突然跪在地上,給成義磕了個頭。

成義愣了一下,急忙下地扶她:“亞仙,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有話隻管說嘛!”

亞仙哪肯起身:“成師父,我要真正拜您為師,學習武藝。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道。我學會了武藝,既能為表哥、鐵栓哥報仇,又可以對付那些壞人保護自己。”

“學武藝可以,但完全不必拜師。”成義雙手又去扶她,“我一定盡心竭力教你。”

“不,隻有拜師認徒,才名正言順。”亞仙一定要拜。

成義堅持不允:“你我就這樣以禮相待,又有何不可?今後我們就兄妹相稱,更方便一些。”

“這如何使得!師徒如父子。”

“兄妹難道不比師徒親?”成義硬是把亞仙拖起來。

亞仙見此,也不好再堅持。但她心中卻劃了一個問號。成義為什麽一定要以兄妹相稱呢?莫非他對自己有意?亞仙不願再想下去。坎坷的人生道路,逼得亞仙這個單純、質樸的姑娘,遇事不得不多想一想。平素與成義接觸之中,她也多了一個心眼,注意留心成義的言談舉止,看他有無越軌之處。可是,亞仙一直未發覺成義有什麽異常。無論是送東西,還是後來教武藝,成義都是一本正經。漸漸地,亞仙反而感到成義過於古板了。

冬去春來,轉眼半年多過去了,大清溝又迎來了一年之中最美好的盛夏季節。這裏的夏季,雨量充沛,氣候溫和,陽光明媚,原始森林格外蔥鬱茂盛,亞仙的心情也舒暢了。她聰顆好學,又肯吃苦,有一股男子漢的愣勁,因此武藝大有長進。半年來,雖然成義隻能隔三差五地來一趟,但由於亞仙賣藝時就有武功根底,還是很快就學會了打拳劈掌;掄刀舞劍。還把槍法練得百發百中。

這一日正值三伏,天氣象蒸籠般悶熱。陽光刺眼,使人不敢仰視。腳下的土地和四周的土崖都曬得烤人。連蟬也停止了鳴唱,躲在樹蔭中酣睡去了。可是亞仙卻頭頂烈日,練開了昨日才學成的麻姑掌。隻練了十幾下,就汗如雨下,全身濕透。亞仙索興甩掉上衣,隻著一件水紅色緊身胸衣。那玉琢般的臂膀,凝脂似的胸頸,一圈雪白的腰腹,全都**出來,映襯著她那烏黑的秀發,嫵媚的俊臉,顯得十分嬌媚可愛。亞仙練到得意處,招數越來越快,越來越緊,真是得心應手,也愈加聚精會神。她沒想到,成義已經來此觀望她多時了。

成義也沒想到,昨天才教的麻姑掌,亞仙今日就能練得這般出神入化,不禁脫口喝彩,叫了聲:“好!”

亞仙沒有防備,嚇了一跳,忙收住招數,說:“師父來了,您快給點撥一下。”

“很好,很好,你真是聰明絕頂,一點就會,而且肯吃苦。”

亞仙受到成義稱讚,顯得很高興:“您說過,師父領上門,修行在個人。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武藝全在練,尤其是意誌要磨練。”“對,對,”成義看看亞仙,“不過,你這嬌嫩的皮肉,怎禁得住這般苦練?看,都曬暴皮了。”成義說著,在她**的肩頭摸了一下。

亞仙不但毫無反感,還嫣然一笑:“不妨事。”

“這可不行,曬黑了不好找婆家呀!”成義似乎在開玩笑。亞仙笑起來:“師父,您壞!”

兩人到樹蔭裏坐下。亞仙不知是一種什麽心理在作怪,有意不穿外衣,而成義也不去提醒她。

亞仙目光流盼,洋溢著興奮的神采:“成師父,這樣熱的天您還跑來,當心中暑啊!”

“我要送你一件禮物,你若看見就等不及了。”“禮物!是什麽好東西?”

“你猜猜看。”成義故意賣關子,把手插進褲兜裏,遲遲不拿出來。

亞仙倩然一笑,撒嬌地撲到成義懷裏,伸手去翻:“快給我,把人家都急死了!”

