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左側**下方,發現冒出來一粒赤豆般大小的疹子。再仔細一瞧,那粒疹子的四周還有一大片小疹子,仿佛噴霧噴上去似的散布開來。不過,當時既不癢也沒有其他任何感覺。真討厭!於是我坐在澡堂浴池邊,用毛巾使勁地不停擦拭乳下,幾乎都要蹭掉一層皮,但是一點也不管用。回到家,我坐到梳妝台前解開衣服,露出整個胸脯,看到鏡子裏的情形,不禁嚇了一跳:從公共澡堂到我家,走路五分鍾都不到,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裏,疹子從乳下擴散到了腹部,足足有兩個手掌那樣大一片,顏色鮮紅,就好像是熟透的草莓一樣。我仿佛看到一幅地獄裏的場景,頓時感覺天昏地暗。那一刻,我不再是之前的我了,完全喪失了意識,所謂“魂不附體”大概指的就是這種狀態吧。我失神地呆坐了很久。暗灰色的雷暴雲翻滾湧動著將我圍住,將我與這個世界疏離開,陰暗窒悶的地獄時刻從那一刻開始了,除了極其微弱的聲音,世間的一切動靜我都充耳不聞。我許久凝視著鏡中**的身體,其間,這兒、那兒,到處都冒出了紅色的小疹子,仿佛雨滴漸次落下洇開來似的,脖頸處、胸口、腹部、甚至好像夾繞到了背部,於是我用兩麵鏡子對起來照著背部一看,天啊!雪白的背部長滿了疹子,宛如紅色的霰粒布滿整個斜麵,我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臉。

“身上冒出來這玩意兒……”我讓他看。那是六月初的事。他穿著短袖襯衫、短褲,一副一天的工作通通幹完了的樣子,漫不經心地坐在桌子前吸著煙。他站起來,朝我上上下下打量著,皺起眉頭仔細看了看,一邊用手在各處觸摸一邊問:“癢不癢?”“不癢,一點都不癢。”我回答。他歪著頭想了想,讓我站到夕陽照著的簷廊上,並且讓光著上身的我來回轉身,好讓他仔細察看。他對我的身子總是非常留意,細心得不得了,雖然話不多,卻是真心實意地關心我。我非常了解他,所以即使這樣站在明晃晃的簷廊上,叫人害羞地光著上身一會兒朝西,一會兒朝東,樣子狼狽地轉了好幾圈,但我心裏卻是十分平靜、鎮定,就像在向神祇祈禱一樣,非常安心。我微微合上眼站在那裏,真希望就這樣一直不要睜開眼睛,直到死去。

“莫名其妙呢,如果是蕁麻疹的話,應該是感覺癢啊。不會是麻疹吧?”

我苦笑著整理好和服說道:“大概是米糠包引起的發炎吧,因為每次上澡堂,我都會用力地搓洗胸前跟脖頸這兒。”[26]

“也許是吧……嗯,大概是這麽回事吧。”於是,他跑去藥房買來一管白色的黏稠的藥膏,一聲不吭地用手指使勁塗抹在我身上,仿佛要把藥膏擠進皮膚裏去似的。倏地一下子,身體感覺一陣清涼,我的心情也輕鬆了不少。

“應該不會傳染吧?”

“別瞎想啦!”

話雖這樣說,但他低落的情緒——毫無疑問,這情緒隻會讓我同樣變得情緒低落——他的情緒透過他的指尖,在我悲觀消沉的心田艱難地發出呼喊:快點好起來吧。他從心底裏祈盼我能趕快康複。

一直以來他都小心翼翼地閉口不談及我醜陋的容貌,我臉上種種古裏古怪的缺點,即便是開玩笑他也不曾提起過,他從來沒有對我的長相加以取笑,相反總是像萬裏晴空那樣,神態清朗、一本正經地說道:“我覺得你臉長得很美啊,我喜歡。”他有時會冷不丁地說出這樣的話來,讓我一下子慌了神,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們是今年三月才結的婚。結婚這個詞對我來說有點矯誇了,我實在無法興奮不已而且毫不害羞地說出口,因為我們的結合很脆弱、貧困、讓人挺不好意思的。主要是我已經二十八歲,像我這樣一個醜八怪本來與結婚是無緣的了,在二十四五歲之前曾經有過兩三次機會,但眼看要談成卻被拒絕、眼看要談成卻被拒絕……加上我家裏又沒什麽錢,家裏隻有母親、妹妹和我,全是女人,沒什麽收入來源,所以根本不指望能找到一份好的姻緣,那簡直就是癡心妄想的白日夢。二十五歲時,我打定了主意,就算一輩子不結婚,我也要幫著母親一起把妹妹拉扯大,這就是我今後活著的意義所在。妹妹和我差七歲,今年二十一歲,人長得漂亮,而且不再像小時候那麽任性,是個性情溫和的好女孩。等妹妹找到一位出色的上門女婿後,我就自食其力,開始自己的獨立生活,在那之前,我就安心待在家裏,家務活、對外打交道我全都接過來,好好守護這個家。一旦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之前那些沒頭沒腦的煩惱全都煙消雲散,痛苦、索寞也遠離我而去,我在操持家務之餘,還刻苦學習裁縫,嚐試著幫鄰家的孩子縫製西式衣裳。

