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冬。
那是臘月裏最冷的一天,冷到白雪壓塌了城外佃戶家中的窩棚。佃戶們從一片狼藉中掙紮著爬起,繼續“叮叮當當”地修理著昨日未堵成功的窟窿。
山腰上鐵門抖落下整一簇雪,總管教——那會兒還不是總管教,應該叫吳嬤嬤,吳嬤嬤拎著一個棉布包好的飯盒,匆匆地從門內出來,下了山。
她的時間非常趕,午飯之前就必須趕回來和所有管教們一起用餐。
今日,她要去慈濟醫院看望自己剛剛生產完的好友張玉仙。
玉仙是孤女進的習藝所,她有一張人見人憐的美麗臉蛋,使得她在剛滿教習期時就被眾多人爭搶著要贖出。她脾氣不好,心氣也很高,但是對吳嬤嬤很不錯,因為吳嬤嬤教了她識字,也不嫉妒她的臉,成日酸她。
玉仙在眾多爭搶者中選了一個最年輕、最俊美,看著似乎也最有錢的男人。走的時候,她拉著吳嬤嬤的手告訴對方,她就要去過好日子了。
可惜,玉仙終究沒能過上好日子。
那個所謂年輕英俊家財頗豐的男人,原是個破落戶,家中有妻有女,嫌夫人老醜,便贖玉仙出來做了外室。玉仙原也不嫌棄外室不外室,隻要衣食無憂,她也犯不著去給那原配夫人添堵。然而沒想到的是,原配夫人居然對她很不錯,甚至不惜親自趕來照顧懷孕的她,無微不至,一聲聲的“好妹妹”叫到了她的心坎裏。
玉仙受寵若驚,以為自己是交了天大的運氣。
幾個月後,隆冬時節,她生下來一個女兒。
慈濟醫院離外郊不遠,穿過一片窩棚區就到了。遠遠的,吳嬤嬤便看到了那杆終日冒著白煙的大煙囪,那是醫院裏燒死人屍體的地方。
玉仙住在一樓,她前日裏剛生下一個六斤五兩重的女兒,正是養身體的時候,吳嬤嬤帶了米湯和一小碗雞蛋羹,準備給她補補。
可惜一進病房,她便驚得差點打翻了手裏的飯盒。
“張玉仙!你這是做什麽!”她衝過去,從那孩子母親的手中奪下了嬰孩。
孩子脖子上一道烏青的掌印,抽噎了一下,隨即放聲大哭。哭聲惹來了護士,那護士看到掌印,狠狠地剮了張玉仙一眼,便把孩子抱走了。同住的病人們早見怪不怪,壓根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隻有個聽上去瘋瘋癲癲的聲音笑了句:“死吧!死吧!反正到頭來也就是當個窯姐兒,還不如趁早死了呢,哼!”
吳嬤嬤啐了她一口:“你才是窯姐兒!”
誰知那應聲的人冷笑了一聲:“我本來就是窯姐兒。”
吳嬤嬤看著病**那窯姐兒枯草一般破敗的唇和發,一時間啞了嗓子。
“死吧死吧,”窯姐兒嘟囔了一聲,翻過身去不理她們了,“算好的了,好歹能死在醫院裏。”
“她疼得厲害,鎮定劑把她打出毛病了。”張玉仙輕聲道,“我也遲早有這麽一天,都一樣……這孩子也一樣。她要是個男孩,我就咬牙將他拉扯大了將來混口飯吃,可她是個姑娘,有哪個做娘的願意看著自己的閨女去賣身子啊?”
吳嬤嬤安慰道:“你想多了,有我,有你,哪會到那一步?”
“姑娘是盆水,遲早是要往外潑的,你我將來若是嫁人,誰家願要她?誰家肯要她?”
“那你去嫁你的人,我當姑子替你養著她!”