成義用手按住:“一定要猜。”

亞仙有意無意地在成義身上揉搓。那柔軟豐滿的軀體,在成義懷中蠕動著。終於,東西被她拿到手了。她高高舉起,快樂地喊起來:“槍!”

燦爛的陽光下,亞仙手中的馬牌擼子,閃耀著藍熒熒的光。顯然這是一把嶄新的槍。

成義有幾分討好地問:“喜歡嗎?”

“太好了!”亞仙愛不釋手地撫摩著,“成師父,您是從哪裏得到的?”

“是從別人手裏買的。”“那,……這要好多錢?”“隻要你喜歡,錢又算得了什麽?”

“成師父,您對我真好!”亞仙這話是發自肺腑的。半年來的接觸,成義時時處處象慈父、長兄般的關懷她,使飽嚐人間苦難的她,又感受到了親人的溫暖。此刻,她的心頭有一種潛意識在蟠動,強烈地渴望得到成義更多的關懷和溫暖。她想,如果……那該有多好哇!想到這上麵,她不覺又羞紅了雙頰,向成義投去脈脈含情的一瞥。

成義似有所悟,霎時間,周身的熱血全都奔湧起來。這時,播土揚沙地卷過來一陣涼風。成義抬頭看,天空中烏雲滾滾,有如萬馬奔騰呼嘯而來,便急忙告訴亞仙:“快把衣服穿上,當心著涼。”

亞仙並不著急,慢悠悠穿上衣服,卻還敞著懷不係扣子,站起身環視一下天宇:“看樣子要有一場暴風雨。”

成義也站起來:“我得回去了,這雨說到就到。”

“您先別走!”亞仙就象害怕別人會把成義搶走似地,急切切地說,“您現在走,非得澆成落湯雞不可。”

說話間,風勢稍減,銅錢大的雨點已劈哩明啦下了起來。起初是稀疏的,繼而漸小漸密。亞仙拉起成義的手:“下大了,快進去。”

兩人跑進窯洞,身上的衣服澆濕了一片。外麵的雨越下越緊了,窯洞裏黑得就象入夜一樣,成義不知為什麽,顯得特別拘束。而亞仙則與他相反,話也特別多:“怎麽樣,不走對了吧?下雨天,留客天。這回您想走也走不了啦!”

亞仙的話匣子打開就說個沒完。成義站在窗前,卻始終一聲不吭。他心裏正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權衡著利弊得失。亞仙脫去半濕的上衣,搭在了杆上。她走近成義,動手扒他的上衣:“看您,這濕了的衣服塌在身上多難受,快脫下來晾上。”成義回頭,看見隻穿胸衣的亞仙,頭腦一陣眩暈,聽任亞仙擺布,被扒掉上衣,隻剩一件白布汗褐。他感到一陣寒意,卻言不由衷地對亞仙說:“你要當心,會著涼生病的。”

亞仙調皮地把頭一歪,用雙手抱起兩膀,煞有介事地說:“嗯,是感到有些涼。”

“那麽,你快穿上衣服吧!”

“可衣服是濕的。”亞仙一步步挨向成義,最後靠在他身上,“這樣就好多了,我們都會感到溫暖的。”

盡管這是成義夢寐以求的,可是當要成為現實的時候,他又膽怯了:“亞仙,這……這多不好。”

亞仙雖然沒有等來成義的擁抱,卻從內心裏稱讚他是個坦**的君子,誠實的好人。她靠得更緊了,滿含柔情地說:“難道您真的不知我的心嗎?成師父,我和表哥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實指望白頭偕老,誰料想他慘遭土匪的毒手!當我又把一顆心交與鐵栓之後,誰知他又被土匪害死!半年來,是您給了我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氣,給了我人間的溫暖。我這顆心,已經不知不覺屬於你了!成師父,您理解我這顆赤誠滾燙的心吧!”

“我,我……”成義心中依然充滿著矛盾。

亞仙猛然想起一件事,身子一屈跪倒:“成師父,我不是個清白女子,我已幾次失身。你要是不嫌棄,就把我收下吧!”

