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青雲從國禮監回家，一路上都在琢磨著慶王的故事，等到了家裏下了馬車，如意趕上來喊道：“巴虎姑爺要回去了，一直等著見你一麵呢。”
單青雲趕忙往西廂房趕去，房裏盛英和巴虎正相依而坐，見單青雲進來了，盛英扶著桌子挺著腰站起來，笑道：“哥哥，你可算回來了。”
巴虎雙手護著盛英，扶著她走到單青雲跟前，“本來早上巴虎說見你一麵就要和沙將軍一塊走的，沒想到哥哥清早就去了宮裏，他等到現在，待會要快馬加鞭去追沙將軍了。”
單青雲笑問巴虎：“是有什麽話跟我說嗎？”
巴虎緊緊抿著唇，顯得有些難以啟齒，最後堅定抱拳道：“大舅子，盛英和孩子，拜托你了。”
話雖簡單，卻言辭懇切，重量滿滿，單青雲拍上了巴虎的胳膊，說道：“放心，交給我，你在邊境保護好自己。”
“多謝大舅子。”
這麽托付一句，盛英擦了擦眼角，將桌子上的包袱拿起來遞給巴虎，柔柔說道：“路上小心。”
巴虎拿過包袱，堅決轉身，離開了西廂房，他步子邁得很大，走得很快，不敢回頭，出了院子就躍上寶馬，馬蹄聲遠去，盛英又哭成了淚人。
單青雲摸了摸盛英頭發，安慰道：“別哭了，你一哭孩子也會難過的。”
一聽到孩子，盛英猛烈抽泣兩聲，把眼睛擦幹淨了，止住哭問道：“哥哥今日怎麽去得早一些？”
“昨天晚上十五，官燈爆炸了，今天要早些去宮裏，也好應付一些事情。”
“沒發生什麽事吧？”
“一切都好，你別擔心。巴虎的府邸大約還要幾個月才能修整好，我看你就在家多住一些時日，等孩子大一點兒再去掌家比較好。”
盛英點點頭，“都聽哥哥的。哥哥，六皇子大婚，我是不是要替巴虎做點兒什麽？我們結婚的時候，六皇子親自來祝賀，不送一份好禮，也說不過去。”
單青雲笑一聲，說道：“你自己看著辦吧，你從小在世家後院長大，學的不就是這些？將來你也是一家主母，這些事總不用再問哥哥了吧？”
“我知道了，那我就自己拿主意了。”
說起六皇子的婚事，單青雲又有些不是滋味，說來二月十六也快了，東祁親自監工自己的祁王府，一來怕有人從中有些小動作，二來自己添置的東西住起來也舒服。
單青雲因為出了官燈的事，所有典禮上要用的擺設、祭品、裝飾物親自一一檢查了一遍，保管東西的人也都一一登記在冊，屆時運送的人也都一一相談，記下人物，日日忙到黑燈瞎火，人又瘦了一圈，熬到了二月十二，到了單青雲親自去祁王府監督小官們裝喜飾的日子。
單青雲一下馬車，順賢便將東祁定好的圖紙送到她手上，小官們都已經裝飾完畢，她來檢查，修改一些地方，十四再來檢查一遍，十五就是祁王府的預喜宴了。
祁王府在雍京城東邊，離皇宮兩條街，靠近東邊城牆，單青雲在門口看了看，紅綢花飾都吊在簷下，盆栽的桃花也都依序擺在門兩旁，一片喜慶之色。
“順賢，你找木匠摸一摸匾額，穩不穩，可別人進門的時候掉下來，不吉利。”
順賢在一旁躬身道：“殿下已經檢查過了，大人請放心。”
單青雲提步往王府裏麵走，對著圖紙一一檢查各類飾品樣式，花草擺放，都十分妥帖，她覺得需要注意的地方，一問順賢，順賢便說殿下吩咐過了。
單青雲將圖紙一合，說道：“既然殿下都看過了，我看也是多餘的，咱們去祭壇吧。”
“大人……”順賢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吞吞吐吐又支支吾吾，單青雲便訓道：“有話直說。”
“殿下在新房，等大人……”
單青雲瞬時就像背後被刺了一劍似的，問道：“順賢，你什麽意思。”
“大人……”
“我不是警告過你，你離得最近的，是我麽？”
“大人，請不要為難小的。”
單青雲先將這憤懣氣歎出去，問道：“新房在哪兒？”
順賢讓到側邊，說道：“請大人這邊走。”
