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宛風最終還是被判了槍決。
即便白陳君努力向白司令求情,可在白司令看來,哪怕程三平行事真的有虧,許宛風一個妓子也沒有資格隨意殺死他。
“程三平的聯合商社一年能給咱們蘆城的城防捐多少錢,你個小丫頭怎麽會知道?”白司令不耐煩地朝她揮了揮手,“現在他死了,你老子的軍餉都不知道要去管誰討!出去!出去!煩死了!”
白陳君對此無比憤怒,可她父親如果不點頭,她就無能為力。
她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三天後,許宛風死了。
不過,她不是槍斃死的,而是服毒自盡——她到底不願在眾人麵前為殺死程老板的事情贖罪。
原本這件“妓子殺大商社老板”的要案,大概便要成為一段民眾口中茶餘飯後的過眼談資了,然而這時,有一家報社忽然跳了出來,花費了數個版麵,大肆報道、宣傳這件事。
這家報社,便是之前在“金家新娘”案中指責白陳君,並被白司令帶隊查封的《鍾報》。
《鍾報》借此事發揮,將程老板那些見不得光的過往給扒了個底朝天,這裏頭甚至還包括了聯合商社私下與日本人的生意往來。與此同時,程三平的兒子程顯居然親自將聯合商社賬目與來往生意信件遞交警察署,力實《鍾報》所言並不是捕風捉影。
程顯大義滅親的舉動在城內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風波,誰也沒想到,那個眾人眼中的不學無術、自甘墮落的花花公子,居然能做出這樣的事。
蘆城內多年積攢下的對洋人、日本人,還有程三平這樣魚肉百姓的大商行老板的憤怒與不滿,一時間全麵爆發。抗議信、聲討文一篇一篇地飛來,最終,白司令等上層沒能頂住壓力,向城內百姓宣布:“此事是警察署轄內的警長、警員們的一意孤行,白司令獲悉此事後也十分詫異,該妓子此舉,實乃大仁大義之舉。”
此事後,方隊長每日都是愁容滿麵,不住歎氣,連帶著過午溜號也不敢了。明明把懸案給破了,結果反而被罵得狗血噴頭,差點連頂上烏紗都給摘掉了。
許宛風的屍體從警察署裏被運出來的那天,白陳君早早便等在了大門口。
她在城中最好的棺材鋪裏定下了最好的棺材,還請好了幾十個吹拉彈唱哭喪的,預備著要在這城裏鬧上幾天,鬧到全城報紙上頭條最好。
這些天她很迷茫,甚至還曾想過,如果當初許宛風沒有被抓到,是不是現在她就能在某個無人知道的地方好好地過自己的日子了?
她不明白,為什麽明明她找出了真相,可卻沒有絲毫的快感。難道她是錯的嗎?難道遵守憲法是錯的嗎?
這時,她忽然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抬起頭來。
“白小姐?”方武苟一臉的莫名其妙,“你站在這裏做什麽?”
她整理了會兒紛雜的心情:“許宛風沒有親屬認領屍體,我來接她的屍體去安葬。”
“哦,這樣啊。”方武苟點了點頭,“可是,她的屍體一早就被人接走了啊?”
“嗯?誰帶走的?”
“聯合商社新上任的那位小程老板啊。”方武苟笑了一聲,“我估計這小子是吃‘大義滅親’的好名聲吃上癮了,居然打算替他老爹把許宛風給安葬了,你說說……”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到白陳君忽然臉色一變,隨後便匆匆離開。
她就知道,鉀塊爆炸也好,偷換屍體也好,許宛風不可能一個人做下這些事,這背後一定有人在幫她。
“有誰知道聯合商社的小程老板出城之後去哪兒了?”白陳君匆匆趕到城門口,向城門口的守衛問道。
“呃……好像他們一隊人推了個車,說是去城外安葬,您沿著這條大道一直趕,估計就能碰到他們了。”
與此同時,城郊。
“你走吧。”程顯示意手下人將一個信封交給麵前臉上帶著燒傷的疤痕的女人,“這裏麵有一些錢,一張鄰縣的地契,還有一張可以證明你的新身份的身份證明,拿著這些東西,你就可以重新開始生活了。”
眼前的女人,赫然就是早已“服毒自盡”多時的許宛風。
她不解地望著眼前這個仇人的兒子:“你為什麽要幫我?”
程顯淡淡一笑:“這些都是我和林老板事先約定好的,所以說,應當是你幫了我。”
時間回到一個多月前。
聯合商社的花花公子程顯帶著他的一堆狐朋狗友在塞西舞廳內大肆包場,揮霍無度,將敗家子的氣勢發揮了個十成十。
酒過三巡,眼看著身邊的人都喝得差不多了,一個舞女嫋嫋娉婷地朝他靠了過來,嬌聲哄著他去舞池裏跳舞。
周遭的人吹起了起哄的口哨聲,程顯也不好推卻美人的美意:“行,那就請小姐賞臉同程某跳個舞吧。”
兩人雙雙踏入舞池,悠揚的華爾茲樂聲響起。
“我們老板說了,八條黃魚,少一條都不行。”那舞女靠在他耳邊,嬌笑著說著悄悄話。
程顯扭著那舞女的腰轉了個身,臉上掛著紳士的笑:“我手上的錢,每一筆我爹都看著,八條黃魚,多了些。”
“這就是您自己操心的問題了。”
“……”
“小程先生要是覺得虧了,不妨想想,是我們幫您動手好,還是您自己背上弑父的名聲好聽呢?”