成義慌忙伸手扶她:“亞仙,你想多了!過去的事,都是壞人逼迫的,又怎能怪你?”

亞仙高興地站起身:“成師父,您不嫌棄我,我,我……”她伸出一雙玉臂,緊緊地抱住了成義。

“這……這合適嗎?”成義有些舉止慌亂,但他並不想掙脫亞仙的懷抱。此刻,亞仙那愛情的火焰,已在胸中熊熊燃燒起來。感情就象脫韁的野馬,一發便難以收拾。她蹺起腳,狂熱地吻著成義的唇、臉、額頭……就象窗外的疾風暴雨一樣。成義被愛的狂濤吞沒了。他那扣著亞仙腰身的雙手,不知不覺地也在收緊、用力。愛情之火呀,會把戀人燒毀嗎?

“哢啦啦”一個驚天動地的劈靂,在窗外炸響。成義心頭猛地一驚。啊!自己做了虧心事嗎?是雷神電母來懲罰嗎?又一道刺眼的閃電,亞仙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不禁驚叫了一聲。

疾風暴雨,滾滾雷霆,閃電撕裂了長空,門口的人周身流淌著雨水,手握著一支短槍,忽明忽暗的閃電,一次又一次地照亮了門口那怪客的臉。亞仙更加吃驚:“鬼!”原來,她看見了鐵栓。

水洗似的鐵栓,怒睜雙眼,槍口直對著成義,步步逼近。

成義驚慌萬分,後退幾步:“你要幹什麽?”邊說,邊把手往褲兜裏伸去。

“別動!”鐵栓斷喝一聲,“再動我就開槍!”

成義果然不動了:“孽徒,你想把師父怎麽樣?”“你還配做師父?”

亞仙睜大驚恐的眼清,疑惑地問:“鐵栓哥,你,你不是被土匪害死了嗎?”

“他倒盼我死!”鐵栓槍口一點成義,“今天我要他死!”

“別,千萬別。”亞仙奔過去站在他倆中間,“你們誰也不能死。徒弟怎能殺死師父?”

鐵栓依然被憤怒燒灼著:“他枉為人師!那天你逃走後,我們分頭四出尋訪。他把你隱藏在此,對我卻說你下落不明。半年來,害得我到處奔波打聽,為找不到你而寢食不安。而他對你,卻詐稱我已不在人世,這分明是沒安好心!近來,我發覺他行動鬼鬼祟祟,今日暗中跟隨,才識破真相。不然,我還蒙在鼓裏……”

“啊!原來是這樣。”亞仙原本對鐵栓愛得很深,又聽了原委,也對成義甚為不滿,“成師父,你竟是這種人!”

成義心情沉重地低下頭:“亞仙,我不該欺騙你。可是我對你,難道不是一片赤心嗎?難道沒有竭盡全力幫助你嗎?”

“你太卑鄙了!”鐵栓咬得牙齒“咯咯”直響,“常言說,師徒如父子。可你明知道我和亞仙情同夫妻,你還做此不仁不義之事!”

成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平靜地說:“鐵栓,你究竟想把我怎麽樣?”

“禽獸之行,天理難容。我要你的命!”鐵栓手中的槍一抖,但終是難以下手。

“鐵栓,你打死我,我也不怪你,這全是為師自作自受。亞仙的遭遇使我同情,她的美麗也使我傾心,我從內心裏愛她,但是我又時時感到自責,心情始終處子矛盾之中。我想得到她,又怕得到她。因此,半年來,我從未有過越軌行為。今天你來得太及時了,使我沒有邁出那可怕的一步。”成義一口氣說下去,“鐵栓,我並非為自己開脫,我隻是想告訴你,要相信亞仙,她對你是一往情深的,甚至她習武也是為了給你報仇。是我騙了她,但我們之間是清白的。我死之後,你要很好地照顧她。那麽我在九泉之下,也會感激你的。”

“成師父!”亞仙聽得心酸,止不住哭出聲來。想起半年來成義對自己的情意,覺得他確實是太愛自己了,而且自己也有責任,怎麽可以壞他性命呢?亞仙伸手堵住槍口:“鐵栓哥,不能呀!成師父有恩於你我,他是好人呀!”“我!”鐵栓也陷於矛盾之中,在生死予奪之間,作著痛苦的抉擇。

成義卻反過來懇求他了:“鐵栓,你就開槍成全了我吧我做出此事,已無顏再活於人世了。”

鐵栓心情煩躁地一下子撲在炕上,不住地捶打著自已的頭:“天哪!叫我怎麽辦哪?”

