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嬤嬤正領著幾個讚助人在一旁參觀介紹,忽然,整個走廊的燈就熄了,隨後走廊那邊立著的鏡子忽然被一束聚光照亮,一個身形窈窕、麵目朦朧的美人虛影,就這麽出現在了鏡子中。
幾個讚助人看著眼前的狀況起了興趣:“怎麽?你們還準備了什麽好節目?”
有人上前對著鏡子敲了敲,鏡子裏的美人似乎也動了動身子,對他做出了回應。
這是活的人,不是貼上去的畫。
他們這下真樂了:“有點意思啊,這個花頭不錯,猶抱琵琶半遮麵,有點意思。”
幾個人笑了起來。他們似乎全然忘了這裏是救濟所,不是租界內的外國堂子。
“是啊。”錢嬤嬤對著他們打了個哈哈,隨後扭過頭去,“那丫頭人呢?讓她立刻把燈打開!”
此刻,白陳君蹲在一個電影劇組用的大燈後麵,指揮著幾個姑娘挪鏡子。
“趙芬你動手就行,身子別動,你動身子這光就會散,我們就得重新挪鏡子了。”
趙芬似乎有些緊張,磕磕巴巴地回了一句:“好……好,我不動。”
走廊上有如魔術一般的投影美人像,實則是用幾個鏡子加一個大光源完成的“海市蜃樓”。
“蔣淑儀,你是從哪裏借來的這種拍電影用的大燈的啊?”白陳君好奇地問道。她原先得設想是多用幾個手電筒,結果蔣淑儀卻說包在她身上,接著,隔天就給他們帶回來了這個。
“你沒聽他們說嗎?我和總管教關係很好,是她幫忙弄來的。”蔣淑儀一笑,隨即話鋒一轉,“我倒是很好奇你,小白,我聽說你是跟哪個大戶人家的少爺私奔失敗才被送進來的?那你之前是做……丫頭的?你懂得好多啊。”
白陳君心內一凜,麵上隻笑:“對啊,小少爺教了我很多東西嘛。”
“哦,哪家小少爺啊?叫什麽名字?”
“嗯……就是聯合商社的程家,他……爹還在的時候,我在他們家做過工。”白陳君冷不防被問,腦子裏麵臨時能拿來充數的,大概也隻有那個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小買辦”。
“那這麽說的話,你私奔的對象是……現在的那位小程老板?”
“嗯對。”白陳君很快就把故事半真半假地編圓了,“想必你也知道他慣是愛玩的人,所以是我一廂情願,他爹把我送進這裏來,他也沒管過我。”
她發自內心地覺得,她編得很符合那位小程先生的性格。
“原來是這樣,那你確實挺可憐的……”蔣淑儀似乎信了她的話,有些憐憫地握住了她的手。
白陳君麵上點頭,心下卻暗鬆了一口氣。
然而,那蔣淑儀卻又開口了:“可是,那位小程老板今天也來了啊?剛才我進來的時候,看到他的車停在大門口了。”
“……”這個花花公子來得還真是時候啊。
“小白,既然他人也來了,不如你去見見他。”蔣淑儀熱情地抓住了她的手,“你們之前有感情,如今故人見麵,即便不能舊情複燃,但他應該不會介意帶你出去,你要不試試?這樣你就不用在這裏等著隨便哪個陌生男人來贖走你了。”
白陳君明白,蔣淑儀幫她是假,想試探她的身份才是真。
於是她笑道:“好啊。”
蔣淑儀神色微訝,似乎是覺得她答應得太爽快了。
正這時,在門邊偷聽的姑娘轉頭報了句:“小白、趙芬,好像已經有人簽字了。”
“行,滅燈。”說完,白陳君直接滅掉了那大燈。
“唉!”外間傳來一連串惋惜聲。
走廊上的光源徹底熄滅,鏡子裏的沒人虛影也在此刻消失殆盡。
幾秒鍾後,電燈重新亮起。
程顯跟著匆匆趕去的周嬤嬤,也到了那鏡子跟前。
“喲,小程老板你也來了。”
“是啊,這不是許兄邀請,盛情難卻啊。”他同那些人笑著打了個招呼。
一個人指著鏡子打趣:“小程老板常年國內、西洋兩地跑,見多識廣,看得穿這鏡子的玄機嗎?”
