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麵麵相覷,尤其是錢嬤嬤和周嬤嬤,麵色鐵青。
她們怎麽也想不到,好端端一個女囚犯,怎麽突然就變成了警察署的顧問,白司令家那位出了名不好對付的千金。
蔣淑儀麵上驚訝和了然依次閃過,她早看出來,白陳君不是真的女囚,可卻沒想到,她是警察。
“電話打了嗎?”白陳君邊問邊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檢查許少爺的屍體,在場除了她之外,沒人敢上前,“不是醫生,我是說給警察署打報警電話了嗎?”
“都打過了。”回話的是總管教,習藝所內發生命案,她這個習藝所日常的總負責人自然也得出來主持大局,“警察說讓咱們別慌,他們馬上就到。”
說是馬上就到,但時間應該會很長。
習藝所地處蘆城城郊,警察署在市內,而且又是晚上,緊急召集人,再開這麽遠的車過來,山路上行車還不是很方便要靠腳走,估計最後到這裏,天都要快亮了。
果然,有人就已經在發牢騷了:“這麽遠還要等警察過來?那我們不是得在這個死人的地方過夜?”
總管教道:“這裏平日沒什麽客人來,也沒準備客人的房間,如果諸位需要休息的話,我可以拿些毯子之……”
“你是打算讓我們在大堂裏睡一夜嗎!”
意外,晦氣,恐懼,還不能走,這些讚助人顯然是把氣撒在總管教身上了。
周嬤嬤見狀,站出來打圓場:“諸位若是不介意的話,可以借用我們自己的房間,換好新的被褥,給諸位休息……比如,我那間屋子挺幹淨的,李教授您要用嗎?”
李教授就是那位剛才帶頭發牢騷的讚助人,他是留洋回來的博士,一回來,便被蘆城大學聘為了文藝學教授。
周嬤嬤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頭油的香氣,李教授嗅著那清甜的香氣,幹咳一聲:“咳……也不是不可以。”
“那好,我這就為您取鑰匙來。”
一旁的錢嬤嬤看上去卻全然不像她這般心大,許少爺死了,她看上去好像十分緊張,一雙渾濁的眼珠子隱秘地在眾人間掃來掃去,好像要把他們掃出一個洞。
白陳君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看了她好幾眼,隨後便移開了視線,當作無事發生,重新將目光聚集到現場的屍體上。
周嬤嬤很快取來鑰匙,其他客人有的選擇一同跟過去休息,有的跟著總管教去了教習室,那裏地方比較大,披著毯子休息一會兒還是不錯的,有些客人想要出門去抽個煙,但白陳君卻不同意。
被攔住的讚助人不滿道:“我就出門抽根煙,這大半夜的我能去哪兒!”
白陳君卻顯得有些不近人情:“抱歉,警察來之前,誰都不能出去。”
“你!”客人怒了,手掌都揚了起來,似乎打算對她動手。
程顯涼涼地提醒了一句:“您對這位顧問小姐動手倒是沒什麽,不過您可別忘了她爹是誰。”
客人如夢初醒,憤怒地垂下了手。
程顯走到白陳君身旁:“我記得當初在城外,白顧問告訴我說,你要許小姐認罪,是出於律法的公正公平。可是白顧問,你不過隻是警察署的一個編外的顧問,嚴格來說,連公職人員都算不上,那你覺得今日站在這裏的客人為什麽這麽怕你,這麽聽你的話,是因為你是白顧問,還是因為你是白半城的女兒?”
白陳君望著他:“我不否認我的身份帶給我的便利,但怎樣的出身不是我能決定的,相反,能怎麽做才是我能決定的。我還小的時候,我的母親就告訴我,有多大的能力,就要做多大的事。如果蒙受恩惠和便利,就應該想著怎樣回報,而不單單隻是享受它,如果白司令的女兒這個身份,能夠為這個世界上身份低於我,或者沒有蒙受到和我相同便利的人做更多的事,發揮應有的作用,那我很感激我能有這樣的出身,因為它居然能夠做這麽多有用的事情!”
程顯聽得愣了愣,然後“噗”得一聲,笑了出來:“嗬嗬……白顧問,說真的,你真不該去做警察,你應該到大學裏去做演講。這種冠冕堂皇的漂亮話,那些沒畢業的大學生應該都很樂意聽你說。”
白陳君聽出了他話裏的嘲諷:“……隨便你怎麽說。”
“小程老板——”那頭傳來了周嬤嬤嬌柔的呼喊聲,“您要一起來這邊休息嗎?”
“叫你呢,小程老板。”
程顯聽出來了她聲音裏掩飾不住的負氣,嘴角一翹:“雖說把一位美麗女士獨自留在這裏,實在不該是紳士所為,不過程某自知白顧問嫌程某礙眼,所以,白顧問慢忙,希望程某醒來的時候,能夠聽到您破案的好消息。”像是為了故意氣人,他還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像白陳君致意了一下,慪到白陳君幹脆直接扭了頭把他當空氣。
程顯離開了,空****的大廳裏隻剩下白陳君一個人以及躺在地上的那具屍體。
白陳君終於能夠蹲下來,安心地查看地上的屍體。
死者是忽然倒下的,死前一直口吐白沫,像是犯了癲癇一樣地在地上抽搐了好幾分鍾才斷氣,至死手腳都在不停地蜷縮抓撓,死狀看上去極其痛苦,麵頰嫣紅,嘴唇略微發紫,指甲上沾有沒擦幹淨的冷腥油漬,如果沒有疾病史的話,那就應該是中毒了。
中毒的話,那麽,他死前吃過什麽呢?
