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現在。
白陳君疑惑:“有一個地方,其實我不太理解,聽你的描述,岑雪個性保守柔弱,哪怕被侵犯也最終選擇了順從何青培,以她的性格,為什麽會忽然想到要對何青培動刀子呢?”
江曉媛搖頭:“是啊……為什麽呢……我也不知道……”
“還有一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諸位,是怎麽認識的?”白陳君望向眾人。
這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遙記得許宛風案時,她當時一直想不明白,許宛風是如何搞到那些價格高昂的化學用品,想到那些她絕不可能想到的殺人手法的,不過後來被證實,是程三平的兒子程顯幫了忙。他最後甚至還出手放了許宛風一條生路。
那麽這一次呢?
這些人中,李明凱在妹妹過世後,仍舊和何青培走得近。何青培不是傻子,如果李明凱在明麵上和他的“仇人們”廝混在一起,是必然會引起何青培的警覺的。同理,紀寒聲也是,他知道何青培太多的秘密,無論如何何青培都得盯著他。
設置機關,拉閘斷電,在黑暗中利用地形完成聯合作案,哪怕李明凱和王子誠可以解釋為軍校生訓練有素,配合默契,那麽與他們本就不太相熟的紀寒聲和江曉媛呢?他們能夠在未經演練的情況下,完成這樣默契的配合嗎?
還有,斷電用的魚線和鐵環,直到現在,仍舊沒能在任何一個角落或人身上搜到。
白陳君現在唯一能夠鎖定的人,就是唯一在斷電之後去過電閘的人——那個軍校出身的女調酒師丁橋。
丁橋作為舞廳員工,熟悉地形,也方便幫助他們設置機關,在機關生效斷電之後,又借故修電閘去往走廊,想了某種辦法處理掉上頭的裝置,一切都是再合理不過。
於是她抬起頭來,正打算出聲詢問丁橋,忽然……
她的視線無預兆地和不遠處的林老板相撞。
隨後,林老板揚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容。白陳君一時如遭電擊,頓在原地。
不對……剛才的推斷似乎有哪裏不對……
如果要靠隨機借火推出一個替罪羊,那麽至少應該確認,在場有人帶火,還要保證,帶火人所在的位置,不能夠離他們幾人的位置太遠。
每個進入舞廳的客人都以安全檢查的名義被搜檢過隨身物品。
每個客人進門後所在的位置,都由門口的侍應生安排指定。
這些事情看上去是如此的不可控,但是對於某一個人來說,它們卻是完全可控的。
那個人就是——舞廳的老板。
這裏隻有她能有權利要求這麽做。
她好像想起來了,那時她在小攤上遇見林老板,對方將報紙留給她之前,露出的也是這樣的笑容。
她以一個偵探的敏銳,捕捉到了這兩個笑容之間的相似性。
“哐當。”
大門在此時被人從外麵打開了。
白陳君的思路也就此被打斷。
倒計時結束,何長官,已然抵達舞廳現場。
“骨碌碌……”
一個秘書模樣的女人推著一輛輪椅走了進來,輪椅上坐著一位身著中山裝的老人。老人看上去約莫六十歲的模樣,頭發花白,一雙手更是飽經風霜,看樣子早年間吃了不少苦,也不知道這樣的人,為什麽會有何青培那般的子弟。
白司令打一看到何長官進門,那司令的臭架子就塌了,他匆匆地跑過去,仿佛是人家家裏的孝子賢孫,其形態頗有之前方武苟對他的神韻。
白司令原地立正,衝著輪椅上的老人敬禮:“報告!蘆城警備司令部白半城,向您請示!”
推著輪椅的女人答複道:“白司令,我是陪同何長官來的秘書。”
白司令望著那輪椅,斟酌著問:“何長官這是……?”