說話的人是程顯的老熟人,字麵意義上的酒肉朋友,兩人的交集僅限於在各個舞廳裏喝酒、找舞女。這位公子哥家裏是做藥材生意的,趕上四下裏打仗,發了家,姓許。
程顯看了眼那鏡子,手指敲了敲平整光滑的鏡麵,故作不悅:“這不就是一麵普通的鏡子,諸位莫不是開我玩笑?”
話一落,眾人都笑了。
“誰叫你晚到,鏡子裏的美人早沒了,我們這不是想著等你到了再一起去揭開美人的廬山真麵目嗎?”
程顯伸手拿起擺在一旁的登記冊,隻見上麵寫著“趙芬”,後麵是領取人的姓名,還有領取金三塊錢:“但這種連諸位這般見多識廣的都覺得驚豔的美人肯定早就被人搶走了吧?”
負責登記的嬤嬤一看到“趙芬”的名字,就馬不停蹄地給第一個搶到的人簽了字。反正到時候交錢走人,概不退貨。
“沒關係啊,不就是三塊錢。”許少爺說完,直接從錢包裏拿出一張整鈔的法幣,遞給了那個領取人,“這些夠嗎,不用找了。”
原本搶到趙芬的領取人一看這麽多錢,樂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夠了夠了。”有這些錢還領什麽女囚犯啊,都可以隨便娶個清白姑娘了。
程顯:“不看看就買?”
“沒事。”許少爺心情很好,“這法子我喜歡,哪怕這美人實則長得獐頭鼠目,我也就算花錢買個樂子。”
程顯點頭一笑,比了個手勢:“那,一起驗驗?”
房間裏的人聽到了有腳步聲過來。
趙芬這下才有點慌了:“喂,你可是保證了人家不會拿我怎麽樣的!”
白陳君自信道:“當然。”
昨天確定要這麽做之前,她曾經問過趙芬:“你是想真的找個人嫁了,還隻是想從這裏出去重獲自由?”
“我就想出去,然後找到那個混賬東西,扒了他和那個小狐狸精的皮!”
“……你還是別去找他吧,不能打傷人,打傷人警察會把你送回來的。”
趙芬閉了閉眼:“……行,我就想出去!”
於是,白陳君給她的,就是隻管出去的法子。
救濟所本義是救濟不是做生意,簽了字就等於是給帶出去的姑娘做了擔保,沒有不滿意撒潑打滾退貨一說。
說白了,結果不重要,有人簽了字就行。
趙芬說,她之前甚至想過求人幫忙,她想過趁著開放日塞錢給人家,求人家簽字,可那些男人似乎生怕被她賴上,還把狀告到了錢嬤嬤那裏,讓她吃了一頓硬鞭子。
難道這世上美醜就真有這麽重要?美人必定人美心善,醜人就是貌由心生?可若是人人都這麽想,那麽美的總受優待,必然看一切更加美好,醜的被人鄙夷、被人淩辱,愈發忿忿不平,最後隻落得一句,果然人醜心也醜。
白陳君問道:“你是躲起來我們來幫你應付,還是你自己應付?”她尊重趙芬自己的選擇。
一屋子人都看著,趙芬即便想躲也抹不開臉,於是強撐:“躲什麽?我怕什麽!就……鏡子裏的,不也是我不是你們麽!沒準兒將來我瘦下來,就是比你們所有人都水靈!”
房門開了。
那個給錢的許少爺第一眼看到的是剛好站在鏡子前的白陳君,於是笑了,得意地對身後的人道:“怎麽樣!我運氣不錯!還真是個不錯的美人!”