張玉仙的眼中浮現出虛幻的微笑:“你養不起她的……”
吳嬤嬤看著她這位多年摯交。她是個頂漂亮的姑娘,窮,但漂亮,這比醜還要可怕一萬倍,隨隨便便走在街上都會有人上來問她“賣不賣”。沒有刺的花骨朵人人都能上手**兩下,等不到花開就會淪為下一年的肥料。
漂亮的姑娘總是知道怎樣用漂亮換取最高價值,反過來,那幫竊取花骨朵的狂徒也稱得出這漂亮究竟幾斤幾兩。冰淇淋值一個吻,玻璃絲襪和雪花膏就得靠更多的來換,若是還想要多些……
張玉仙就是下場。
懷胎十月生下個姑娘,那個贖買她的男人賣了那所給她安家的小院,直接就沒了蹤影,連帶著留下的還有醫院的大筆治療費。
原來,那男人的原配夫人生下第一個女兒之後便再不能有孕,可卻一直想要個兒子。在聽說丈夫在外有了人之後,她和丈夫大吵一架,隨即又很快冷靜下來。
外室未必是壞事,漂亮的外室或許能夠帶來漂亮的兒子。
為了有個兒子,她忍下了所有的不悅,所有的憤恨,親自去照顧這個破壞她家庭的女人,忍著惡心喊她“妹妹”。
她一邊盼望著妹妹為她生下一個漂亮健康的兒子,一邊盼著妹妹生完之後早死。
張玉仙是幸運的,她最終生下來一個女兒。這個小天使救了她母親一命。
因為她生下來是個女孩,那位原配夫人白撿一個兒子的希望落空,於是,她的丈夫,她的好姐姐,全都不見了!
而張玉仙對此渾然不知。
她隻覺得,大概是因為她生了個女兒的錯。
吳嬤嬤連米粥也不喂了,坐到一邊問她:“那你同我說道說道,你想怎麽辦?”
“我不想管她。”
“張玉仙,你沒有良心。”
“我若管她才是真沒有良心,帶著個姑娘我隻能去給人洗衣服,然後再去賣,等到老了沒人買了,就把她推出去繼續賣,女承母業,一條死路走到黑。”
“可你不管她她連活都活不下去!”
“那我就去掙錢養她!”張玉仙猛地抓住吳嬤嬤的手,“如月,你看著我的臉!你看看我!我美嗎?”
“美,美……”吳嬤嬤的眼中流下淚來,“你是我們中間最漂亮的,誰都嫉妒你,男人們都喜歡你,你很美,哪怕是到了現在,你都是最美的。”
“所以啊……你放心,我能掙到錢的,哪有漂亮姑娘掙不到錢的呢?”張玉仙的半張臉融在簾幕放下的陰影中,“反正,最次不過回去賣,隻要不帶著她,我有什麽事是不能做的呢?”
時間回到現在。
方武苟已經將他所能查到的崔佼人的生平全攤在了麵前:“所以接下來,她就換了名字?”
“哪有那麽快。”總管教道,“接下來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她過得都是些顛三倒四的日子。”
1925年,夏。
吳嬤嬤奪過她手裏的紙煙,狠狠地碾碎在地下:“你就是這麽上進的?!”
張玉仙剛下舞廳的夜班,被客人灌多了酒,頭還是昏的:“你來啦……你們那兒不是晚上關鐵門的嗎?你怎麽晚上還能出來啊?”
吳嬤嬤深吸一口氣:“你看清楚,現在是大白天。”
“是嗎?”張玉仙東倒西歪地笑了兩聲,“好像是啊,哈哈哈……”
“張玉仙!”吳嬤嬤用力地箍住她的肩膀,“你當初怎麽答應我的?孩子現在被送到育兒堂了,沒爹沒媽的,你說了要掙錢養她的,錢呢?!錢都被你花哪裏去了?”
“養她?嗬嗬,別鬧了……我連自己都養不活。”張玉仙踉蹌著走了兩步,腳下一歪差點倒在地上,吳嬤嬤連忙攙住她,推搡之間,張玉仙的情緒瞬間失控了,“你罵我做什麽?錢錢錢,他們隻想跟我睡覺不想給我錢!你怎麽不去管他們要錢?你怎麽不去管她爹要錢?為什麽當爹的可以一走了之,當娘的不管孩子就是惡毒沒心肝,為什麽都折磨我啊……”
張玉仙臉上的炭灰(注:就是眉粉,民國女子用炭筆描眉)白粉哭得糊做了一處,哭完,吳嬤嬤拽著她的手回了住處。
“那孩子咱們徹底不養了。”她對張玉仙道,“你說得對,孩子不是你一個人生的,生下來也不該是你一個人的責任。既然養不活,那我替你想辦法,前些日子習藝所裏來了一對夫妻,都是生意人,想要資助我們,他們倆沒有孩子。你要是同意,我便去替你搭條線,把孩子送給他們。”
張玉仙有些擔心:“可那是個姑娘,哪有人家主動收養姑娘的?”