那女秘書的表情有些沉痛:“出了這樣的事……長官一下子打擊太大,中風了。”
“啊……這……那您何必大老遠跑來,先養好身體才是……”
“畢竟,小何少爺是長官最疼愛的孫子,再怎麽樣,也要知道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吧……”
隻見老白和那位女秘書一來一往,倒是沒聽見那位何長官張嘴說一句話,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太大的打擊,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身體到了這個份上,還能大老遠飛過來給孫子報仇抓凶手,白陳君的目光轉向那幾人。
凶多吉少……
當初對金小姐以及對許宛風的那股懊悔又一次強烈湧出……
這幾個人做錯了嗎?沒錯,何青培就是個罪人,他無恥、卑鄙、下流、蠻橫,要不是他是高官之後,他早該被抓進去,可因為他的出身,沒有人審判他,於是他才會被別人審判。
他就是活該……
不!
她隨即又在腦海中拚命搖頭,絕不能這樣!
如果開了這個先例,可以憑私怨去審判他人,那麽人人都能這麽做,私刑不被約束,那會有多少人靠自己的一己之私隨殺人,隨意處決他人?這就完全和她最開始的想法背道而馳了。
當初母親離世後,流落在外病重的她被廣州城內一戶人家撿到。那戶人家很窮,但對她卻很照顧,悉心照料她到被白司令的下屬找到。
那是1926年,轟轟烈烈的北伐剛剛開始,四下皆匪,舉國混亂,製度崩潰。隻要你願意打著正義的旗號拉起一隻隊伍,你就能占山為王,占城為主。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直麵到普通人的苦難是怎樣的——無窮無盡的征稅,無窮無盡的占領和打家劫舍,什麽東西都可以搶,什麽東西都可以燒,僅那一個月,那戶人家就遇上了至少八撥進城的“總督”、“司令”。
來一個人就是一個人的法,來一個人就是一個人說了算,毫無王法,也不講道理。
私刑與私欲帶來正義了嗎?沒有,它們會成為特權者變本加厲的借口。
憑著私欲隨意處決他人,那是軍閥才會做的事情。
自那時起,她就下定決心,她是司令的女兒,她有好的出身,受著這個國家的恩惠,就理所當然地要為它做更多的事。
古人雲,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她是達者,這是她的義務。
那頭,方武苟已然拍起了馬屁。
“聽聞何長官早年是做蠶絲製造生意起家……”
他說到絲織生意的時候,白陳君驚訝地轉過頭來。
方武苟又道:“成立了江南一帶最大的絲織廠,再後來受邀做了經濟委員。您白手起家,成為一方巨富的故事,鄙人和司令都十分欽佩,如果有機會的話,還希望能夠邀請您多停留一些時日,我們也好盡地主之誼。”
千穿萬穿,總之,馬屁不穿,在馬屁學上,方隊長絕對是個中泰鬥。
“多謝白司令的好意。”女秘書操縱著輪椅往後退了一小步,“何長官本就病體纏身,押解了犯人,還需速速趕回南京治療。”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白司令也不好強留。
“這邊押著的幾位都是凶手,具體的案卷我會差人記錄好了給您發往南京,您要是需要的話,人您可以先帶走。”
聽到他這麽說,輪椅上的何長官終於屈尊降貴地點了點頭。
女秘書頷首,指使警員們:“把人押到機場,我們帶回南京去。”
“等等。”白陳君突然幾步上前,到了何長官的輪椅跟前。
她怔怔地望著那雙垂在膝蓋上的手。
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秘書警惕地上前攔了一步:“白小姐何事?”
滿屋子的人的麵色都極其詫異地轉過去。
那一瞬間,白陳君看到了紀醫生眼中的欲言又止。
一時間,她又猶豫了。
這片刻的猶豫間,何長官抬起手,隊伍不再停留,尤其是推輪椅的秘書,幾乎步步生風。
一行人匆匆而來,又飛速而去。
隨著大門關上,大廳內的眾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般癱軟下來,明明隻是幾個小時而已,卻恍若度過了半世紀那般漫長。
有人試探提議:“那……咱們散了?”
