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一碗黃魚麵。”

“好嘞!客官您稍等!”

此時太陽已經升至正頭,忙活了一早上的白陳君饑腸轆轆地等在椅子上,忽然,她看到鄰桌的一位客人將抽完的煙屁股隨手扔到了不遠的地方。她眉頭一皺,正打算出聲製止,卻見巷口內一時間竄出來好幾個瘦小的身影,他們衣衫襤褸,看著有些營養不良,可身手卻比猴子還要靈活,為了那枚小小的煙蒂,一通哄搶,大打出手。(注:民國時期煙蒂可以售賣換錢,但自1934年民國政府“新生活”運動之後,大街上少見煙蒂,部分以此為生的窮人也失去了經濟來源)

恰好這時,巡街的巡警過來了,看到那些孩子打成一團,忙揮舞著警棍衝了過來:“都給我分開!不許當街打架!”

孩子們見巡警來了,忙一哄而散。

正逢這時候,熱騰騰的黃魚麵上來了。

“新鮮出鍋的黃魚麵,您請好嘞——”

然而,望著那濃稠鮮美的魚湯,白陳君卻一時間沒了胃口。

“這裏有人坐嗎?”她突然聽到一聲低沉卻嫵媚的女音。

她抬起頭來一看,麵前是一位身著黑緞旗袍戴著黑絲小禮帽的年輕美婦,帽簷下的烏發卷密如雲,一雙眼睛明亮如黑瑪瑙,帶著奕奕的神采。

她忙道:“沒有,請坐。”

美婦人衝她抿唇一笑,扭身坐了下來:“老板,一碗小雲吞,裝在這個盒子裏我帶走。”

“好嘞,您稍等!”

美婦人坐下後,便掏出一份疊好的報紙來,似乎打算邊等邊看。

白陳君隨意晃了一眼她看的內容,是《鍾報》上的“偵探小說”連載板塊,最近,那上麵正在連載英國偵探福爾摩斯的破案故事(注:福爾摩斯第一次引入中國是1896年梁啟超《時務報》,到1936年,上海已有名為“福爾摩斯”的報紙)。

白陳君自中學起就迷戀這些西洋的偵破小說,看得如癡如醉,在她看來,這些講求實證推理的西洋小說,比鬼神迷信要更加的科學理性,更適合現在的國人。

對麵的美婦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抬起頭來衝她一笑,隨後將報紙遞給她:“給你吧。”

白陳君連忙擺手:“不用了。”

“我看不懂這些東西,買來打發時間用的,既然你喜歡,那就送你好了。”美婦說完,她外帶的小雲吞也好了。她留下了報紙,就這麽帶著盒子走了,走時還回眸對著白陳君別有深意地一笑。

白陳君拿起美婦人留下的報紙,打開到最新一期偵探小說的連載版麵。

這一期的標題是——“破天機神探行盜竊,撞殺機詭辯為正義”,一個臭名昭著的惡棍終於被忍無可忍的受害人槍殺了,但最終在現場目睹一切的正義神探福爾摩斯卻拒絕替警察偵破這起惡棍被殺案,也沒有向警察透露行凶者的信息。福爾摩斯在這起案件後的信中這麽說道,親愛的雷斯垂德,我認為,當法律無法給當事人帶來正義時,私人報複從這一刻開始就是正當的,甚至是高尚的。

白陳君心中一怔,不由得看向遠處。

滿大街鈴鈴琅琅的電車鈴聲、皮鞋、西裝、香水,多麽像故事裏那繁華的霧都。

有人抽著雪茄談笑,有人尋遍大街也找不到一截可以賣錢的煙頭。

他們處在一個世界裏,但又好像是活在完全分割開的兩個世界。

法律應該去維護的,究竟是哪個世界?

美婦人拎著裝雲吞的小食盒,一步三搖地緩緩進了塞西舞廳的大門。

“老板!回來啦!”

“老板好!”

現在是白天,舞廳裏沒什麽生意,她一路走過去,路上,廳裏的舞女們見了她,都笑著同她打招呼。

她拎著那個小盒子,晃到了走廊盡頭的那副畫前,隨即,眼前便出現了一扇大門。

她從門外走了進去。

香木大桌上擺放著一枚信封。她兩指捏起信封,將其打開,取出內裏信紙,隻見那紙上赫然寫著:聯合商社 程顯;出價:兩金;出價人:白陳君。

她勾起紅唇笑了起來:“嗬……黑市上買消息的時候,都不知道要把自己的信息隱掉。”

說完,她從香木大桌的抽屜內,抽出了一張泛黃的照片。

她端詳著手上的一張黑白照片。

一男一女並肩靠站在一起,有些像是結婚的照片,女子大著肚子,滿麵桃花,兩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男的,像是年輕版的白司令,女的,和林老板本人有七分相似。

她捏著照片,嘲諷地勾起了嘴角。

“嗬,您還真是……給我生了個天真單純的,傻妹妹啊。”

幾日後,蘆城鄰近的長亭縣內一處民巷內新搬來一位年輕女客。

那女客半張臉明豔動人,可惜的是,另半張臉卻仿佛被火燒過一般,帶著駭人的疤痕。鄰居見她如此,不由得心生憐惜,女子卻不以為然,隻捧緊了手中一方小小的黑色牌位。

問及牌上人身份時,女子淡淡一笑,答道:“妹妹。”

……

她一定會重新開始的,帶著翠翠的份一起。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