正當我開始找到自食其力之路的時候,有人給我介紹了他。來說媒的人與父親生前素有交往,算是亡父的恩人,所以不便斷然回絕。而且聽媒人介紹,對方小學剛畢業那會兒,見他既沒有雙親也沒有兄弟,於是亡父的恩人收養了他,一直照顧他長大。當然對方也不可能有什麽家產,年紀三十五歲,是個技藝不錯的繪圖師,每月收入有時超過二百日元,有時卻顆粒無收,平均下來每月收入大約七八十日元。還有,對方不是初婚,曾經和一個喜歡的女人共同生活了六年,前年才因為某種原因而分手,其後他便因自己隻讀過小學、沒有學曆,又沒有家產,年紀也大等原因,對於結婚不再抱任何奢望,隻打算今生不娶,無牽無掛地做個單身男人過一輩子。見此亡父的恩人開導他:這樣做會被世人看作不正常的,所以不妥,還是快點娶一個妻子像模像樣地過日子,正好我也知道個人家,可以給你說合說合。於是他悄悄跑來我家向母親和我提起這門親事來。當時母親和我麵麵相覷,覺得很為難。一句話,這是門一無是處的親事。就算我嫁不出去,就算我醜,可我沒做過任何錯事,為什麽一定要和那樣的人結婚?我心裏很是生氣,隨後又陷入極度的淒寂,雖然沒辦法,我隻能拒絕,可是來說媒的是亡父的恩人、有過一段交情,母親和我心想不能斷然回絕,以免鬧得不歡而散,就在心虛地磨蹭遲疑之時,我忽然替那個人感到可憐起來,他一定是個懂得溫柔體貼的人,我自己不過是個女中畢業的學曆,沒什麽文化,又不是什麽有錢人,父親去世,我們這個家風雨飄搖,再有,正如大家看到的,我是個醜八怪,年紀一把了,自身簡直是毫無優點,說不定我和他正相配呢,反正我注定是個不幸的人,與其拒絕使得我們與亡父的恩人之間鬧得不愉快,倒不如……我心裏逐漸趨向於同意了,可畢竟羞於說出口,我感到自己的臉頰陣陣發熱。母親看著我一臉擔心地問:“你真的願意嫁給他嗎?”我什麽都沒與母親商量,直截了當地向亡父的恩人給出了明確的答複。

結婚後,我很幸福。不不,應該說還算幸福的。也許這就叫果報吧,我受到了無微不至的照顧。他性格柔弱,加上之前被女人拋棄的緣故吧,總是一副小心翼翼、謹小慎微的樣子,做什麽事情都毫無自信,實在讓人受不了。人長得又瘦又小,長相也很寒酸,幹起活來卻非常認真。我曾不經意地看過他繪製的圖案,令我猛然意識到,好像似曾見過。真是奇巧的因緣際會啊。我試著問了他,得到確切的回答時,我仿佛此刻才真正愛上他似的,胸口“撲通撲通”直跳:原來銀座那家著名化妝品商店的藤本月季圖案的商標就是他設計的!不隻是這個,那家化妝品商店銷售的香水、肥皂、香粉等等的商標設計以及報紙廣告,幾乎都是他設計的。據說從十年前開始,他就成了那家商店類似專職的設計師,從別具一格的月季商標到招貼畫、報紙廣告,幾乎全由他一個人承接繪製,如今那個月季圖案的商標連外國人都認得了,即使不知道那家商店的名字,但那由月季花枝優雅地交叉而成的商標,無論是誰,隻要看到一眼都會牢牢記住它的。我記得自己從讀女中的時候起就已經知道那個月季商標,我莫名地就被那圖案吸引了,女中畢業後,我用的化妝品全都是那家化妝品商店的商品,稱得上是它的忠實擁躉,但關於那個月季商標的設計者我卻從未去想過。我真是個馬大哈,不過也不獨我才這樣,我想世上的人看到報紙上的漂亮廣告,誰都不會去想它背後的設計者是個什麽樣的人吧。所謂設計者,就是個無名英雄呀。我也是嫁給他之後,過了好一陣子才意識到的。當我得知這個真相的時候,我興奮得雀躍起來說道:

“我從讀女中的時候起就喜歡上這個圖案了,原來是您設計的啊!太高興了!我真幸福啊!說起來早在十年以前,就已經和您開始神交了,所以我嫁給您是冥冥中注定的呢。”

“別取笑我了,不就是繪圖師的工作嘛。”他眨著眼睛,臉都紅了,似乎從心底裏感到難為情,隨即無力地笑了笑,露出傷感的神情。

他總是自己看低自己。盡管我毫不在意,但他對於自己的學曆以及再婚、長相寒酸等等非常在意,一直耿耿於懷。照他這樣子,那像我這樣的醜八怪又該如何才好呢?夫婦兩人都缺少自信,局促不安,彼此的臉上都掛滿了羞愧。

他有時會希望我對他撒嬌,可我已經是二十八歲的半老徐娘,長得又這麽醜,加上看到他那副缺少自信的自卑樣子,不知不覺傳染給了我,讓我越發地感覺不自然,所以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天真可愛、撒嬌賣俏,盡管心裏是愛他的,但每每總是報以一本正經、冷冷的回應。他為此不高興。我明白他的感受,於是恛惶無措,越發地對他敬而遠之了。他似乎也很清楚我缺乏自信,時不時會突如其來卻笨嘴笨舌地對我的容貌或衣服的花色誇讚幾句,我知道他是編湊了來哄我的,所以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反而覺得心裏五味雜陳,難過得想哭。

他是個好人。以前那個女人的事情,一丁點兒都沒有在我麵前透露過,拜他所賜,我幾乎已經徹底忘記那件事了。我們現在的這個家,是我們結婚後新租的房子,他之前一個人住在赤阪的公寓,想必是不想留下不愉快的記憶,同時也是顧慮到我的感受,他將以前過日子的家具統統清理賣掉了,隻帶著工作用的道具搬到築地的這個新家,然後,我用母親給我的少許錢,一點點買齊了兩人居家過日子的家具什物,被褥、衣櫃則是我從位於本鄉的娘家帶來的,家裏一點也看不到之前那個女人的影子,現在我幾乎都不相信他曾經和我以外的女人一同生活過六年。說真的,即使他不這麽自卑,對我凶巴巴的、惡聲惡語的、欺負我,我想我還是會發乎真誠地又唱又笑,不管怎樣照樣向他撒嬌,家裏的氣氛也一定可以變得更加輕鬆活躍,可令人討厭的是我們兩個人都自慚形穢,弄得氣氛生疏、不太自然,我當然不消說了,可搞不懂為什麽他也會如此自卑呢。

雖說他隻有小學畢業,但如果以學識來說,和大學畢業的學士比也毫不遜色。他非但收藏有許多高雅的唱片,還趁工作之餘熱心地閱讀外國新興小說家的作品,好多作家的名字我聽都沒聽過,再說,他還設計出了那個世界聞名的月季圖案。盡管他有時會自嘲貧窮,但實際上他近來接了很多活兒,一下子有一百日元、二百日元的大筆入賬,就在之前他還帶我去了趟伊豆溫泉呢。不過他至今仍然對家裏的被褥、衣櫃以及其他家具什物統統是我母親買給我們的耿耿於懷。他這個樣子,反倒令我覺得愧疚,好像自己做了什麽壞事,都是些便宜貨,至於這樣介懷嗎?我感到孤恓,真想哭一場,有時候夜晚我腦子裏會閃出非常可怕的念頭:看來出於同情、憐憫而結婚是個錯誤,也許我真該獨自一人過完下本輩子吧,甚至有種可惡的不貞的念頭在蠢蠢欲動,我應該找一個比他更好的人。我真是個壞女人。