亞仙上前輕輕搖動他:“鐵栓哥,你冷靜點。我和成師父之間,本來也沒發生過什麽。就是方才你看見的情景,那是一時衝動,也是因為我的緣故。你若是不能原諒我,我就隻好一死向你謝罪。”

鐵栓騰地坐起來抱住她:“亞仙,你不能胡來!我們並非夫妻,我怎能要求你必須忠於我呢?要埋怨,當怨我沒能把你保護好!”

“那對成師父呢?”

鐵栓把手一揮:“念我們師徒一場,你走吧!”成義很受感動:“鐵栓,我會報答你的。”

成義走到門口,亞仙追了上去,把搭在杆上的衣服遞給他。

成義穿上衣服,向亞仙感激地點點頭,然後一頭紮進風雨裏。

亞仙迫出來關切地囑咐:“成師父,您多保重!”

雨小多了,風勢也減弱了。亞仙站在風雨中望著遠去的成義。他步履踉蹌地向山外走去。

鐵栓按捺不住**的衝動,跑出來撲上去抱住了亞仙,把她抱回窯洞。兩個人緊緊擁靠在一起,相依偎著,誰也不說一句話,他們隻感到對方心髒的跳動,熱血的奔流。他們就這樣無言地沉浸在愛的幸福之中,仿佛要把半年來的相思愁苦、離情別緒,全都補償回來。

“哐當!”屋門突然被撞開了。

兩個人一驚,急忙鬆開手回頭望去,卻是成義又出現在麵前。

鐵栓懷有戒心地問:“你又回來做什麽……”

成義氣喘籲籲:“鐵栓,別誤會,我是來報信的。我看見東家帶領六七個炮手已向這裏撲來,顯然他們發現了這裏的秘密。你們快走!”

“成師父,那您——!”亞仙很是感激,“多謝您了。”鐵栓也受到了感動,忙叫了聲:“成師父!”

“什麽也別說了,快走吧,遲了就走不脫了。”“好,我們就走。”鐵栓反問,“成師父,那您呢?”“我也抓緊離開,不能被他們看見。”

鐵栓一手握槍,一手拉起亞仙:“快隨我來。”

“且慢。”成義追上去,將幾張鈔票塞到亞仙手中,“帶著,路上好用。”

亞仙不覺眼圈發熱:“成師父,將來我一定報答您的恩情。”

鐵栓唯恐被周老財他們堵住,拉著亞仙拔步飛跑,剛出了通道口,就見東側樹林間出現了人影。鐵栓十分著急,生怕弄出聲響,可亞仙偏偏腳下一滑,跌了一跤。鐵栓急忙把她拽起來,奔向對麵林中。但是已經晚了,有個炮手發現了他們。

“東家,在那兒,他們跑了!”炮手大聲喊叫。“追!一定要抓住他們。”周老財發出了命令。

原始密林中,雜草如麻,藤葛盤繞,舉步艱難。鐵栓,亞仙奔逃不易,東家和炮手追趕亦難。周老財怕鐵栓他們鑽入密林深處不好搜尋,就下令炮手:“開槍,給我打!抓不到活的要死的!”

六七名炮手一齊開火,斜風狂雨中彈雨橫飛。鐵栓、亞仙憑借樹木掩藏身影向密林中在奔。

鐵栓知道他們的處境十分危險,跑了一程看到仍然沒有甩掉追兵,心裏十分著急,很是焦躁不安。

“你看!”亞仙突然興奮地告訴他,“成師父在暗中跟隨。”

鐵栓順亞仙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隱約可辨樹叢中蹲著成義。周老財和炮手們因為一心一意追趕他們,所以根本沒發現成義。就在這時,成義的槍響了,周老財“哎喲”一聲倒在地上,成義也隨之一閃不見了。

一個炮手驚呼:“不好,東家中彈了!”