“弑父?”程顯淡淡一笑,“程三平殺我生母、勾結外寇、賣我國民,無惡不作。即便殺了他死後要下地獄,我也敢去神仙跟前辯上一辯!”
“小程先生好氣魄!”舞曲結束前的最後一個大**,舞女腰上的大裙褶飛旋成一個巨大的輪盤,“那咱們說好了,八條小黃魚,以舞廳的酒水錢分批結賬。”
“成交。”
……
“原來如此。”許宛風點了點頭,隨後又道,“小程先生,您和您的父親,是很不一樣的人。”
程顯摘下頭上的白色禮帽,優雅地向她鞠了一個躬:“這真是我聽過的,最好的讚美。”
白陳君趕到城郊的時候,隻看到了一地燒完的紙錢,以及拄著白色文明杖,疑惑地望著她的程顯:“白小姐?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許宛風呢?”
“當然是已被我安穩地下葬了。”
白陳君沉默地望著地上那塊隆起來的,插著許宛風的牌位的土堆。
“小程先生,你撒謊。”
這片土堆壘得很粗糙,上頭的土是幹的,而能夠埋下一整具棺木大小的坑,必然是要挖到地下的濕土的,土是幹的,說明下頭根本就沒有翻起坑來,一看就知道是臨時堆上去騙人裝樣的。
“哦?”程顯似乎有些疑惑地偏了偏頭,“我不太明白白小姐你的意思?”
他一臉如常地笑著,一隻手卻悄悄按上了背後藏著的手槍。
如果這位白小姐真的打算告發他們的話,為了防止秘密被泄露,他也隻能送她走了。希望她將來如果真的化作孤魂野鬼,也不要怪他,要怪,就怪她自己助紂為虐,要怪,就怪她有個那樣的爹。
“不,你明白我在說什麽。”白陳君道,“如果這是許小姐自己的決定,那我希望你能轉告她,《鍾報》曝光了那位程社長的所作所為,還有你的證據也證實了這一切,如今城內民怨沸騰,就連最頑固的老白都妥協了。比起殺人之後永遠地逃避,如果當初直接曝光他的所作所為,不是更好的解決方……”
“白小姐,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些什麽。”程顯微笑著打斷了她,“如果您真的對程某有所懷疑的話,不如咱們就把土翻起來,開棺驗屍吧?”
“……”
“可惜……就是可憐了許小姐。”程顯歎道,“好不容易才求得的安寧,又要破滅了。”
“……”
程顯側身讓開,微笑:“白小姐,請吧。”
反正,在她彎腰挖土的那一瞬間,他就會送她永遠離開這個世界。
司令的女兒又如何?
一樣可以死在兵匪侵擾中,死在流彈裏,死在無人的野地上。
正如白陳君看不上程顯一樣,外表彬彬有禮的程顯內心對這位軍官小姐也是無比厭惡。
他的母親出身不好,所以程三平在發跡之後便嫌她礙事了。忠貞勤勞的母親變成了自己丈夫口中的“**”,隻為了有一個殺掉她的合理的理由。
之後續娶的夫人便是和眼前這位咄咄逼人的小姐一般的官家千金,可惜繼母卻沒有生育能力,要不然,大概他也早會被處理掉。
看到白陳君,他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那位繼母。她們不害人,可是她們助紂為虐而不自知,自大又虛榮,腦子裏空無一物,令人惡心。
白陳君並不知道麵前的人在心裏罵她。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似乎進行了一番激烈的心理鬥爭,最終,她道,“好,屍體我給你。”
正準備動手的程顯一愣。
“但隻此一次,下不為例,還有……”白陳君轉過頭看著程顯,“如果人人都不遵守憲法,因著自己的好惡隨意殺人而不用付出任何代價,那麽法律遲早會淪為真正的一紙空文,到那個時候,一切隻會變得更加糟糕。”
說完,她忽然彎下腰,從大衣的口袋裏拿出一支已經有些枯敗了的**。
這原本是她打算在許宛風的葬禮上獻給對方的。
不過現在,或許對方已經不需要它了。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默默地轉過身,向著回城的方向走去。
程顯將槍對準她的背心,良久,他默默地放下了槍。
她的步履有些緩慢,但卻走得十分堅定。
“她或許……也和她的父親,很不一樣。”
程顯放下了手中的槍。
“去白家退親吧,禮物不要了,帖子退回來就行,理由就說,出了這樣的事情,程顯替父蒙羞,自知自慚形穢,配不上白小姐。下頭的老頭子們要對這事有什麽不滿意,就讓他們來找我,我跟他們聊。”
手下有些不甘心:“可是……白司令那邊,咱們真的就這麽退親了?您才剛上任,這是多好的機會啊……”
他聞言將頭轉過去。
“怎麽?難道我程顯不勾結日本人,不認個司令新爹,這聯合商社的生意我就做不下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