“散了散了。”
“今日之事真是晦氣。”
“明明是我請您來玩兒,結果讓您碰上這樣的事,真是不好意思。”
“無礙,畢竟您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命案。”
眾人相互寒暄著,預備離開。
白司令看上去心情不大好,方武苟正瞄準機會圍著他說笑話,沒了桎梏的白思年不顧老爹在場,匆匆幾步纏上了那個叫丁橋的調酒師,林老板麵色鎮定地指揮手下人清理大廳,發放酒水券安撫客人。
白陳君叫住了預備離開的林老板:“林老板留步。”
林老板被叫住,極有禮貌地轉過頭來,頭上的珍珠流蘇,仍舊是沒晃動個一星半點。兩個之前從未謀麵過的陌生女子麵對麵站著,眸藏深意卻又皆是一言不發。
最終,林老板先開口打破了沉寂,她玩笑道:“白小姐似乎很喜歡喊人留步?”
白陳君卻有些答非所問:“林老板知道養蠶女嗎?”
“養蠶女?”
“當初女校組織校內女學生祭拜嫘祖,帶我們去參觀養蠶製絲的工坊,當時我就發現,那些養蠶女因為常年苦勞,麵色衰敗暗沉,但無論麵色如何,她們浸泡在製絲水中的手卻是異常得光柔細膩,哪怕是上了年紀的老婦人,手也與麵容極不相稱。我當時好奇,回校後便問了我的老師,她告訴我說,那是因為蠶吐出來的絲線泡在水中清洗時,會在水中稀釋出大量被稱為蛋白質的東西,這種東西,能夠豐潤衰老的細胞,填平肌理表麵的溝壑,這才使得這些養蠶女即便年歲漸長,手部的肌膚也始終如年輕女子般光滑。”
林老板:“白小姐想說什麽呢?”
白陳君:“何長官那雙手,像是吃過不少苦。”
何樹雲的手指節粗大,手背粗糙,湊近看有不少細小的劃痕。何樹雲年輕時經營絲織業,起步之時自然少不得要親下工坊,家業漸大後,家中自然也有仆從伺候,不大可能會有那樣一雙飽經風霜的手。更有趣的是,當白陳君借著問好,湊近低頭將自己的手與“他”的手暗自比較大小時,發現這位老年男性長官的手居然同她差不多大小。
所以,那是一雙老年女性的手,還是一雙年輕時吃過不少苦頭的老年女性的手。
林老板聽完勾唇淺笑:“這世上如白小姐這般生來便在錦繡堆中,一路順風順水,安然無虞長大的,自然是極少數。”
“……”
“在下今日損失不少,還得去找管賬的核對一下賬本,白小姐若是沒事了的話,我就先失陪了。”
她嫋嫋娉婷地走了,帶過去一陣名貴香薰氣味的風。
她聽懂了,可她沒有否認。是她。
白陳君追了上去。
“還有事嗎?”林老板回過頭。
“你之前為什麽留報紙給我?”
“之前?什麽之前?哦,我想起來了,我和白小姐見過。”林老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你說那份報紙啊,買了,忽然發現沒興趣了,就轉手送人了,再說,白小姐不是很喜歡嗎?”她笑道。
“我今天來,原本是因為收到了這個。”白陳君舉起自己收到的紙條,“有人說要交給我一個東西,讓我來您這裏等。”
“那白小姐等到您的客人了嗎?”林老板笑問。
“沒有,但我覺得她一定還會出現的。”白陳君用眼睛深深地望著她。
方武苟曾經說過,程顯沒有買凶嫌疑,因為這個花花公子喜歡喝酒跳舞,妓子案案發前一個月內,他曾多次來塞西舞廳請人喝酒玩樂,每次的酒水錢都不低。
“我想要讓她明白,她現在做的這一切並不是正義的。”
“那白小姐眼中的正義是什麽呢?”林老板挑眉望著她。
“用法律捍衛每個公民的尊嚴。”
“那如果你所說的法律沒有捍衛公民的尊嚴的能力呢?”
