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那位小程先生似乎和你說得有些不大一樣?”蔣淑儀將一筐帶泥的蔬菜徑直倒進了白陳君蹲著的大木桶前,濺起的水花噴了白陳君一臉。
白陳君打了個哈哈:“不就是因為對誰都這樣,所以才不要我的嘛?”
正巧,小廚房的門開了,錢嬤嬤不耐煩地拍了下門板:“聊什麽天,快點兒!”
每年開放日的晚上,習藝所內都會宴請資助人,請他們留下來吃晚飯,算是對他們這一年關照的感謝。廚房裏會準備姑娘們平日絕對見不到的菜色,凡是長了手腳能動彈的姑娘都在幫忙,這會兒臨近飯點,錢嬤嬤便來催菜了。
催完後,她伸手點了白陳君、蔣淑儀兩人:“你們兩個,待會兒上菜的時候往前頭站。”
話音落下,周圍投來了一陣羨慕的目光,甚至有姑娘有些嫉妒地說道:“淑儀也就算了,小白才來幾天啊,東西都沒學多少,您就想讓她走……”
錢嬤嬤冷聲道:“人家是資助人欽點的,你要有這個本事,你也讓人家欽點你。”
白陳君眉頭一蹙。
蔣淑儀意味深長道:“看來,是你那位程先生想帶你走啊。”
程顯?不。白陳君在心下否認了這個答案。
如果程顯剛才沒有當眾拆穿她,就說明他知道自己潛入此地的來意,以他的性子,不會想不開來給警察署添亂子。
“不過……”蔣淑儀忽然又道,“看在住一個房間的份上,好心提醒你,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不要站太前麵。”
“為什麽?”
“被投資人選中,可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好事。”蔣淑儀微笑道。
今日的主菜是秋日裏時興的湖蟹。
總管教不在,一群姑娘將膝蓋在地上往前挪了幾步,把托盤舉到資助人們麵前,一位的托盤上放著一個精美的小瓷碟,瓷碟上趴著一隻肥美的膏蟹,另一位舉著白手巾,等待他們淨手。
菜上來,眾投資人互相推讓了一圈,都請年齡最長的秦老先生先動筷。
秦老先生是城內大儒,任職於城內的教育機關,乃遠近聞名的大教育家。
秦老先生卻不動,隻是笑道:“這食蟹雖隻是飽口腹之欲,但內裏的學問卻不小,單是吃法,便有‘文吃’與‘武吃’二種,若說‘武吃’,便是如莽夫粗漢般直接上手,大快朵頤,暢快歸暢快,卻終究是落得不雅,不如‘文吃’細嚼慢咽,細細品味,整蟹吃完,其形猶在。”
有人聽出意思:“秦老先生是南京人,這是要蟹八件啊!”
所謂“蟹八件”,便是由小巧的鉗、錘等組成的八樣吃蟹工具。
秦老先生:“年紀大了,唯這點癖好一直改不掉。”
錢婆子的麵上露出了些難色,蘆城雖是南方,卻不及南京那邊對吃講究,莫說尋常人家,就是達官顯貴,也不一定家中會備下這個。
秦老先生見她麵色為難,興致登時便淡了,他放下筷子:“蟹撤了吧。”
“是。”
那個花錢買了趙芬之後又出言羞辱她的那位藥商家少爺伸手一攔:“別呀,這螃蟹肥美,撤下去多可惜。秦老先生文人雅士喜歡文吃,咱們這些經商的嘛,粗鄙慣了,要什麽八件的窮講究,直接上手就是。”
說完,他直接伸手從盤子裏取走一隻蟹,大卸八塊,一口咬碎蟹腿外殼,將那雪白的蟹肉吮得滋滋作響:“滿清怎麽沒的?那就是窮命吊子死講究。”
秦老先生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這一桌子人除開他之外都是滿身銅臭的商賈。這個許少爺這些話,無疑是在打他一個人的臉。而許少爺這般故意針對他的原因,是因為去年年中的時候,秦老先生在《鍾報》發表了一篇關於許少爺家的茶莊打死茶農,霸占茶田的文章,文章已經發表,引發眾怒,以至於許家的茶葉生意都受到了很大的影響,許少爺對此本就一肚子氣,能夠找到機會發難,他求之不得。
思及此處,秦老先生重重地放了筷子,然而四周隻是靜了一下,很快便又聊開了。
“小程老板,聽說您前段日子商社新大樓開業,動靜鬧得不小啊。”說話的是一個抹油頭,胸口墊著白色餐巾的中年男人。
程顯笑:“您是說崔小姐的事嗎?”