吳嬤嬤勸慰她:“那夫人從前有一兒一女,後來都夭折了,也再懷不上,幾年前收養過一個男孩兒,如今就想要兒女雙全。”
“真的?”張玉仙的眼中有了光。
吳嬤嬤別開了視線:“那還會有假?”
……
“孩子呢?”方武苟打斷了她。
“被……收養走了。”
“這麽多年,你們就沒想過要聯係一下那個孩子?”
“當初收養她的那對夫婦家境很不錯,她現在應該已經過上上等人的生活了,我們沒必要再去打擾她了。”
她說的也有一定道理,於是方武苟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追問。
總管教便繼續講了下去。
在那之後,張玉仙好似甩掉了一個天大的包袱,肉眼可見地容光煥發了起來,仿佛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時代。沒有了贍養壓力,她辭去了日夜顛倒的舞廳工作,應聘去了大戲院的話劇團打雜,按天計工錢。
彼時話劇還叫文明戲,是剛進入國內的新鮮玩意兒。文明戲不比傳統戲劇,需要演員的基本功,有的就是一個隨時隨地隨幕開演,劇團裏演員不多,無論是搬道具的還是打雜的,人不夠了都得臨時上台湊數。
那會兒蘆城有一名女演員在全國小有名氣,走的哪裏都是錦衣華服,人潮簇擁,張玉仙在劇團打雜時遠遠地看了她一眼,將自己的臉同她比了比,覺得自己長得也不比她差。她從未放棄過那個要過好日子的希望。如果嫁給一個男人不能給她帶來好日子,那麽她可以自己想辦法親手搏來。
她每天偷偷地望著台上排演的演員們,跟著他們默念著台詞。
那些年輕演員都是那麽富有朝氣和**,他們談論著文明戲的白話、通俗、易懂,以及它更為直接的教化作用。張玉仙聽不懂這些,但她想要成名,想要和那個女演員一樣,過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上等人的生活。
幸運很快眷顧了她。
偶然有一次,飾演一位女配角的演員臨時有事沒有備選,女配角的角色要求是演員要美麗嫵媚,團長在剩下的人裏選了一圈,指了玉仙:“就你,你上吧。”
張玉仙受寵若驚,她知道,她的機會來了。
那一次,是由蘆城大學、蘆城商業協會以及大戲院聯合舉辦的一場文明戲公演,請來了無數的政界、學界人士。
在這萬眾矚目的大場麵中,張玉仙的角色僅有一幕中的三句台詞,但是,在下台之後,她收到了一束帶著卡片的花,落款人是時任聯合商社社長的程三平。
三天後,張玉仙搬進了程三平新購的位於法租界的公寓。
次年,張玉仙改名換姓,以藝名崔佼人出現在公眾麵前,憑借為她量身打造的新電影走紅。一片鮮花和掌聲中,她的聲勢甚至超過了那位她曾經羨慕的女演員。
吳嬤嬤一直不知道她走紅的事,還在奇怪玉仙為什麽這麽長時間了都沒有聯係過她,是不是出什麽事了,結果卻從同所新來的周嬤嬤那裏看到了玉仙的照片。
“好羨慕這個崔佼人啊。”周嬤嬤那會兒才剛來習藝所兩三個月,沉悶的氛圍和破舊的環境已經讓她的心情越來越糟糕了,“二十歲出頭,就紅遍了整個蘆城,年輕漂亮又有錢,據說啊,她拍一張廣告的酬勞,能抵得上咱們全院大半年的吃喝呢。”
吳嬤嬤看著照片上的女人,雖然她的變化非常大,甚至不太熟悉的人已經很難將她和過往的記憶對上號了,但,吳嬤嬤還是認出了她。
她十分疑惑,這不是玉仙嗎?難道玉仙改名字了?