婚後方能體驗到的青春之美好,就這樣在灰暗中慢慢消逝,我感到懊喪,這懊喪仿佛痛噬舌頭一般的強烈,以致我和他兩人靜靜地吃著晚飯時仍難抑悲傷,哭喪著臉,手舉著筷子和飯碗愣在那裏,恨不能馬上找個什麽方法來彌補這懊喪。都怪我太貪心了,人長成這樣醜竟然還侈談什麽青春,豈有此理,隻配成為別人口中的笑柄。我應當明白,我能享有現在的這份幸福,已經是我所不堪承受的了,而我竟不知不覺中變得隨性任情起來,所以現在身上才會冒出這樣可怕的疹子。大概是塗了藥膏的關係,疹子總算沒有繼續再擴散,我暗自向神明祈禱,說不定明天就會痊愈呢。這天晚上,我早早地便歇下了。

我躺在**陷入沉思,漸漸地竟胡思亂想起來。不管生什麽病,我都不怎麽害怕,唯獨對於皮膚病我是徹底沒轍的。即使生活再怎麽辛苦、日子再怎麽貧困都沒關係,但我就是不想得皮膚病,就算缺一條腿、斷一隻胳膊,比起患皮膚病來也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呢。在女子學校讀書時,生理課上曾講過各種導致皮膚病的病原菌,我當時便感覺全身發癢,很想將課本上印有細菌、病原微生物照片的那幾頁狠狠地撕個粉碎。老師似乎神經遲鈍、令人討厭,哦不,其實老師也不是毫無感覺地講課,他隻是因為職業的關係必須拚命強忍著,裝作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講給學生聽。可當我想到這一點,便越發覺得老師厚顏無恥、卑鄙至極,我感覺自己氣得坐都坐不住了。生理課結束後,我和好友們討論,疼痛、窒息、瘙癢,這三者中哪個最不堪忍受?這個話題一拋出來,我毫不猶豫地認為瘙癢最可怕。難道不是嗎?對於疼痛和窒息,人總有知覺的極限,被抽打、被刺紮或者被捂住口鼻,當其引起的苦痛達到極限時,人一定會失去意識,意識一旦失去,便進入夢幻的境地,歸天赴黃泉了,也就可以從痛苦中徹底解脫,人死了,一切都無所謂了。但是,瘙癢卻像那潮水一樣,忽漲、忽退、忽漲、忽退,又像蛇一樣慢慢蠕動著、**著,無休無止,但那種痛苦決不會將你推至萬事休焉的極限,所以你不會失去意識,當然更不會死去,隻能永遠在一種慢慢吞吞、不利不落的痛苦中掙紮。所以說,沒有比瘙癢更難忍受的痛苦了。假如放在過去,我被法庭拷問,麵對被抽打、被刺紮或者不讓我呼吸的威脅,這些都不會令我認罪,因為這些會使我昏厥,重複兩三次之後我大概就死了,我怎麽可能認罪呢,我豁出性命去也不會說出同誌的下落,我一定會守口如瓶。但如果對方拿來一竹筒的跳蚤、虱子或疥蟲,威脅說:“把這些東西放在你後背上!”我一定會嚇得毛骨悚然、渾身打顫,將烈女氣節徹底踩在腳下,雙手作揖,不住地哀求:“我說我說!求您饒了我吧!”光是想象一下那情形,就會讓人惡心得想跳起來。課間休息的時候我對好友們如此這番地一說,當即博得了所有人的共鳴。