“崔小姐?”那中年男人笑了聲,“看來小程先生是真不知道,尊父在時,可是收了那位崔小姐做幹女兒,我還以為您知道那崔小姐算您半個‘妹妹’呢!”
“父親的事一向不怎麽與我知會。”程顯淡定地喝了口杯中的酒,“若崔小姐真算是我妹妹,那將來等警局把案子破了,我給她收屍下葬便是。”
可不料,他話音剛落,桌上的人都笑了。
“破案?不是說她自己買的槍嗎?哈哈,保不齊,自殺都說不準!”
“這蘆城內的女明星和舞女比,也就是給固定的幾個人玩和人人都能玩的區別。沒準兒是讓哪個情夫給殺了?”
“哎,可惜了,可惜了,前兩年我天天花錢給那小妞送花送首飾,愣是沒碰到她一根手指頭,誰知道這人竟然就這麽沒了,要不怎麽說……還是程老爺豔福不淺呢,他要是不出事,沒準兒啊,還能跟咱們說說, 這蘆城最紅的女明星,究竟是個什麽滋味兒!”
……
白陳君本想聽蔣淑儀的話縮去後排,結果卻被眼疾手快的錢嬤嬤給揪住,送到了一個投資人身邊。
“許少爺,這就是那個在走廊上玩鏡子花樣的姑娘。”
許少爺接過蔣淑儀遞過來的手巾,擦了擦手,隨後轉過頭來:“我就說,那種看著就蠢笨如豬的女人哪能想出這麽機靈的法子。”
果然,找她的不可能是程顯。
許少爺讓人搬來一個凳子,然後笑著拍了拍:“我就喜歡聰明的姑娘,來,陪咱們一起吃,吃完,我就帶你走。”
白陳君不動,她笑笑:“多謝您的好意,但是我才剛來,按照規定,從監獄裏出來至少得在這裏勞教上一個月才能離開。”
“規定?”許少爺笑笑,“規定還不都是人定的,我說能帶你走,你就能走。”
白陳君又道:“白司令可是說過,誰不守他的規矩,他就斃了誰。”
“白司令?”聽到她把老白搬出來,一桌子的人都笑了,“哈哈哈……丫頭,你猜我們這一桌子人為什麽能在這裏,還不是因為白司令他掏不出錢養你們,而我們掏得出錢幫他養你們嗎?誰出的錢多,誰就是天理王法。”
說完,他招了招手,示意錢嬤嬤把白陳君的檔案交出來。
錢嬤嬤拿來檔案,許少爺看著:“唔……你叫小白。”
聽到“小白”二字,邊上的程顯酒似乎嗆著了,咳嗽了一聲,往這邊看了過來,眼中帶著戲謔,估計是想起了第一次見麵時被她養的那隻叫“小白”的鴿子拉了一帽子的事。
白陳君假裝沒看見他的眼神。
“原來你是同人私奔才進來的啊。”許少爺得到這個結論之後更加放肆了,大約是在心中認定白陳君是個隨便的女子,“咳,既然是私奔,跟誰不是跟,跟那個不知是誰的男人,不如跟了我……”
他邊說,邊手腳開始不規矩起來。
“跟我私奔的人在這裏啊。”白陳君忽然開口。
許少爺亂動的手一愣:“誰?”