邊上人打趣:“可別高興太早,屋子裏又不止這一個。”
程顯在後頭對白陳君點頭致意,含笑做出口型:“白小姐。”
白陳君看出了他眼中的譏諷和打趣,心下有些緊張,雖說在蔣淑儀麵前強做了鎮定,可這個花花公子會不會心血**故意揭穿她,還真不好說。
趙芬有些緊張地望著麵前這一群穿著打扮非富即貴的男人,懦聲道:“不是她,是……是我。”
“哈?你?”極短的一聲,帶著些誇張的、倒抽一口涼氣的語氣。
那些男人用一種極為震驚和鄙夷的目光對著趙芬臃腫的身材上下打量,就像一根根刺一樣,紮到趙芬將自己的兩隻手掌扣了起來,指甲不住地刮蹭著粗糙的掌心。
趙芬覺得自己早就該習慣這種目光了。
接下來要不要跪下來懇求他們呢?為了出去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吧?
反正,胖姑娘和醜姑娘就是不被這個世界眷顧,總是得過得更難更苦一些。
很快,情況就變得更糟糕了。
見客人們久站在原地,原本等在走廊上的周嬤嬤和錢嬤嬤都過來了。
周嬤嬤聽到了趙芬的話,嘴角鄙夷一彎:“你這丫頭,也太不要臉了。”
趙芬猛地抬起頭:“我現在可以走了!不歸你管!你在這放得哪門子屁!”
粗俗,暴躁,不優雅的語氣,就像此刻即便認真梳洗打扮過,可還是蓋不住醜陋的趙芬一樣。
周嬤嬤在那些讚助人麵前顯得十分委屈。
或者說,她本身並不委屈,但她需要讓人家升起一種憐香惜玉的感覺,她本身的長相也確實適合這種感覺。
許少爺哂笑了一下,似乎覺得自己應該在此刻英雄救美:“那什麽……咳,這位……大嬸?”
除程顯外,其餘幾人一陣竊笑。
“我可是花了一百塊買的您,您看這筆錢,您是怎麽還呢?”
趙芬漲紅了臉:“我可以去你家做工,我有的是力氣!”
許少爺和周遭的好友對視望望:“我們家的丫頭都……您這樣的,實在是連大門都進不去。”
“哈哈哈……”
嘲笑聲十分刺耳,白陳君發自內心地覺得這幫男人實在是人模狗樣,毫無修養,忍無可忍正打算替趙芬出頭,卻被一個人搶了先。
“我商社裏倒是缺個賣力氣的,這位小姐要不考慮考慮我?”
程顯的突然開口讓在場眾人都愣了一下,隨後許少爺大笑著拍了下他的後背:“程老板——你還真是,英雄救美成了習慣,也得看看對麵是不是個美人吧?啊?”
“許少爺這是不懂欣賞女人。女人嘛,有負責漂亮的,自然就有適合賣力氣的,或者頭腦好適合算賬管家做雜事的,有脾氣更像男人的,也有脾氣更像女人的。你看這洋人開畫展,都誇蒙娜麗莎美,那這位洋夫人美在哪?不就是每個人眼裏的她都不一樣嘛。”
許少爺聽得愣了愣,隨後哈哈大笑:“小程老板今日這番‘論美人’,受教,受教了,難怪人家都說您最受那些舞女小姐們喜歡。行,君子有成人之美,這位胖美人,我欣賞不來,既然小程老板喜歡,那我就忍痛割愛。”他的話裏帶了些譏諷。
程顯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方形的小硬紙片,遞給了還傻在原地的趙芬:“這是我的名片,你拿著它,出去找我的車,讓司機送你去員工宿舍,明天一早,就可以去商社報到了。”
趙芬的臉紅透了。
還從未有過這麽英俊的男人對她這般溫聲細語的說話,抬頭看他的眼睛,那雙眼裏微微含笑,不帶半點鄙夷和為難。
她從程顯的手中接過了名片:“謝謝程先生。”
程顯一笑:“能為美人效力,是我的榮幸。”
趙芬拿著名片從房門處離開了。走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周嬤嬤瞪了她一眼,她也惡狠狠地回瞪了一眼,嚇得周嬤嬤一哆嗦。隨後,她便像是大仇得報一般,趾高氣昂地走了。
從今天起,她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