有一次,老師帶領全班學生去上野的科學博物館參觀,在三樓標本室,我突然“哇!”地發出一聲慘叫,同時嚇得號啕大哭起來。原來是展框內擺滿了各種皮下寄生蟲的標本模型,做得足足有螃蟹那麽大。我當時心裏真想狠狠地罵聲“混蛋!”然後揮舞一根棍棒將它們砸個粉碎。接下來整整三天,我輾轉難眠,總感覺身上奇癢,吃飯也毫無食欲。我這個人連**都討厭,一叢叢小花聚成一堆簇動的樣子,像個什麽似的。看到樹幹凹凸不平的樣子,也會突然一陣戰栗、渾身發癢。看到別人若無其事地吞咽下魚子之類,我實在無法理解他們心裏是什麽感受。牡蠣殼、南瓜皮、碎石子鋪的小路、被蟲啃過的葉子、雞冠、芝麻、紮染布、章魚的觸須、茶葉渣、蝦、蜂巢、草莓、螞蟻、蓮蓬、蒼蠅、魚鱗……這些我全都討厭。我還討厭日文漢字上麵的注音假名,那咪咪小的注音假名看起來就像虱子,還有茱萸果、桑葚,我也全都討厭,有時候看到放大的月亮照片,我也覺得惡心,就是平常的刺繡,有些圖案也會令我難以忍受。由於極度厭惡皮膚病,我很自然地在這方麵也格外小心,迄今為止還從未發過疹子之類的東西。結婚後,我每天都會到澡堂用米糠包使勁搓洗身體,一定是搓得過了頭,才發出這樣的疹子,真讓人懊喪、自慚形穢。我到底做過什麽惡事?神明對我也太過分了,故意讓我得了我最討厭最討厭的毛病,又不是沒有其他毛病了,好像百步之外偏偏射中一顆紅心似的,從而讓我掉進我最害怕的洞穴,這實在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第二天早晨,天才蒙蒙亮我便起床了,悄悄照了照鏡子,啊啊,我發出了痛苦的呻吟——鏡中的我成了怪物,那不是我!隻見脖頸、胸口、腹部……到處都冒出了黃豆粒般大小、奇醜無比的疹子,整個身子就像隻爛掉的番茄一樣,又像全身生出了角、或是長出香菇似的,渾身沒有一處好的地方,那副醜陋的模樣簡直讓人忍不住發笑。並且,疹子已經漸漸蔓延到了兩條腿上。鬼!惡魔!我不是個人!讓我就這樣去死吧!然而我不敢哭。身體變得這樣醜惡怪異,再抽抽搭搭地一哭,非但一點都不可愛,還越發像隻熟透了開始潰爛的柿子,隻會令人感覺滑稽,那就慘不忍睹、無可救藥啦。所以我不能哭。我要躲起來,他還不知道,我不能讓他看見,原本就長得像個醜八怪,現在又變得這樣腐皮爛肉的,我渾身上下已經一無是處了。廢物!垃圾!變成了這個樣子,即使是他也說不出什麽話來安慰我了吧。安慰?我才不要人安慰,假如他仍舊疼愛這樣一副齷齪的皮囊的話,我絕對會蔑視他。夠了,我準備就此從他身邊走開,不能讓他再疼愛我,不能讓他看到我這樣子,也不想讓他陪在我身邊。唉唉,真希望擁有一個更寬敞的家,我這輩子就躲在遠離他的屋子裏終此一生。不結婚該多好啊。假如我活不到二十八歲就好了,十九歲那年的冬天我得了肺炎,要是那時候沒有治愈就那樣死去了多好啊,如果我那時候死了,現在就不會碰上這麽痛苦、這麽丟人現眼的慘事了。我緊閉雙眼,一動也不動地坐著,隻聽見急促的呼吸聲,漸漸地,我感覺自己的內心也變成了惡鬼一般,心外的世界鴉雀無聲,我已經不再是昨天的我了。我像隻野獸般地跳起來,穿上和服,此時我深切地體會到和服的優越,無論多麽可怕的軀體,隻要裹上和服就能將其很好地掩藏起來。

我打起精神,走到晾衣台上,凶煞煞地望著太陽,情不自禁重重地歎了口氣。這時傳來了廣播體操的口令,我獨自一人孤零零地做起體操來,“一!二!”我低聲喊著節拍,努力裝出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實在可憐,差點哭出來,體操也做不下去了。這時候猛地注意到,大概是剛才身體扭動得太劇烈的緣故,脖頸和腋下的淋巴結隱隱作痛,輕輕一摸,發現全都腫著。察覺到情狀不妙,我立時站立不穩,整個人發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知道自己長得醜陋,所以迄今為止一直謹小慎微、不敢拋頭露麵、隱忍避世地活著,為什麽還要如此捉弄我?!我不由得怒火中燒,這股巨大的怒火卻不知道向誰發泄。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他溫柔的嘟噥:

“哎呀,原來你躲在這兒啊。怎麽樣,有沒有好一點?”

我本想回答好一點了,卻鬼使神差地將他搭在我肩上的右手輕輕拂開,站起身說道:“我回屋去了。”

話從口出,我自己都被自己搞糊塗了,我在做什麽?我說了什麽?這不負責任的話,頓時令自己和整個宇宙都變得不可信任了。

“讓我看一看。”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聲音含糊,聽起來好像隔著很遠。

“不要!”我向後退了一步,“這地方疙疙瘩瘩地冒出來一大片。”我兩手按著腋下說。隨後我垂下手,忍不住哭了起來,口中還發出“嗚嗚”的抽噎聲。醜拙無比的二十八歲醜八怪,即使撒嬌哭泣,也無半點憐憫之處,我明知道自己醜態畢現,可眼淚就是不停地滾落下來,甚至口水也淌了出來。我簡直一無是處了。

“好了,別哭了,我帶你去看醫生!”他的聲音裏有一種我從未聽到過的強有力的果斷。

那天,他停下手頭的工作,查閱了報紙的廣告,決定帶我去一位有名的皮膚專科醫生那裏去就診,那醫生的名字之前我也聽到過一兩次。我一邊換上外出的和服一邊問:

“不會全身上上下下都得讓醫生看吧?”

