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沒有想到,這樁殺人案居然連白司令都驚動了。
方武苟帶的行動隊的人跟在大兵們的後頭跑進來,待好不容易停下來,他伸手擦了把汗,隨即頭痛地望著眼前的場麵。
二十分鍾前,當他在辦公室裏接到南京高官之後的何青培被人刺殺於塞西舞廳時,整個人都是木的。隨即,當他又聽說刺殺何青培的嫌犯居然是白司令的獨子白思年時,手裏端著的**茶直接澆到了褲腿上,燙得他原地蹦了起來。
“快點兒!去警衛部請示白司令!剩下的人,抄家夥,跟我去塞西舞廳!”
然而,他沒想到,白司令接到消息後,居然為了寶貝兒子親自帶隊過來了。
看到氣勢洶洶趕來的老爹,白思年還是很怵的,他訥訥地喊了句:“爸……我……”
結果白司令抬手就甩了白思年一個耳刮子,打得他耳朵嗡嗡直響:“豬油蒙了你的心!膽子野了,翅膀硬了,還敢學人家捅人!”
白思年委屈大叫:“爸!我沒有!”
白司令又是一耳刮子甩過去:“叫什麽爹叫司令!老子沒你這麽個兒子!”
白陳君在一旁冷眼看著,卻並沒有攔住的打算。
在她看來,白思年確實欠揍,還有就是,老白此刻扇他耳光,實則是為了演鐵麵無私,好想辦法保下他。
要是白思年的冤屈在這裏洗不掉,真押到南京去審,就是老白,也保不住他的腦袋。
而這時候,白司令的下屬又來報:“司令,上峰傳話,最快三個小時後,何長官的飛機就會準時到蘆城。”
白司令瞪大了眼睛:“他怎麽知道的?是誰把消息傳南京去的?!”
這位何長官,便是何青培的祖父何樹雲。何樹雲是南京經委會的委員,膝下就這麽一個獨孫,最為疼愛,他親自過來,怕是要興師問罪了啊!
白司令急得團團轉。
見他著急,林老板十分善解人意地走過去:“司令您是第一次來咱們這兒吧?您別著急,不妨冷靜著坐下來等等,我讓人給您上些茶……”
白司令此刻心情很壞,說話就更沒了好聲氣:“喝什麽茶!沒看見現在都亂成這樣了!”
被厲聲斥責的林老板卻隻微微一笑,麵上沒有絲毫變色:“您是司令,是咱們蘆城的守護神,手下那麽多能人誌士,有您在,即便這天塌下來,我們這些平頭老百姓,也不怕亂。”
或許是因為她的聲音過於鎮定,又或許是因為她這番話說到了白司令的心坎裏。
白司令居然真的平下了心來:“行,那你上茶吧。”
“是。”她轉頭吩咐,“把之前入的那批明前龍井拿來,每位客人都來一份,大夥兒都去去火氣。”
話說完,她自己坐到了白司令那一桌。
此時,距離何長官到達,還有2小時55分鍾。
“這是今年新摘的春茶,我托人從杭州那邊走火車運來的,自己都沒怎麽舍得喝,司令您嚐嚐?”
白司令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沒品出什麽滋味來。
他就是一個武夫出身,好茶孬茶在他嘴裏,都是一嘴水味兒。
白司令放下杯子,林老板微笑地將空杯子接過去,又給他倒上了一杯:“您就放一百個心吧,我早讓人把門堵了,三個小時,您還怕抓不著嫁禍給白少爺的人?”
白司令點點頭,忽然他眉頭一皺,盯著近處的林老板:“……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林老板一愣,繼而笑道:“嗬嗬,您說笑了,我不過一個做小本生意的,哪兒見過像您這樣的貴人呢?”
白司令沉默片刻:“你長得……很像一個我認識的人。”
林老板點頭微笑:“能跟司令的故人相似,是我的榮幸。”
白司令不知想到了什麽,神色中難掩無奈。
方武苟在邊上會錯了意,忙向白司令介紹:“哎呦,您說林老板呐——這可是咱們蘆城遠近聞名的美人啊——”
白司令盯著近處林老板的臉,也不知在想什麽,他問道:“許人家了麽?”
白思年一瞧情況好像不對了,高聲叫喚把注意力吸引了過來:“喂喂喂!你們就打算直接把我這麽交出去了是嗎!”
白司令的注意力終於被這混賬兒子勾了回去,他罵道:“你們這群小畜生!一個兩個的,就知道給老子惹事!老子生你們不如生個棒槌!”
白思年卻振振有詞:“您罵我是棒槌沒事兒,但可別把白陳君給帶上,我還指著她這回幫把我身上的冤枉給洗幹淨呢!”
距離何長官到達,還有2小時50鍾。
這父子二人爭吵時,白陳君正跟著一群大兵們在走廊查看電閘。
電閘的開關是好的,據當時來修理電閘的調酒師丁橋說,停電是因為跳閘了。
“能夠查到跳閘原因嗎?”
“查過了,是製冷機的問題。城裏的電壓一直不是很穩定,製冷機功率太大,開著就有跳閘的可能。如果不是團夥作案有人扳閘的話,那這應該就隻是偶然事件。”
偶然?白陳君抿唇,她倒不這麽看。
使用舞廳裏發下來作為身份憑證的胸針殺人,看上去很像是臨時起意,但,真的是臨時起意嗎?
剛好停電的時候,凶手便行凶了,黑暗之中,一擊斃命,難不成他開了天眼,黑著也能看見東西?還有就是,當時何青培的死法也不太對勁,胸針的刺又細又短,即便凶手剛好刺中心髒,也很難造成死者的即刻死亡。
何青培當時居然連掙紮的反應都沒有?