接著她又想到,既然玉仙現在已經有錢了,那她們是不是能把孩子接回來自己養了?畢竟,當初也是因為沒錢才把孩子送走的。
吳嬤嬤在街上四處打聽,終於打聽到了崔小姐現今的住址。
她抬起頭,望著夜色下金碧輝煌的蘆城大飯店,這裏充斥著名流權貴,玉仙終於實現了她的向往,去了她夢想中的那個世界。
飯店門口的守衛攔住了她:“您預約了嗎?”
“麻煩你通融一下,我和崔小姐認識。”
“抱歉,崔小姐從不接待外客,如果你沒有預約,還請回吧。”
正巧這時,電梯鈴響了一下,一身黑衣戴著墨鏡的崔佼人從電梯中走出,吳嬤嬤一眼就認出了她。
吳嬤嬤生怕崔佼人看不見她,大聲喊道:“玉仙!玉仙!這裏!”
崔佼人瞥見她的那一瞬間似乎身子僵了一下,隨後便裝作沒看見一般快步離開了。
“玉仙!是我!”
“這位女士,你要是再騷擾住戶,我們就要對你不客氣了!”
吳嬤嬤被趕了出來,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麽,呆呆地最後望了眼酒店,她便離開了,再沒來過這個地方。
……
方武苟皺起了眉:“崔佼人嫌貧愛富怕你說出她的秘密,所以你倆最後這是掰了?”
“原本應該是。”
“原本?”
崔佼人重新找上了她。
“崔小姐有事嗎?”經曆過上次的事情之後,吳嬤嬤顯得異常冷淡。
“我很抱歉上次那樣對你。”崔佼人變了很多,她不再是從前那個美麗但樸素的姑娘了,她的眼中總是含著盈盈的淚光,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獨特的哀愁感,隨時隨地令人心生憐意,“但是我也沒有辦法,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一切,我不能失去它們。如果我們經常見麵的話,那麽我過去的那些事情就很有可能會被發現,我很快就會一無所有,你也不希望我被打回原形,對吧?”
“那你今天是來做什麽的?”
崔佼人歎了口氣:“你還記得趙普嗎?”
“你是說,當初那個贖你的負心漢?”
“他回來了,他認出我來了,他來找我了。”
原來,那家夥人間蒸發後,生意一直失敗,很快就欠了一屁股債,灰溜溜地從外省回到了蘆城老家。結果,回來的第一天,就從報紙上認出了這個名滿四方的“蘆城之花”。
他在酒店門口堵到了下車的崔佼人。
司機怕那個男人意圖不軌,想要阻攔,崔佼人怕他一怒之下曝光自己的真實身份,隻能暫時穩住他:“沒事,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你先回去吧。”
崔佼人提出請他喝咖啡,但隔了近十年的時光,那男人早已變得比當年更加無恥。
“喝什麽咖啡?”他那露骨的視線令崔佼人極為不適,一邊說,一邊伸手想要去攬崔佼人的腰,被她嫌惡地躲開,他惡意一笑,“喲,現在嫌棄我了?當初你哭著喊著睡在我的**給我生孩子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對了,咱們的寶貝女兒呢?看報紙上說你是單身,孩子丟了?沒關係,我現在精力好得很,很快,咱們倆又會有一個健康漂亮的大胖小子……”
“趙先生。”崔佼人冷聲道,“我覺得你好像誤會了什麽,我們現在沒有任何關係。”
“哦?是嗎?你不怕我把你那些破事抖出來?”他湊近了她的耳邊,“當過婊子的女人還想洗幹淨當大明星?我呸!”
崔佼人渾身一顫。
那男人往後一退,笑道:“不過,我也能不說,就看如今,崔小姐有多少誠意了。”
“想要多少錢,你開個價吧。”
“開價?可以啊。”他**笑道,“先給我操一次我再告訴你我的開價,我可都好久沒有睡過咱們的‘蘆城之花’了,都快忘了你那花苞是什麽滋味兒了。”
崔佼人被他氣得渾身發抖。
“長痛不如短痛,他不會就這麽放過我的。”崔佼人將一個小瓶子交給吳嬤嬤,“我已經跟他說了,我聯係他不方便,讓他找你拿錢,到時候,你把這個,放進他喝的東西裏。”
吳嬤嬤大驚失色:“你要我幫你殺人?!”