“那就先去捍衛法律的尊嚴。”
“……”林老板頓了片刻,笑吟吟地開口,“其實白小姐不該去警察局,應該去法庭做法官。”
白陳君聽出了她話中的嘲諷:“……總能找到兩邊都不違背的方法的。”
林老板笑了笑:“那就祝您成功。”
“一定會的。”
兩人相背而行。
白陳君預備離開大廳時,被方武苟叫住了。
“陳君啊。”白司令不知何時已經走了,方武苟的麵上帶著白陳君熟悉的那股子老油子味的笑,“剛才咱隊的小李跑來跟我說,你那個批複下來了,咱們警局可以破格錄用你為正式警員,明天就可以正式上班。恭喜你,你現在是咱們蘆城史無前例的第一位女警員了!”
“……”
方武苟見她臉上沒有半點笑意,心下疑惑道:之前不是還嚷嚷著要女警察的嗎?現在真讓她幹又不高興了?這大小姐也太難伺候了!
她喃喃道:“……我還不配做一名女警察。”
至少,一個真正的女警察,那一瞬間會清楚地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而不是像她一樣猶豫。
方武苟:“啊——?”
她搖了搖頭。
“呃……白小姐要是覺得每日點卯上班辛苦的話,其實我還有一個法子。”方武苟與她商議,“警察署顧問這個職位白小姐覺得怎麽樣?您平日裏不用上班,不過月錢咱們照給,還給您發一個證明,這樣您以後出現場就不用跟人打商量了……您覺得呢?”他小心翼翼地問。
“……”
“白小姐?”
“那就這樣吧。”她重新打起了精神,“方隊長,我就給你們做顧問,月錢我不要,如果硬要給的話,那筆錢你們就幫我捐了吧。等我什麽時候想明白了,覺得自己能勝任女警察這個職務了,我再管你要正式的職務。”
方武苟迷惑地撓了撓頭:“那你決定了就行唄……”當個警察要啥勝任啊,矯情。
與此同時,塞西舞廳外。
“丁橋,你今天必須和我回學校!”
丁橋瞥了一眼被白思年死抓住不放的手:“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再不鬆手,我真的會直接把它掰斷。”
“你掰斷了大不了我找人接回去,反正我不……啊!你來真的?!”白思年嘴唇哆嗦著,不住地“嘶嘶”抽氣。他的手臂軟綿綿地垂了下來,幸虧他最近剛挨完一頓軍棍,骨頭變硬實了不少,這要擱在剛回國那會兒,估計能直接癱在地上。
丁橋放下手,冷冷道:“我從來不說虛話。”
“嘶……行吧,我原諒你了。”他疼得直冒汗,但仍舊忍著痛,“丁橋……這一年多我一直在和學校裏的人據理力爭,我告訴他們,如今是民主民國,男女一律平等,如果一個女人能夠憑借自己的本事贏過那些男學生,在軍校拔得頭籌,那麽她是男是女,是否冒名頂替,又有多重要?打仗……靠得是人,不是男人。”
丁橋的語氣毫無波瀾:“嗯,所以?”
白思年蒼白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我成功了……丁橋,我已經說服他們了,你可以重新回去了。你……還可以和以前一樣。”
他心中胡亂地想著,就像以前他們還是室友的時候一樣。
不對,也不一樣,現在的丁橋不叫“丁小軍”了,是個女孩兒。或許應該幫她去向學校申請一間獨立的宿舍,白天和他們一起上課訓練,晚上再獨自回去休息。
他們或許還能和從前一樣做好朋友,談心,哦……晚上最好不要,丁橋是個女孩子,大晚上的或許她會覺得很變扭。
“不一樣了,白少爺。”丁橋淡聲說,“白少爺,接下來我還要忙著去找人修理電閘,外出采購,明天還要早起上班,沒空陪你談人生理想,你要是表達欲真那麽強烈的話,不如找你姐姐吧?”
“丁橋……”
“再見了,白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