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歪著身子躺在榻上，雙眼欣賞著舞蹈，時不時吃點水果喝些酒，桌上的菜肴卻一點兒都沒碰，陛下躺了沒多久，又打起了哈欠。

新科三甲作了第一首詩，送到陛下跟前，陛下看了一眼，也不作點評，也沒讓傳閱，點點頭就讓內侍收了起來。

第一首曲子完了，台上舞女退了下去，陛下在曲子完畢之前，側耳聽太子在說些什麽，太子說完了，陛下突然問道：“單家獨子，白老太爺的外孫，是哪位？”

單青雲抖了一激靈，立馬從宴桌後起身，低著腦袋小步走到溪邊，跪道：“微臣參見陛下。”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單青雲依言抬頭，陛下瞧見了，肯定道：“是個俊模樣的孩子，平身吧。年少有為，是你們單家的榮耀，也給你外公家添了臉麵啊。”

單青雲起身，向陛下拱手道：“青雲承蒙陛下抬愛，銘感於心，誓為朝廷效力，報效國家。”

“單家獨子，又是白老太爺的外孫，你這位置又是陶相親自與我提的，確實不簡單啊。”

陛下的話音裏是帶著笑意的，可把話的內容單拎出來看，可就一點兒也不好笑了。

“晚輩受前輩培養，才能站在陛下麵前，一睹聖顏，前輩們的養育教誨，提拔之恩，晚輩自然要記在心裏，不過最重要的，是要效仿前輩，為陛下分憂。”

陛下再次打量了一番單青雲，身材稍矮小，人又清瘦，臉色有些白寡，若不是說話擲地有聲，必會懷疑他先天不足，體弱多病，陛下笑道：“倒是有幾分辯才，難怪太子一直誇你，他可不是個愛誇人的主。”

單青雲朝太子拜道：“多謝太子抬愛。”

“這一次秋試，東祁有功。”陛下沒讓單青雲退下，讓他獨自站著，抬頭問身旁內侍，“來福啊，東祁也有二十多了吧？”

那位內侍哈腰回道：“六皇子殿下，今年二十一了。”

“東祁這次秋試辦得非常好，深得朕意，孩子長大了，該開門立府了。”

東祁起身向陛下跪下，說道：“父皇恩典，兒子感激不盡。”

陛下坐起身子，向東祁微微傾身，慈聲說道：“你是朕的兒子，你有出息了，朕自然高興，今日封你為祁王，賜七珠冠帽。”

東祁深深拜下，說道：“陛下萬歲，東祁謝恩。”

“你長大了，也該給你指一門婚事了。”

單青雲隻覺得秋風從溪水那邊吹來，吹僵了她的臉皮。

“朕與你母妃也通過氣了，都指揮司望海督都左衍的女兒左靜妍，蕙質蘭心，今日朕就下這個口諭，將她指給你，希望你們以後夫唱婦隨，琴瑟和鳴。”

東祁咬了咬牙，緊閉雙眼，再睜眼的時候，便堅定心智，向陛下高聲拜道：“多謝父皇。”

左衍大人也從宴席中走出來，走到單青雲身邊，跪拜謝恩。

“婚事，自然就由國禮監操辦，單青雲，這可是你上任的第一等要事，要多上點心。”

單青雲現在便明白陛下為何讓她幹巴巴站了這麽久，她要親自操辦東祁的大婚，為他和左靜妍而辦，她雙腿跪下，高聲喊道：“臣一定盡心盡力，為陛下、六皇子分憂。”

“今日有新科三甲，有中秋月圓，還辦了東祁的大事，朕心喜悅，與諸臣再喝一杯。”

陛下拿起酒，單青雲和左衍二人也有內侍遞來酒杯，眾臣齊聲高呼：“恭喜陛下，賀喜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勢好像穿上了雲霄，不知道有沒有冒犯到廣寒宮的仙女，單青雲隻知道自己喝下的那杯酒，比月宮要涼。

“你們都起來吧，來福啊，再跳一曲。”

內侍招了第二批舞女們上高台跳舞，東祁坐了回去，單青雲和左衍也都回到了自己的位子，單青雲看著自己桌上的酒壺，漸漸看呆了，美妙樂曲，漸漸聽不見了。

就算周圍都是人，絲竹聲悅耳，舞女們姿態妙曼，單青雲就像是周遭熱鬧中隔離的一座孤島，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也什麽都聞不見。

