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禮小官們焚燒祭寶,單青雲喊了結語,東祁回宮,單青雲領著迎親儀仗去左家將左靜研接到宮裏,在紫微殿上,陛下和後妃坐於高台,共同見證這個喜慶的時刻。

單青雲喊拜天地、拜高堂、拜夫妻,他們倆依著祝詞跪拜,最後陛下賜酒新人,宮裏的禮就完成了。

午後吉時,東祁再帶著左靜研回到祭壇,告三靈,整個儀式完成,迎親儀仗送兩位新人回祁王府。

一切落定,天也黑了。

單青雲侍立在新房前,等著新房裏的喜婆們撒完花生、棗子,勸過兩位新人合歡酒,笑嘻嘻地退出來將房門關上,對單青雲笑道:“大人,禮成了,不相幹的人都退下去吧,新人要害羞的。”

“有勞婆婆,順賢帶喜婆下去拿紅包。”

順賢領命,帶著人出去,單青雲遂說道:“都撤了吧。”

除了東祁近身內侍和宮裏的管教嬤嬤,其餘人都離開新房院子,關上院門的時候,單青雲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東祁的影子照在窗上,他俯身呼了一下,屋裏的燈就熄滅了。

祁王府前一半的院子都開辟出來,東祁特意設宴款待百官,有人摟著胳膊喝得酩酊大醉,有人把酒偷偷倒在地上,伺機逃走,還有的人一直在等她。

冷時弘、虢越見到她,立馬跑到她身邊,說道:“青雲,我們送你回去吧。”

單青雲勉強笑道:“不用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冷時弘又說道:“我們陪你吧,喝酒?去隱廬?”

單青雲搖了搖頭說不必了,往王府門口走去,冷時弘還欲跟上,虢越抓著他的胳膊,亦是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打擾。

祁王府往泰和街的方向,有一排楊柳樹,每兩棵樹的間隙剛好容得下一輛馬車,傅小寶就在大門不遠處守著馬車等單青雲,見到單青雲,立馬將馬車牽出來,問道:“公子,回家嗎?”

“我想隨便走一走,你在後麵跟著就行。”

他們倆走動沒兩步,隻聽得身後一道悠悠的聲音呼喚道:“單大人,別來無恙?”

單青雲聽著聲音熟悉,轉身一看果然是他,他搖著扇子的手背,還殘留十幾個淡了顏色的小點,單青雲勉力扯出笑,說道:“小王爺,近來可好?”

李容俊低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笑道:“托單大人的福氣,過得還不錯。單大人果然是忠心耿耿,能力出眾啊,小王看今日這婚宴,操持得是相當圓滿,想來六皇子,哦不,現在應該叫祁王,應該是相當滿意啊。”

“小王爺過獎了,青雲身居國禮監要職,不過做些分內之事罷了,不足掛齒。”

“哎呀。”他突然歎息一聲,說道:“今夜明月高懸,想必兩位佳人對著這良辰美景,一定十分逍遙啊,不知單大人形單影隻,是否覺得寂寞難耐?”

單青雲淺笑一聲,說道:“小王爺……”她話到嘴邊,又許久都開不了口,對著李容俊靜靜呼吸,嘴唇微微動著。

“怎麽,想要小王陪你喝一杯嗎?小王可不是傻子,這陪吃陪喝賠本買賣的事,小王可是萬萬不會再做了。”

李容俊瀟瀟灑灑搖著扇子,單青雲捏了捏自己的手,又放下來,遲疑許久,才說道:“對不起。”

李容俊臉上傲嬌的笑容消失不見,他傻在原地,隻覺得單青雲簡簡單單一句話,再一次讓他尊嚴掃了地。

單青雲續道:“我隻是想說這個。不早了,小王爺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單青雲轉身離開,李容俊在她身後氣得一把抓著折扇,怒道:“你不如生生刺我一劍,好過說這毫不值錢的三個字!”

單青雲上了馬車,對傅小寶說道:“去百花樓。”

凡雍京有大事發生,百花樓必定生意慘淡,尋玉煙也無人來尋了,老板見單青雲今日還有空來,特意辟了臨煙閣外荷塘給她倆喝酒。

天上有明月,荷塘裏也有,水邊石桌石凳藏在桃花中,春風一吹,花瓣飄到單青雲身上,又飄到水裏,水裏印著兩個美人對月喝酒,別有風情。

尋玉煙替她斟酒,問道:“喜酒,不好喝麽?”