“對,我不能一直被他這麽威脅下去。”崔佼人咬了咬嘴唇,“隻有他死了,我才能安心。”
吳嬤嬤憤然起身:“張玉仙!我原先以為你隻是虛榮勢力!沒想到你居然變得這麽狠毒!”
崔佼人見她不願,癱坐在椅子上,苦笑著,淚水流了下來:“那你就看著我每天被他淩辱吧。”
不光是錢,每晚每晚,他都會……
崔佼人覺得自己還不如一死了之。
不久後,有記者在片場拍到了崔佼人的無意中露出的脖頸,發現上麵有些許奇怪的紅痕,崔佼人聲稱是拍戲時過敏受傷,但,那些痕跡並不像過敏起的蕁麻疹,很快,城內有了流言蜚語。
吳嬤嬤看著那些新聞,心如刀割。
她知道那些被衣物蓋住的痕跡是什麽。
再後來,從來不戴手套的崔佼人戴上了手套。
那男人似乎是故意這麽做的,故意想要留下更多的痕跡,好讓秘密被發現,他就是想要看崔佼人恐懼、憤恨,卻又不得不屈服於他的模樣。他以此為榮。
吳嬤嬤終於,下定了決心。
“是你殺了趙普?!”方武苟之前一直以為是崔佼人自己幹的,包括白陳君在內,他們所有人都是這麽懷疑的。
崔佼人紅了沒多久,趙普就失蹤了,一直沒找到屍體,因為失蹤時間太長,所以他的家人才不得不接受趙普或許已經死亡的事實。
“不過,她為什麽不自己動手?”方武苟問,“你想,她每晚都要和趙普見麵,又能搞到藥,她殺趙普豈不是更加方便、容易嗎?”
“大概是因為想要毀屍滅跡容易引起別人注意,又或者,”吳嬤嬤頓了一下,“她希望是我來做,這樣事後也能夠撇清自己的關係吧。”
方武苟張了張嘴,“啊”了一句。
仔細想來,崔佼人那些不得不露出、被記者拍到的痕跡,更像是一種苦肉計,來搏得她愛的人對她的同情與憐憫,以至於為她付出全部。
吳嬤嬤垂下眼眸:“其實,真要是她自己做了,反而不至於到今天這樣。因為我的一時疏忽,在掩埋趙普屍體的時候,被習藝所內的一個人給撞破了。”
錢嬤嬤發現了她們的秘密,像是一場輪回一樣。
新一輪的敲詐與威脅,又開始了。
“所以說,錢與周兩人達成一致,威脅崔佼人給錢和幫著找關係,許少爺和程三平的‘資助’也是那時候搭上關係的,是嗎?”方武苟合上了檔案。
“是。”
“所以,當眾買凶殺死崔佼人的,就是許少爺?”
“……是。”
“你是為了給崔佼人報仇才殺人的,對嗎?”
“是。”
“嘖……”方隊長砸吧著嘴,“我說老實話啊,你這個故事呢,講得還挺生動的,但總感覺哪兒有點不大對勁啊。”
比方說,她說她第一次去找崔佼人的時候,是希望她把女兒找回來,可她之前又說不想打擾那個小姑娘了,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再比方說,趙普失蹤,是1928年,如果當時人就死了,那麽她埋屍被發現的時間也是1928年,可現在已經是1936年了,上一個威脅崔佼人的趙普,二話不說當年就被她給殺了,這兩個婆子她們卻能忍下去這麽多年?
“我已經進這裏了,您覺得我還有什麽撒謊的必要嗎?”
“或許是因為,你想要保護真正的凶手呢?”
總管教一僵:“白顧問?”
白陳君從外麵推門而入,身後跟著胸有成竹、一臉神氣的小李。
方武苟被這個莫名其妙的組合給吃了一嚇,隨即用口型問兩人:“怎麽了?”
“總管教,在您接受審訊的同時,我們借用這些時間,去請筆記專家,鑒定了這最後一行新字的筆跡。”白陳君將鑒定報告攤在了桌上,“這行字和這本子上其他兩個字跡均不為同一人所寫,而它真正的主人,是這個人。”
一份新的功課簿擺在了他們麵前,隻見封麵上名字那一欄赫然寫著——
“蔣淑儀。”