陛下舞也沒看完，就離開了芷蘭園，太子緊隨其後也走了，舞女們姿態妖嬈，軟步輕移，時而擋住了東祁的視線，又一曲絲竹漸漸音沒，夜宴就算完畢了。

小侯爺不知從什麽地方來推了一下單青雲，她才從發懵的狀態醒過來，環顧四周，一半的人都已經走了，父親也是，她忙起身準備離開。

他們二人走到芷蘭園門口的時候，隻聽到東祁喊了一聲：“虢越。”

單青雲和虢越在一起，自然也是一同停步，東祁跑上前來，單青雲低著頭先拱手道：“恭喜六皇子殿下。”

“青雲，我不知道陛下會突然指婚，我……”

單青雲聽得人都要當場石化了，阻攔道：“殿下，謹言慎行。”忽見有兩位同僚路過，立馬大聲說道：“殿下放心，青雲必會將婚事盛大操辦，讓陛下、左家都滿意。”

“青雲……”

單青雲，低聲道：“殿下，我都明白。”她自己都感受到了語音中的顫抖，說完以後急急忙忙朝東祁鞠了一躬，馬上轉身去追自己的父親。

單青雲追到單仲賢身邊，小跑一陣，有風穿耳而過，方才那有些憂鬱的情緒散了許多，她繼續當個恭順知禮的好兒子，隻聽到父親悶聲說道：“不好受吧？”

單青雲先是心頭一緊，問道：“兒子不明白，有什麽不好受的。”

“陛下的話，年紀這麽輕，身居高位，你難不成還心安理得了麽。”

她鬆了一口氣，原來父親說的是這個，淡然回道：“青雲有這個自信，能把事情辦好。”

單仲賢冷笑一聲，說道：“那為父就拭目以待吧。”

中秋月夜，單青雲和單仲賢回家還得先去老太太花廳一趟，他們先換了一身常服，便往最北邊的院子趕去，家裏的女眷都聚集在老太太屋內，熱熱鬧鬧的，有了人氣，屋子裏都是暖烘烘的。

老太太瞧見他們父子倆，笑道：“你們回來了啊？快來喝茶，吃塊月餅。”

小丫頭搬了兩個凳子在末尾，坐在離老太太最近的洛芝芳和四姨娘便自動讓座，讓他們兩坐到了上首，洛芝芳給他們倆端了一小塊切好的月餅，時間晚了，兩個人都隻是小小嚐了一口月餅，又喝了一口茶，祝老太太中秋快樂。

老太太多掃了他們一眼，隨後深深歎了一口氣，說道：“中秋本就講究個團圓，如今家裏卻少了團圓的意味。女兒家都得嫁出去，男兒家也沒見娶人進來，人氣都少了。”

單仲賢陪笑道：“老太太多慮了，嫁女兒都是喜事，何必為喜事憂愁，當心傷了身子。”

“我就是說給你聽的，你就這麽一個寶貝兒子，也不見你替她張羅張羅。”

單仲賢的眼睛慌得左右擺了擺，又笑道：“就是兒子寶貝，才總想著要挑個好媳婦，青雲年紀還小，也不急於成家。”

“不成家哪裏來的孫輩呢？你就敷衍老太太吧。”

單仲賢依舊隻能笑著，說道：“不敢敷衍，老太太放心，兒子是放在心上的，再挑一挑，挑好了就定下來了。”

“再挑下去，老太太都見不著那天了。”

“老太太長命百歲，怎麽會見不著呢。”

老太太正有些鬱悶，勸這父子倆，什麽招都使了，這兩人跟木頭一樣敲打不動，突然外頭一個婦女撩了簾子進屋裏來，滿臉笑容向老太太道喜：“老太太安好，我是白家來的，白六公子的夫人今晚生了個大胖小子，特來給老太太報喜報平安呢。”

“知英生了？哎喲，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快，扶我到佛龕前給菩薩上柱香。”

老太太一腳踏出去，伸出手，青溪馬上伸手接著老太太的胳膊，扶著老太太到花廳後麵去拜菩薩去了。

洛芝芳冷靜操持，吩咐道：“順眉，帶這個嫂子去湯管家那兒領個紅包，這位嫂子，勞累了。”

婦女給洛芝芳磕頭謝道：“不敢說勞累，多謝這位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