幾個炮手亂哄哄地奔到周老財身邊,你呼我喚:“東家,您怎麽樣?要緊不?”炮手們呼叫著都向周老財圍過去。

鐵栓和亞仙,趁此機會迅速鑽入密林深處,擺脫了追兵。待離開很遠之後,兩人才放慢了腳步。亞仙不但遍身泥汙而且呼呼氣喘起來。

鐵栓唯恐追兵趕來,不容休歇;架起亞仙就跑。

亞仙邊喘息邊對鐵栓說:“方才多虧成師父。要不是他槍擊周老財,我們今天就難脫險境。”

“是啊,”鐵栓也有同感,“成師父沒有記恨我,他的心胸比我寬。”

“不知他是否被炮手們發現?”亞仙從心裏記掛著成義的安全。

鐵栓怕亞仙著急,就說:“師父武藝高強,穿林過山如走平地,他決不會出事。你隻管放心。”

兩個人又奔了一程,亞仙突然站住了:“鐵栓哥,我們到哪裏去啊?總得有個打算呀!”一句話提醒了鐵栓。他們隻顧奔跑逃命了,誰也沒有想到這一點。在此地,他與亞仙舉目無親,沒有地方可以投奔。兩個人坐在樹下,說是休息,實是苦無良策,各自想著心事,誰也不說一句話。

過了好一會,還是亞仙先開了口:“我們這樣於犯愁不行啊,得想個辦法呀!”鐵栓說:“先鑽出這大清溝再說,車到山前必有路。”

兩個人披荊斬棘,折騰了半天,好不容易鑽出了大清溝。這時,雨停了,太陽也落山了。二人登上大清溝溝沿,席地而坐,準備休息片刻,商量一下到哪裏去。鐵栓想看看四周有沒有路徑,突然聽到有人大喊了一聲:“東家,他們在那裏!”

洪亞仙尋著聲音望去,看見周老財和炮手們也正在路邊休息,聽到喊聲,人們一擁而起。鐵栓用手拉住亞仙就跑。

“快趴下!”亞仙就勢把鐵栓按倒在地,伏身在土坎後麵說:“我們有槍,別怕他們,周老財又沒長三頭六臂。”

“呼,呼,”對方發現人影一閃又不見了,就虛張聲勢,先開了槍。鐵栓受到亞仙的鼓舞,伏身土坎後舉槍瞄準。幾個炮手嚎叫著魚躍前進,亞仙看準為首的大胖子一扣扳機,子彈出膛,大胖子應聲倒地,隨後發出了慘叫聲。亞仙為自己開第一槍就打中敵人而興奮:“鐵栓哥,我的槍法沒白學。”

“好,看我的。”“砰”,鐵栓又擊倒一個。

炮手們不敢放肆地進攻了,他們憑借著人多彈足輪番射擊起來。對抗中,鐵栓、亞仙兩人的子彈就要消耗盡了,亞仙感到這樣打法不行,就對鐵栓說:“這樣相持下去一旦子彈打光了,我們就要吃大虧,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對,我們得趕快走。”

兩人跳起來,猛然打出兩槍,躬身就跑。炮手們發現他們逃跑,也爬起來呼喊著追趕下來。正所謂慌不擇路,亞仙和鐵栓一直向北奔逃,炮手們在後麵窮追不舍。鐵栓、亞仙二人畢竟有武功在身,加上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最終還是甩脫了追兵。兩人定下神來,才發覺已跑到了沙漠的邊緣。

兩個人全都精疲力盡了,癱坐在地上休息。過了好一陣,疲勞雖然消除了一些,但卻感到一陣陣難忍的饑餓。

鐵栓有些悲觀失望:“我們跑到這荒無人煙的地方,沒被炮手打死,也得餓死!”

亞仙舉日環顧四野,靜悄悄的無垠沙海沒有一絲生氣,她的心中也感到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