除非,死者當時已近失去行為能力了,但,這不是一根胸針可以做到的事。
不過,首先,她要知道,凶手是怎麽停電的?走廊上的電閘距離大廳有很長一段距離,這段時間凶手來不及斷電後再返回去殺人,如果不是事先做好斷電裝置,那麽就肯定不止一人犯案了。
這時,她忽然視線一凝:“你們摸這裏,電閘的開關上,好像有劃痕。”
邊上的大兵們湊了上來,開關朝內的地方有兩道平行的劃痕。
“我知道了!這開關上綁過東西!”
“快去報告司令!”
但是……光有這個還不夠……
白陳君四下望了一圈,忽然一笑:“我明白了。”
大兵們不明白她明白了什麽。
“去找一條硬一些的釣魚線和一個鐵環之類的東西過來。”她笑道,“我來給你們演示一遍,凶手是怎麽做到,人在舞廳裏,還能夠拉掉樓梯裏的電閘的。”
這時候,舞廳內坐著的白司令已經開始焦灼起來。
“去問問方武苟,排查得怎麽樣了。”他吩咐道。
“我看白小姐也很努力呢。”坐在一旁的林老板笑道,“您不去問問走廊那邊的情況?”
“她?”白司令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小孩子過家家罷了,我也就是看在她早逝的母親的份上,由著她胡鬧,等過兩年嫁人,就該收心了。現在,算了,由著她去吧。”
“可我看白小姐做這些很有天賦的樣子,還以為您要培養她進軍部呢。”
“你看?”白司令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他雖然沒後半句,但卻讓人隱隱能夠感受到目光中的輕視,“女孩兒不比男孩兒,丫頭長大了,人也叛逆了,不知道有她老爹護著,她隻要安安心心過自己的日子就好。”
“司令您真是個好父親,真希望白小姐能夠明白您的苦心。”
“嗬……但願吧……”
這時,舞廳內的燈一熄。
林老板的唇角揚起,隨即疑惑開口道:“燈怎麽又滅了?”
黑暗中傳來白司令不悅的聲音:“走廊上不是有人在查電閘嗎?”
他剛說完,燈就亮了。
接著,白陳君便領著那隊大兵走了回來:“剛才的電閘是我拉的。”
白司令皺眉:“你拉電閘做什麽?”
“來做個簡單的小預言。”她低頭看了眼手表,“大約在二十分鍾後,舞廳內的燈會再度熄滅。”
此時,距離何長官到達,還有2小時20分鍾。
“別在這兒裝神弄鬼的。”白司令不悅,“有什麽話你直說就好了。”
“您急什麽,反正還有兩個多小時,再說,徐法醫不是已經在驗屍了嗎?”
白陳君示意他那頭蹲在地上許久了的徐法醫。
小徐法醫今日一個人來的。
他那位仵作同事活到快五十,當時聽外頭那慌亂的步子就知道這趟差沒好事,便忽悠年輕人來頂包。當然,小徐走之前,老劉話還是交代了幾句的:“好奇心少一點,過去聽聽上峰們都什麽意思,順著他們說,看著情況不對,就一問三不知,記住沒?”
這些話,小徐法醫左耳朵記住了,右耳朵就直接倒了出去:“這個胸針好像不是死者的致死因啊。”
他用手撐開死者的眼皮:“你看,死者眼瞼下垂,麵色青紫,嘴角流出的暗色發黑的血液,且雙手在死前呈現抓握狀,這是中毒之後窒息死亡的反應啊。”
“中毒?”
“人死後八小時內,胃都還能繼續消化食物,如果想要知道他是中的什麽毒,怎麽下進去的,司令大人,我建議現在立刻把人送到驗屍房解剖,另外,大廳裏各位的隨身物品我建議也一並帶走檢查,避免藏毒。”
白司令抹了把臉:“你等那小子的親爺爺來,我跟他說不好意思我做主把你孫子給開膛破肚了?”死者為大,何青培又不是尋常百姓,那可是南京要員的孫子!死在他這兒也就算了,還要褻瀆人家的屍體?白司令不得不為自己的烏紗帽考慮。
徐法醫明白他的意思,這種事情打他回國以來,見了太多,如果死者家屬不願意,他也不會強行給人家解剖,於是聳了聳肩:“反正您是司令您決定。”
白陳君了解她爹:“不過如果不解剖的話,我們就沒法知道向那位何長官證明,何青培是死於毒殺了。”
言下之意就是,老爹你的烏紗帽和你寶貝兒子的腦袋,你選一個吧。
白司令暴躁地背著手,在原地徘徊了三圈,忽得暴怒:“拖走!拖走!你們最好是給老子驗出來,否則老子一槍斃了你!”
……到底還是寶貝兒子更重要。
白陳君心下舒了口氣。
徐法醫走之前,指揮著人把死者用過的酒杯,擦手巾以及部分現場證物也一並帶走了。他路身邊時,白陳君對他比了個“一”的手勢,他會意,對著白陳君眨了眨眼,似乎是在告訴她,放心,一個小時內,一定把結果交出來。
但,哪怕隻是一個小時,時間也已經非常緊張了。
這意味著在徐法醫交出化驗結果的同時,她就要立刻鎖定凶手,這樣才能保下白思年。
大門從外麵“嘭”得一聲打開。
“報告!警備司令部行動總隊方武苟!向您請示!”
此時距離何長官到達,還有2小時15分鍾。
方隊長的背景調查,終於出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