她轉去了廚房。
洗碗池邊耷拉著一塊用過的白手巾,手巾上沾著一塊明顯的汙漬。
她從口袋中拿出手帕,拎著那塊手巾湊到鼻子邊,那是一股混雜著魚腥、冷菜油、豬油的難聞氣味。
再回到宴會大廳,桌上的菜已經涼透了,一桌菜坐在桌上的每個人都吃了,毒發又這麽快,不可能隻有許少爺一個人有反應,要麽就是,他還吃了什麽特別的東西……
她想起來那盤險些被撤走,然後又被許少爺以一種含沙射影羞辱人的方式攔下來,大快朵頤的螃蟹。除了他之外,那盤螃蟹之後再沒人動過。
難道是在螃蟹裏?
不對,螃蟹全裝在一個盤子裏,隨機供人拿取,蒸過的螃蟹汁水會滲出來,一隻下毒就等於一盤全部下毒,而且下毒的人也沒法保證隻有許少爺一個人吃那個螃蟹。
當時有人攔住其他人吃螃蟹嗎?
白陳君再度回憶了一番,發現並沒有。
許少爺這麽做之後,秦老爺就似乎十分憤怒地摔了筷子,眾人礙於禮貌,便每人再動過那盤蟹了。仔細想想,最終的結果確實是隻有一個人吃了螃蟹。但是,這樣的話不會太冒險了嗎?
她正思忖間,那頭昏暗的走廊上忽然傳來一陣重物倒塌的巨響,安靜了片刻後,刺耳的尖叫聲劃破寂靜——
“啊——!!!”
十分鍾前。
眾人跟在總管教身後,穿過那段宴會廳和休息區的中接地帶,便瞬間黑了下來。總管教手中銀光一閃,亮起一個手電筒。
“本來就沒窗,燈還這麽暗。”
“抱歉。”
有人抱怨了一句:“不會房間裏也這麽黑吧?”
周嬤嬤忙道:“您放心,咱屋裏亮堂得很呢!”
“那就好。”
隻有一柄手電筒照亮的走廊,又昏暗又幽深,再加上這裏是光緒年間就建成的,樣式老舊,愈發顯得陰森,甚至連夜晚的穿堂風都沒有。什麽邪魔妖怪,此刻都鑽腦袋裏來嚇唬人了。
不透風的地方明明是很悶熱的,可李教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反應,他就是覺得冷,而且是那種透心的冷。他抱了抱自己隻著襯衣的手臂,巴望著趕緊進房間把燈打開,他實在是有些受不得這黑黢黢的地方。
“到了。”總管教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內如同一聲霹靂,駭得正胡思亂想的李教授忍不住抖了抖。
“哪間到了?”他勉強穩住心神,問道。
總管教手中的電筒往上一掃:“周嬤嬤的房間。”
“你們諸位看看,誰先請呢?”周嬤嬤宛轉甜膩的嗓音在這種環境下,並不怎麽勾人,反而透著幾分鬼氣森森。
李教授實在是不想在這個走廊裏再多呆了,忙道:“那我先吧!”
周嬤嬤笑眯眯地將手中的鑰匙插入鎖扣上的鎖芯,“啪嗒”,鎖扣彈開,她的手扣住了插銷,往外拉了拉。
沒動。
李教授嫌棄皺眉:“這鎖不會鏽了吧?用多久了?”
“不久不久,就是最近忙,沒怎麽上油,等上過油就好了。”周嬤嬤陪笑完,手上暗自使上了渾身的力氣,用力一拔!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黑暗中,屋內似乎有什麽響動。
“喂!有東西!那是什麽?!”
周嬤嬤茫然回頭,一個看不清模樣的巨大黑影猛得向她撲來,後頭的李教授離得太近,躲閃不及,隻得失聲尖叫:“什麽人——!”
“砰!!!”
一聲巨響過後,走廊內傳來了李教授的哀嚎聲:“啊……我的腿……我的腿……剛才好像是屋子裏什麽東西倒了……把我的骨頭給砸斷了……”
他一邊趴在地上呻吟著,一邊在黑暗中顫巍巍地摸索著,想要找到一個可以支撐自己坐起的著力點,片刻,他摸到了一片奇怪的濡濕物,他訝道:“什麽東西……
手電筒在剛才那片刻的混亂中飛了老遠,逃得遠的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將那手電筒給撿了回來。
此刻手電光回照,李教授借著燈光一看自己的手心——
“血!血!”他高聲喊了兩句,隨即便昏死了過去。原來這位城內知名的教育家、理論家、大學者,居然怕血,一見血便被嚇得直接昏了過去。
李教授倒下後,眾人這才看清他身後的情形。
總管教整個頭被壓在一個鐵製的大書架下,腥臭濃稠的紅白之物,順著水泥地上凹凸不平的槽縫,慢慢地朝外淌著,漸漸聚成了一方血水潭。
眾人正懼在原地,不敢動彈,這時,黑暗的房間內忽然又傳來了唱片機沙沙作響的聲音。
窗外月色清涼,可這歌聲卻比月色更淒清。而比這無端響起的歌聲更詭譎的,是它的內容。它是大戲院今年大賣座的一部新戲的主題歌。這部戲,也是一代著名影星崔佼人生前的謝幕之作《金蘭夢》的結束曲——
“三十年來如幻影,
是非真假總關情。
譬如金蘭相契日,
曾有綺夢誤窗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