“就是要看的啊!”他優雅地微微笑著答道,“你不要把醫生當作男人就是了。”

我臉紅了,但心中卻隱隱感到高興。

來到外麵,陽光燦爛,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條醜陋的毛毛蟲。在我的病痊愈之前,真希望這世界一直都被裹在漆黑的深夜中。

“我不想搭電車!”結婚以來我頭一次這麽奢侈這麽任性。疹子已經擴散到手背,我曾在電車上看到過有個女人的手就是這樣可怕,自那以後我便覺得乘坐電車手抓吊環都是不潔的,老是擔心會被傳染。但現在,我的手和那個女人的情形一模一樣,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對“倒黴”這個俗語有著如此切身的體會。

“我知道!”他和顏悅色地答道,讓我坐上了轎車。

從築地到位於日本橋高島屋後麵的醫院隻有一點點路程,但在這段時間裏,我卻有一種坐在殯儀車上的感覺,隻有眼睛還活著,茫然地眺望著街道上初夏的景物,走在路上的男男女女,沒有一個人像我一樣身上發疹子,這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醫院,我跟著他走進候診室,這兒是一副與外麵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情形,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築地小劇場中觀看過的那出話劇《地層》[27]的舞台景。外麵綠意蔥蔥,陽光明絢,但這兒不知為什麽,盡管有陽光射入但仍十分昏暗,空氣陰濕,一股酸液的氣味撲鼻而來。候診室裏擠滿了盲人,一個個全都垂頭喪氣的,即使不是盲人,感覺也像是殘疾人,而且有很多老頭老太,這讓我很詫訝。我在靠近門口的長椅的最邊上坐下,有氣無力地閉上眼睛。驀地我意識到,在這眾多病患中,或許我得的皮膚病最嚴重,我驚惶地睜開眼,抬起頭偷偷觀察一了下所有的病人,果不其然,像我這樣身上發疹子的病人一個也沒有。我又看了看醫院玄關懸掛的招牌方才恍悟,這是一家專治皮膚病和另一種難以啟齒的髒病的醫院。接著我看見坐在對麵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看上去像是電影演員,身上完全沒有發疹子的跡象,應該不是來看皮膚科,而是看另一種病的吧。想到這裏,我頓時覺得這候診室裏所有垂頭喪氣候診的病人,得的全都是那種病,他們死後魂靈將得不到超度。

“您要不要去散一會兒步?這裏邊空氣很差。”

“看情形,還要等好久哪。”他百無聊賴地站在身旁陪著我。

“是呀,輪到我大概差不多得中午了。這裏邊髒,您就不要在這兒等著啦。”我的話音十分嚴肅,連自己聽了心裏都“咯噔”一下。他聽了沒有反對,緩緩點了點頭問了句:“你不一起出去嗎?”

“不,我不去了,”我微笑著說,“我還是待在這兒最舒服。”

將他轟出候診室後,我略略安下心來,無力地坐在長椅上,眼睛發酸,於是又閉上了眼睛。在旁人看來,我一定是個矯揉造作、沉浸在愚蠢的冥想中的老婦人吧。但是對我而言,這樣最輕鬆。裝死。我想到了這個詞,覺得十分好笑。不過漸漸地,我開始擔心起來。每個人都有秘密——感覺有人在耳邊對我小聲囁嚅這討厭的話,我心裏撲騰騰地亂撞起來——莫非,這疹子也……霎時間我全身汗毛豎立,他之所以溫柔體貼、之所以缺少自信,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吧?天哪!這時候我才第一次——說來可笑——我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對他來說,我並不是第一個女人。我頓時站立不安。我上當受騙了!結婚欺詐!突然間我想到這個惡毒的字眼,恨不得追出去將他揍一頓。我真是個傻瓜。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事但我還是嫁給了他,事到如今才突然意識到他不是初婚,惱恨、懊喪,感覺難以接受,可是已經不可挽回了。隨之而來的,是他之前那個女人的影子突然重重地湧上我的胸口,我第一次感到那個女人竟是那樣的可怕、可憎,而之前我從來沒有將那女人的事情放在心上。我怎麽會這樣無知無覺、無動於衷呢?我後悔得幾乎涕泗橫流。太令人痛苦了!這就是所謂的嫉妒吧?如果真是這樣,那嫉妒這東西簡直是無可救藥的瘋狂,並且是一種生理性的瘋狂,醜陋至極,毫無美感可言。這世界上果真存在我所不知道的、麵目可憎的地獄!現在,連活下去都開始讓我感到討厭了。