那邊慢條斯理喝著酒的程顯背後忽然一陣涼意,而白陳君的手已經指了過去:“就是小程老板啊。”
半張桌子的視線都轉了過去。
程顯放下酒杯,許宛風的事情欠了人情,如今一口大鍋降下,不得不接,他抬頭望著白陳君道:“是啊,小白,沒想到你在這裏過得不錯。”
許少爺有些尷尬地哈哈了一聲,收回了手:“你瞧我今天,怎麽兩回都沾到了程老板身上?”
程顯似乎不打算白接這口鍋,他向白陳君促狹地招了招手:“既然不用瞞著,那過來吧,小白。”
錢嬤嬤似乎也沒想到這一出。
她看了眼許少爺明顯不好看的眼色,又看了眼笑著的程顯,兩頭都是大金主,都不好對付。
白陳君去到程顯那邊之後,便聽到他的低聲調侃:“白顧問還真是大忙人,在哪都能看到你。”
“小程老板不也是嗎?哪裏都有您。”
“剛才我要是不認賬,白顧問就不怕直接被那個許少爺帶走嗎?”
“你了解他的事?”
“不太了解。”程顯悶了口酒,“不過,我爹還在的時候,這習藝所的讚助,就是這位許少爺找上我爹一起投的。友情提示一下,我爹白小姐應該清楚,他可不是什麽對資助孤女、女囚這種慈善事業感興趣的人。”
“那您對習藝所的事了解嗎?”
程顯頓了下,然後低頭將嘴靠向她耳邊:“動手快了,沒來得及問。”
這話說出來,真是萬分囂張,囂張至極。
他就仗著白陳君心軟放了許宛風,還要在她事後糾結懊悔自責的心上,再踩上兩腳。
白陳君冷冷地看著他,如果不是大庭廣眾之下,估計她能把手裏的菜盤子蓋到他臉上去。
正巧,錢嬤嬤用車推著一隻剛出爐的烤鴨,麵色殷勤地朝這邊走著。
“喲,鴨子上了!這鴨子在北邊可是好東西,就講究一個現烤現吃,真想不到在蘆城還能有這等口福!”
現烤的鴨子要當眾開膛破肚,一片一片地切成紅亮剔透的薄片,極考驗刀工,自然不能是錢嬤嬤這等水平的來做,得從城內最好的酒樓請來大廚,現場表演。
大廚一身白巾白襪,看著就時常出入上流宴席,精神氣十足:“先生們說的是,我這就來給諸位介……啊!”
邊上坐著的一個人忽然倒頭砸了下來,“哐當”一聲砸在了那推車上。整隻未剖的鴨子被砸得直接呲了油,肚裏的黃湯飛了足有一丈遠。蔥絲白糖甜醬緊跟著兜頭砸下來,直接將倒地的人給醃了個噴噴香。
眾人驚惶叫道:“許少爺?!”
倒在地上的人,正是方才還神氣活現的許少爺。
他口吐白沫,如同犯了癲癇一般,倒在地上還猶然在抽搐,麵色紅紫腫脹,手腳不住地想要去抓撓自己的脖子,在地上無力地彈動著。
這個過程,足足有幾分鍾的時間。
所有人都嚇壞了,廳內亂作一團,有人在喊著“快去打電話找醫生”,但這毫無用處,沒人敢上前,也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許少爺的頭背越弓越緊,及至身體都快扭曲成了一個可怖的圓形……
終於,他不動了。
有人大著膽子走上前去,嚐試著探了下這位許少爺的鼻息,隨後便搖了搖頭:“報警吧,已經沒氣了。”
方才還談笑甚歡的眾人一時間像是被掐滅了嗓音。
“走走走!死人了!趕緊走!”
白陳君站起身,擋在大門前,攔住了準備出門的讚助人們。
“你幹什麽?!”
白陳君從口袋裏掏出警察署蓋章的證件:“警察署顧問,白陳君。現在這裏發生了命案,你們所有人都有嫌疑,在警察到來之前,任何人不得離開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