順賢將單青雲領到了祁王府新房，這院子花木剛見春，全都是綠芽新意，唯有兩株桃花樹，繁花簇在枝頭，幾片粉色花瓣躺在泥土上。正是盛開的時候。
新房門窗都刷成了朱紅，上麵貼了金色的喜字，那喜字卻好像有著符咒一樣的力量，擋著單青雲，讓她難以靠近。
“大人，殿下在屋裏。”
單青雲兩隻腳跟鐵秤砣一樣，得使好大的力氣才能往那屋子裏去，走進房門，裏麵是一片豔明的紅色，有些東西是她親自過目的，初看時覺得很精巧，未曾想到擺到這屋子裏，顯得很壓迫。
東祁在東麵的屋裏，穿著一身銀白衣裳，坐在紅布圓桌一旁。單青雲不敢過去，隻對著他躬身拜道：“下臣給殿下請安。”
“你過來，讓我看看你。”
單青雲站在原地，隻低頭答道：“殿下，門口天光亮一些，看得清楚些，新房之地，怎麽能有外人先踏足，青雲就不過去了。”
“你怕我了？”
“下臣不是怕殿下，是敬殿下。”
“唯獨，不能親近我？”
單青雲一時無言，躬身思索，而後說道：“殿下，彼此的親近，何須用這樣的方式呢？”
東祁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過來，那兩隻翹頭的靴子踢開裙角，在視線裏越來越明晰。
“青雲，你還記得你的承諾麽？”
“青雲不會忘，也不敢忘。”
東祁微笑，歎道：“那時在留園，你捧著我的紅披風，對我說願盡畢生之才，助我榮登大寶。”
“今時今日，此時此刻，青雲也是一樣的堅持，願盡畢生之才，助殿下榮登大寶。”
他俯身，單青雲欲往後退一步，被東祁拉了回來，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我不懷疑，可我不僅想要你的忠，我還想要你的心。”
單青雲耳邊是東祁呼吸過的濕意，那一直克製、隱忍的情緒突然崩裂了，回懟道：“殿下，你是想要青雲的心，還是想試探青雲的心？”
她甩開了東祁的手，說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殿下何必如此，哪怕沒有這心，殿下與我，也是利益共同，榮辱共存，可若殿下非得要用試探的方式，驗證青雲忠心與否，隻怕是要適得其反！”
“好！你終於能說些真話了，我隻問你，這大婚，你辦得開心嗎？”
單青雲的胸口塌了下去，好不容易的氣勢一下子就給問沒了，她別開臉，說道：“殿下的婚事，豈敢辦得不開心。”
“單青雲，我不開心，我也不希望你開心。”
單青雲回過頭，兩隻眼睛的光如銳利古劍，直直向東祁刺過去，“殿下，別再無理取鬧了，你難道看不出來，陛下的身體，是熬不過今年的嗎？”
東祁瞳孔微縮，那個將一切握於股掌之中的人，這些年變得老態龍鍾，脊梁骨都塌了些，這油盡燈枯的趨勢，宮裏的人不過都是心照不宣罷了，他瞬間沒了那盛氣淩人的氣焰，柔聲應了一句，“是麽。”
“殿下大婚以後，時間也越發緊迫了，殿下與其在這裏和青雲計較，不如好好想想，找什麽契機同太子決一死戰。”
東祁反省了一會兒，說道：“青雲，你說得對……不過，記得你說過的話。”
單青雲聽得倦了，也煩了，她敷衍了一句：“青雲告辭。”便離開東祁新房，離開祁王府，上了馬車。
傅小寶問了一句，“回家嗎？”
單青雲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此時此刻，該去什麽地方。
二月十六，清早，單青雲便從祁王府，陪同東祁的迎親隊伍，去北梁的祭壇向三靈祈禱，東祁的紅衣有玄黑底的金色刺繡作邊，喜慶又不失皇家的威嚴。
他們見麵時，除了官場禮儀套話，什麽其他的言語都沒有，到了祭壇，東祁跪拜天地，單青雲唱了半個時辰的禱告詞，鳴炮響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