我覺得自己很可憐。我慌亂地解開膝上的包袱,取出小說書,胡亂翻開讀了起來。《包法利夫人》中愛瑪不幸的一生一直給我以慰藉。愛瑪的沉淪在我看來,是一個女人最自然的生存方式,好像水往低處流一樣,女人能敏銳地感覺到身體的墮落。女人就是這樣的生物,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因為那是女人與生俱來的本能。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每個女人都會遭遇一個又一個的陷阱,因為對女人而言,每一天就是她的全部,這與男人完全不同,她不會考慮死後的事,想也不願意想,她隻祈禱能夠達成每時每刻的美麗。女人溺愛生活以及生活帶給她的感觸,女人喜愛茶碗、喜愛圖案漂亮的和服,因為這就是她們實實在在的生存價值,每一刻的行為本身,就是女人的生存目的,其他的,夫複何求?假如高高在上的現實主義,不再遏製女人的這種不可理喻和優遊態度、不再對其橫加指責,女人的身體不知會感覺多麽幸福啊。然而,誰都不願去觸及女人這個深不可測的“惡魔”,大家都裝作沒看到,於是便導致了許多悲劇的發生。也許,隻有崇高的現實才能真正拯救我們。女人心,說老實話,女人在結婚第二天就可以滿不在乎地去想別的男人了。人心惟危啊!我一下子想起“男女七歲不同席”這句古諺,它以它那可怕的真實感撞擊著我的心。所謂日本的傳統倫理竟如此寫實,幾乎訴諸著暴力,令我震驚得幾近暈眩,原來大家都知道,遠自古昔,陷阱就已明明白白存在了。這麽一想之後,心裏倒反而爽適了,心閑氣定,安下心來,即使全身滿是這樣醜陋不堪的紅疹子,我仍是個頗具姿色的婦人呢——我變得從容起來,甚至帶著憐憫之心自嘲起自己來。

我繼續翻看著書。

羅爾多夫繼續悄悄貼近愛瑪,同時語速飛快地喃喃說著甜言蜜語。——我一邊讀一邊想著完全不相幹的事,情不自禁笑出來。假如愛瑪此時身上發著疹子會是怎樣的情形呢?我腦子裏冒出個異想天開的怪念頭。不,這個念頭事關重大,我不由得認真起來。假如這樣,愛瑪一定會拒絕羅爾多夫的**,這樣,愛瑪的一生就迥然不同了。一定是這樣,她會堅決拒絕的,因為除此之外她別無選擇。如此一來,就不成其為人間喜劇。女人的命運會被其時的發型、衣服的圖案、困倦程度以及些許的身體狀態等所無情左右,曾經還有一個保姆,因為瞌睡難擋,竟然將背上吵鬧不停的孩子脖頸擰斷將其殺死。尤其像這樣的疹子,誰知道它會怎樣褻瀆浪漫、扭轉一個女人的命運呢?假設在婚禮的前一晚,新娘出乎意料地發出這樣的疹子,且以驚人的速度很快蔓延至胸前、四肢,事情會怎麽樣?我想這種事完全是有可能發生的。疹子這東西,真的是你平常再小心謹慎也防範不了的,總感覺它隻是唯天意是從的產物,它讓你領略到是上天的惡意。激動萬分、歡喜雀躍地來到橫濱碼頭迎接一別五年今日始得回的丈夫歸來,卻眼睜睜看著最要命的臉上竟然長出一個紫色癤子,一番鼓搗之後,興奮不已的年輕夫人已經變為一塊奇醜無比、不忍再看的岩石。這種悲劇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男人可能對疹子不以為意,但女人卻是靠肌膚賴以生存的,如果哪個女人否認這一點,她一定是虛偽的騙子。福樓拜我不太了解,但他似乎是個精雕細琢的寫實主義者,當查理想親吻愛瑪的肩膀時,愛瑪說了這樣一句話拒絕他:“不要!會把衣服弄皺的……”既然擁有如此洞察幽微的法眼,為什麽沒有描寫皮膚上的疾病帶給女人的痛苦呢?大概因為這種痛苦是男人根本無法體會的緣故?又或者,像福樓拜這樣的高人早已洞察入微,但因為它實在汙穢不堪,缺少浪漫氣息,所以假裝視而不見,有意回避的吧?不過有意回避這種做法,未免太狡猾了。太狡猾了!結婚前一晚,或是與五年不見朝思暮想的愛人重逢之際,想不到身上卻冒出奇醜無比的疹子,假如是我,死的心都有了,離家出走,自甘墮落,自殺。女人隻為每一個瞬間的美麗和由此帶來的幸福感而活,管它明天會變成什麽樣……