單青雲苦笑了一聲,說道:“沒喝上,不知道什麽味兒。”

“你若如此苦澀,何不向人坦白了,明明白白做個女兒家,他必定願意娶你。”

“從此,在後院與左靜研爭風吃醋,日日等著盼著見他一麵,滿腦子想著如何使手段留住他?那不是我單青雲要過的日子。”

“你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麽,其實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的。”

“我知道,我能隱忍,隻是想到你這裏休息一下。”

“那就再喝一杯。”

尋玉煙斟一杯,她就喝一杯,喝得雙頰通紅,雙眼失神,看著荷塘那個圓月亮,突然覺得它觸手可及,想去用手抓一抓,她放下酒杯,走進荷塘,一步一步靠近那個月亮,水不過膝蓋高,一圈一圈漣漪**出去,月亮化成了個泡影。

“我原來以為,隻要自己肯努力,下功夫,想要的東西終究是能掙來的,讀書也是、考功名也是,沒想到有些東西就如同這水裏的月亮,我太努力地靠近,它就散了。”

月夜沉靜,鴉雀無聲。

她又自嘲地笑了一聲,回頭向岸邊走去,尋玉煙在岸邊伸出手,單青雲拉著她的手上岸,說道:“我的衣服濕了,玉煙,替我找件衣裳吧。”

尋玉煙帶她進了臨煙閣,替她找了一身衣裳,說道:“我這裏隻有這樣的了。”

這是一件女人的牽牛紫裙子,搭著一件刺繡馬夾,她換衣服的時候,尋玉煙就在妝奩前摘首飾了。

“青雲,我要走了。”

單青雲“嗯”了一聲手一頓,又繼續把衣帶子係好,問道:“打算去哪兒?”

“回家。”

“你家在哪兒?需要我派人送你回去麽?”

“不必了,我也隻是跟你說一聲。”

單青雲穿好了衣服,走到妝奩前握著尋玉煙的肩膀,問道:“我們還會再見麽?”

尋玉煙一隻手覆上她的手,說道:“應該,會吧。”

“我明日讓如意送你一些盤纏,你安定好了,可以寫信給我。”

尋玉煙頷首低頭,似有難言之隱,又微微抬首,說道:“你家的下人,是不是在打聽歐陽大人的親人?”

“你怎麽知道?”

“他向百花樓的仆役打聽了,連媽媽來問過我。”

“我讓他注意些,你要走了,就不要把你扯進來了。”

尋玉煙搖了搖頭,說道:“我沒關係,我是想告訴你,你去南城邊田螺巷子打聽打聽,說不定能有消息。”

“田螺巷子?”

“那裏都是些流民乞丐聚集的地方,人來往又多,也許,你能打聽到歐陽家的消息。”

單青雲不打算多問尋玉煙什麽,就如同尋玉煙從來不問單青雲任何事一樣,她們二人的情誼,絕不會敗落在多打聽上。

單青雲在臨煙閣留宿,第二天自己衣服幹了也可以換回來了,她得了尋玉煙的消息,親自去田螺巷子走一遭。

這巷子靠近南城牆,整條巷子的房屋破敗,要麽門是歪的,要麽屋頂是漏的,要麽屋子少了一麵牆,衣衫襤褸的人躺在裏麵,有些看著已經行將就木,奄奄一息,蒼蠅在身體上亂飛。

“小寶,你去外麵買些吃的分給他們。”

傅小寶哈腰說道:“公子,這裏人看起來都不麵善,我還是留在你身邊比較安全。”

“沒事的,你去吧,他們這副樣子,也沒什麽力氣動我。”

傅小寶不願意動身,單青雲訓斥道:“還不去?”

傅小寶無法,隻得轉身到大街上買些燒餅。這邊單青雲慢慢往裏麵走,越往裏麵走,情況越慘,路過一個牆壁殘破的屋子,屋裏的人突然朝她衝過來,揚起手裏的磚頭就要砸到她腦袋上。

此時,一個紅衣服的人從屋頂飛下來,拿著寬劍擋開那人的磚頭,一掌將他打退回屋裏去。隨後紅衣人飛上屋頂,消失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