候診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他那張鬆鼠似的小臉鑽了進來,用眼神向我詢問道:“還沒到?”

我動作粗俗地朝他招了招手。

“喂!”聽到自己尖銳而粗俗的聲音,我趕緊縮起肩膀,隨即盡量壓低聲音說道,“噯,當一個女人覺得明天無論怎麽樣都無所謂了的時候,您不覺得正是她最有女人味的時候嗎?”

“你在說什麽?”看到他張皇失措的樣子,我笑了。

“是我沒說清楚,所以您不明白,好了不說了。我隻是在這兒坐了一會兒,感覺好像整個人都變得怪怪的,看來我不適合待在這種環境裏,我的自控力很差,很容易受周圍環境的影響、不知不覺地融入其中。您看我都變粗俗了!我的心一個勁地在墮落,越來越低賤,簡直就像……”話說到一半,我突然噤口不說了。我想說娼婦。這是女人永遠無法說出口的字眼,同時,女人也必定都會想到這個字眼並為之煩惱,當自尊徹底喪失的時候,女人一定會想到它。我因為渾身冒出這樣的疹子,從外表直至內心已然變成了惡鬼,總算懵懵懂懂地對真相有了些認識,在此之前我一直自嘲醜八怪、醜八怪的,以此來裝作我對一切都毫無自信,但實際上我還擁有一張女人的皮膚,唯有這張皮膚,是我始終暗中小心嗬護和珍愛著的,它是我唯一的驕傲。當我明白這一點後,才知道我一直引以為傲的謙遜、儉恭、隱忍,都是靠不住的空偽說教,其實我就像個盲人一樣,是僅憑知覺、感觸的喜和憂而生存的可憐女人,而知覺和感觸無論多麽敏銳,終究隻是動物的本能,與睿智沾不上一丁點兒的關係。我終於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個徹徹底底、愚昧無知的白癡!

我一直錯到現在。難道之前我沒有將自身敏感的知覺視為高尚,誤以為它即代表了頭腦聰穎,為此背地裏自愛自憐過嗎?說到底,我不過是個愚蠢的笨女人。

“我想了很多,我是個傻瓜,我徹底瘋了呢。”

“很正常啊,我明白的。”他臉上露出智慧的微笑接口說道,似乎確實明白了。“喲,輪到我們了!”

護士叫到我的號,我們跟著她進入診療室。我解開腰帶,然後橫一橫心脫掉內衣露出上半身,這時我掃了一眼自己的**,天啊,我看到了一對石榴!比起坐在麵前的醫生,被站在醫生身後的護士看個真切,更加讓我感覺不是滋味。醫生給我的印象似乎沒有常人的那種感覺,我連他的長相都沒怎麽看清楚,醫生也沒有把我視作人,隻管到處摸呀按呀的。

“是食物過敏,可能是吃了什麽變質的東西。”醫生用平靜的聲音說。

“會痊愈的吧?”他在一旁替我問道。

“會痊愈的。”

我心不在焉地聽著,好像自己身在隔壁屋子裏一樣。

“她動不動就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地哭,我看著實在是於心不安啊。”

“很快就會痊愈的。去打一針吧!”醫生站起身來。

“就是過敏嗎?”他不放心地問。

“是啊。”

打完針,我們離開醫院。

“胳膊上的疹子已經退了!”我伸出雙手,在陽光下翻來覆去地看著。

“這下開心了吧?”被他這麽一問,我突然覺得羞愧難當。

[26]日本人喜用米糠包(裝有米糠的布袋)搓澡、洗臉等,認為這樣做有美容的功效。

[27]地層:原為俄國高爾基創作於1902年的劇本,描寫小客棧裏的底層百姓的人生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